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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应试画师

大周景元十九年,女子科举开朝整整二十载。

数十年新风浸润,大周礼教渐开,世间女子可登科入仕、执卷为吏、悬壶行医、操器为匠,再不困于深闺方寸、柴米寻常。

大理寺特设画吏一职,专司案卷真容描摹、尸骸骨相补绘、疑犯样貌复原,三年一遴选,为刑狱要务补缺。今岁恰逢大比招考,京中才媛俊士云集,皆欲求一席之地。

……

三月初九,拂晓侵晨,薄烟笼覆京华。

朱雀大街两侧古槐抽芽,新绿千叠,浅浅嫩色漫过青灰坊墙,染尽一城春晓。

大理寺前白玉阶石浸着彻夜晨寒,凉意森森。

门前两尊獬豸瑞兽踞守左右,威容凛凛,镇尽刑狱森严。黑漆鎏金的门匾沉穆古朴,笔力苍劲,映着熹微天光,自带肃杀天威。

阶下衙役执水火棍肃立,衣袍整肃,周身戾气凛冽,是百年法司独有的凛然气场。

沈畹之立在阶下,怀中轻抱一卷素纸画轴。

她一身石青窄袖布衫,同色裙裾素雅无尘,外罩一袭月白软纱半臂。深青丝绦松束纤腰,不束窈窕,只衬得身姿清挺孤直。青丝高挽椎髻,仅一支素银扁簪横贯固定,无珠翠点缀,极简至素。

她眉目清泠如远山含雾,神色恬淡沉静,立在晨光薄雾之间,俨然一副潜心丹青、不染尘俗的寒门画者模样。

无人知晓,二十年前,其父沈鹤年曾身居朝堂要职,一朝风云骤变,连夜携妻遁入深山,自此销声匿迹。三年前,凉山匪祸突至,双亲惨死荒山野岭,唯她九死一生,侥幸脱身。

自此她隐匿身世,承袭父亲毕生辨骨绘容之技,日夜苦研骨相图谱、尸格形貌,练就一身隔皮辨骨、凭相复原的绝世本事。

今日只身赴京应试,看似只求一官谋生、安身立命,实则步步筹谋,欲入大理寺刑狱核心,亲翻陈年旧卷,彻查双亲惨死的隐情。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暗伏,可她心底执念深种,万般险途,亦要一往无前。

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沉敛偏执与深谋算计,沈畹之抱稳画轴,抬步踏上微凉玉阶。

“应试画吏?”守门衙役垂眸审视她素净清冷的模样,出声问询。

“正是。”沈畹之微微颔首,声线清泠。

“入内左转,第二跨院廊下候考即可。”

“多谢差官。”

她敛衽浅浅一礼,身姿端方,抬步从容跨过朱漆门槛。

素色衣袂随步履轻扬垂落,脊背挺如寒峰青竹,孑然一身,清冷若霜,自带疏离风骨。

待她走远,阶下两名衙役低声私语。

“这女子生得清冷绝尘,性子瞧着也冷得很,似是极难亲近。”

“大理寺画吏本就需静心寡欲、沉心做事,大抵皆是这般性情。只是瞧她孤峭模样,怕是不好相处。”

—

踏入大理寺大门,外界市井喧嚣瞬间被隔绝殆尽。

青石甬道经百年人踏足碾,温润发亮。道旁四株参天古柏虬枝盘曲,枝叶苍劲,初升晨光穿叶隙洒落,碎金满地,静谧肃穆。

甬道尽头便是大理寺正堂,堂门半掩,内里卷册翻阅的沙沙细响不绝,间或几声惊堂木轻叩,沉肃慑人。

途经正堂之时,沈畹之步履微顿。

半开屏风之后,一道冷冽沉硬的男声骤然传出,字字带着上位者的威压:“死者颜面尽毁,仵作无从辨明身份。此卷驳回,三日内重勘复验,务必查清本源。”

堂下随即响起一道迟疑应答,带着几分束手无策:“大人,死者面部刀伤尽毁,牙口骨骼亦碎裂不堪,实在无从辨识……”

“大理寺办案,从无‘实在’二字搪塞。查不出,便寻能查之人。”

语声冷厉,断不容置喙。

沈畹之眸色未起半分波澜,无意窥探官衙公务,转瞬收神,稳步前行。

行至第二跨院,廊下已立四五名应试者,男女皆有,各怀画具,神色或紧张、或自得、或惴惴,心绪各异。

沈畹之站在廊下僻静边角处,展开怀中画轴一角,检查昨夜赶绘的样稿。

三幅画作,一为全身骨相图,一为真人侧颜摹像,一为手部骨骼详图。

画像墨色匀净通透,线条凝练利落,疏密有致,无一笔赘余。

她垂眸细览,确认毫无疏漏,便缓缓卷妥画轴。

于寻常诸事,她皆可随性淡然,唯独丹青辨骨、案前绘容一事,分毫差错皆不能容。

线条微斜、骨相存疑、细节有缺,她必反复勘校,宁废百稿,绝不将就。

这是她十年立身之技,亦是她日后查案寻踪的底气。

……

日头渐高,晨雾尽散,天光澄澈。

廊外甬道之上,两名衙役抬着一副担架自正堂走出,素白殓布严覆尸身。

风过檐角,布角骤然翻飞,猝然露出一截枯瘦手掌。

沈畹之目光微凝,牢牢锁住那只手掌,眸光沉静剖析,直至担架拐过巷角,方才缓缓收回视线。

抬眸刹那,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深邃无底的墨眸。

廊柱阴影深处,裴晏静立而立。

一身绯色獬豸官袍加身,领缘袖口暗绣银纹瑞兽,针脚细密,威仪自生。

乌金革带紧束劲腰,衬得身形颀长挺拔、风骨凛然。右手拇指一枚玄铁扳指,边缘微带缺口,是常年握笔审卷与执掌刑狱的痕迹。

他眉骨锋利凌厉,眼窝深邃清冷,自上而下的目光沉沉覆落,裹挟着久居高位的迫人威压,寸寸将人笼罩。

方才沈畹之隔布观尸的全程,尽数落入他眼底。

裴晏昨日刚接一封匿名密信,信中言及一名唤沈畹之的应试女子,身世诡秘,来历存疑。

今日画吏招考,他特意抽身至此,半为遴选良才,半为亲自试探,一探虚实。

此女若真有绝世技艺,便将其破格录入寺中,置于眼底就近把控,借其辨骨绘容之能侦破疑难旧案,同时暗中彻查当年沈鹤年辞官遁走、阖家覆灭的旧案,顺藤摸瓜,揪出匿名密信背后的暗流势力。

若只是徒有其表、故弄玄虚,便即刻逐出大理寺,永不录用。

沉沉威压笼罩周身,沈畹之心底微凛,转瞬便敛尽所有心绪。面上依旧清浅平和,无惊无怯,长睫垂落,掩去眸中所有算计与思虑,表里沉静,不露半分破绽。

两刻钟后,院扉轻启。

一位头戴黑介帻,身着深灰右衽单衣料子粗朴的中年男性走了出来,他腰间悬着书刀与皮制笔囊,怀里抱着一卷简册。

周主簿朗声宣读考场规条后,一众考生依号牌次第入厢应试。

沈畹之号牌靠前,转瞬便轮到她。

应试厢房极简素,仅设一张长案、一把木椅、几样文房用具。

周主簿将一卷泛黄旧册置于案头,递过狼毫,铺展大幅净白宣纸。

“沈考生,今岁应试,无需寻常山水丹青。此为三日前一桩命案卷宗,死者颜面被毁,面目难辨,你且依卷宗所载,复原死者真容。”

“民女遵命。”

沈畹之垂眸展卷,卷末朱笔批注凌厉刺眼:面中三刀,容颜尽毁,失血殒命。死者系城南屠户张五,年四十。

她逐字通读卷宗,连页边细碎附注、勘验手记皆细细阅览,无一遗漏。

通篇阅毕,她缓缓合卷,指尖轻覆卷封,并未即刻执笔落墨。

周主簿见她静坐不动、迟迟落笔,心生疑惑:“为何迟迟不动?”

沈畹之抬眸,清泠语调稳而坚定,字字有据:“大人,此卷勘验记录存有错谬,不可依样绘容。若据此作画,便是谬误假像,势必误导后续查案、贻误案情。民女不敢绘谬误之图,乱刑狱正事。”

一语落毕,厢房内骤然寂静无声。

周主簿怔愣片刻,随即失笑,眼底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姑娘年少应试,莫要妄议官卷。此案早已勘验定谳、归档在册,岂会有误?”

“卷宗所载死因和死者体貌体征,与民女方才所见尸身全然相悖。”沈畹之不卑不吭的应声。

话音方落,屏风后传来沉稳渐近的步履声。

屏风缓缓推开,裴晏阔步而入,身后紧随司直王衡和资深仵作陈伯。

周主簿神色骤敛,连忙躬身肃揖:“下官见过寺卿。”

裴晏淡淡颔首,目光一瞬不瞬锁在沈畹之身上,沉声道:“你言卷宗有错,且细细道来原委。”

沈畹之抬眸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心头了然。

刚才廊下暗影之中,审视窥探她的人,正是当朝大理寺卿,裴晏。

河东裴氏嫡长,年仅二十四便执掌大周刑狱最高衙门,三年来亲理重案、翻冤洗罪百余起,刚正严苛,铁面无私,纵使宗族亲眷触犯律法,亦绝不徇私、严惩不贷,朝野敬畏。

依大周律例,新晋应试、待入仕女子见上官无需跪拜。

沈畹之躬身一揖,脊背挺直不折。

她嗓音清稳,徐徐作答:“回禀大人,卷宗载明死者面中三刀,失血身亡。方才衙役抬运尸身途经廊下,学生偶然窥见尸身右手。”

裴晏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枚缺口玄铁扳指,语气冷沉,带着步步试探的审视。

“一袭殓布遮蔽全身,不过匆匆一瞥,你便敢断言那是本案尸身?若有偏差,便是你妄议官案、扰乱考场,罪责难逃。”

裴晏心底暗自筹算,待会就命暗线彻查沈畹之的过往履历。

沈畹之坦然迎上裴晏那迫人的审视目光,无半分慌乱。

“卷宗所载死者身形高矮、骨骼宽窄、肢体旧伤畸态,皆与方才所见肢体特征完全契合,可确认为同一尸身无误。”

裴晏眸色微沉:“隔布窥肢,转瞬即逝,你竟能辨骨识人、断定无误?”

“皮囊血肉可毁,容貌五官可残,然天生骨相、经年旧伤、骨痂痕迹,不可变。殓布可遮形貌躯体,却掩不住骨架态势、肢节比例、骨上旧痕。此皆为铁证,无从作假。”

一旁司直王衡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此案尸格是他亲自核验签押,勘验笔录清清楚楚载明死者面部三道致命刀伤,与卷宗全然一致。

一个尚未入仕的寒门考生,仅凭一眼窥望,便敢当庭推翻定案?

“那你且说,错在何处?”王衡沉声质问道,语气带着几分愠色与不信。

沈畹之神色依旧清和平淡,缓缓开口道:“死者右手虎口厚茧丛生,看似常年执器劳作。但其右手第二指节关节宽于常人一分,骨相规整纤细,是常年握笔研墨、执笔书写才会养成的骨态,绝非屠户执斧劳作的手相。”

“除此以外,其左手无名指留有陈旧骨折痕迹,昔日接骨对位偏移,骨面凸起一块清晰骨痂。常年操刀屠宰的屠户,极少有这般细腻陈旧的骨伤。此双手骨相,与市井屠户全然不符。”

一语落地,王衡浑身骤然僵立,面色煞白。

昔日勘验,他只重致命刀伤、出血痕迹和死因定论,从未细致考究指节骨相,没想到竟遗漏了这般关键破绽。

立在一旁的老仵作陈伯,原本垂敛的老眼骤然抬起,眼底浮出讶异。

屠户与书生,虎口皆可生茧,世人皆能辨识,可细微指节骨相之别,便是他勘验三十年,亦从未细致甄别。

眼前年少女子,目光之准、心思之细、技艺之精,远超常人。

陈伯微微拱手,坦然叹服:“大人,沈姑娘所言句句属实。老朽适才亦细看那具尸身,只当虎口老茧是屠户常态,从未细究指节骨相。是老朽勘验疏漏,不及姑娘眼力通透、心思缜密,老朽心悦诚服。”

三十年资深仵作,当众对一名未入仕的年少考生坦言佩服、自认疏漏。

堂内一众书吏衙役面面相对,皆心生震动。

王衡面颊涨红,垂首默然,羞愧难当。

沈畹之陈尽所有凭据,便静立原地,眉目清宁,无半分得意张扬,亦无半分邀功之态,沉静自持,心思深沉难测。

裴晏凝眸久久审视着眼前女子,心底反复权衡博弈。

此女辨骨绘容之技和察案断疑之能,天赋卓绝,是大理寺求之不得的良才。

可匿名密信的警示历历在目,她身世蹊跷,牵连当年沈鹤年的离奇旧案,身上藏着重重谜团与未知暗流。

破格留她入职,是招良才助破千案,亦是引迷雾入局博弈。

四目相对,沈畹之澄澈清冷的眼眸撞上裴晏深晦莫测的墨眸。

裴晏指尖摩挲扳指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情愫,转瞬便被沉沉城府压下,面上依旧冰冷肃穆。

他撇开纷繁杂念,沉声开口,字句利落:“年岁几何?”

“十九。”

“习画辨相几载?”

“十载。”

十年丹青辨骨,九岁筑基,天赋心性,皆是万里挑一。

裴晏眸光微深,再问:“十载研习,可识多少骨相人心?”

沈畹之答得沉稳笃定:“回大人,可记三千骨相,辨百态人心。”

闻言,裴晏转头看向身侧冷汗涔涔的周主簿,语气冷定:“即刻核发画吏腰牌,沈畹之今日起,正式入值大理寺。”

“下官遵命!”

沈畹之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转瞬敛去。

她备好的应试画稿尚未展示,一场科考笔试未曾落笔,竟直接破格入职。

她轻声提醒:“大人,应试示范画像,民女尚未落笔,恐违考规。”

裴晏已然抬步朝外走去,挺拔背影沉敛威严,清冷语声缓缓回荡在厢房之内,掷地有声。

“无需再画。你方才一番察骨辨疑、勘卷断错,通透缜密、直击要害,胜过百张考卷、千幅画像。”

沈畹之垂眸颔首,袖中纤细指尖轻轻收拢。

她心底清明,裴晏破格录她,绝非惜才这般简单。此人城府极深、步步算计,必然另有筹谋试探。

可于她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一朝入大理寺为吏,便可名正言顺接触陈年卷宗,双亲惨死的真相、尘封多年的旧案迷雾,终有一日,会被她层层拨开,让其水落石出。

周主簿拭去额间冷汗,态度谦和:“沈姑娘,请随下官领取腰牌信物、录入职册。”

沈畹之敛神颔首,稳步随行。

途经正堂侧廊,司直王衡立在廊下,面色复杂地望着她走过,唇瓣翕动数次,终究无言失语。

她目不斜视,淡然前行,全然无视周遭打量目光。

她来大理寺,不是来搞人情世故的,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