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安的路走了三天。
沈蓁把那卷从银杏树下挖出的底图用油布裹好,和崔明远留下的绢帛一起放在铁匣里,贴身收着。李璬带着禁军小队跟在她后面的马车上,一路上没有多话。第三天傍晚,车子驶进长安城的西门,街面上正是晚市最热闹的时候,胡饼摊子上的白汽和铁匠铺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和三天前出发时一模一样。
沈蓁没有回别库,马车直接驶向东宫。太子在偏殿召见了他们。沈蓁把铁匣放在案上打开,取出那卷底图和崔明远的绢帛,连同之前从别库东墙找到的哥舒翰地图抄本一起呈上。太子先看了底图,又看了绢帛上的字,然后让人把之前从别库带走的那两卷地图也取出来,四份图并排铺在案上。殿内安静了片刻。太子俯身细看,手指在“通北”标注处依次移过四份图,最后抬起头:“四份图的标注完全一致。崔明远这一份和裴旻那一份,底稿相同,摹写工整,没有涂改。”他直起身来,看了一眼站在殿侧的枢密院两名官员,“你们之前说,兵部的现行记录和哥舒翰的图对不上。现在四份图都摆在这里,图上的路径是哥舒翰亲自标注的。这份图,可作为调整陇右防务的依据。”
枢密院的官员上前验看了一遍,低声商量了几句,其中一人躬身回话:“殿下,四份图互证无误。臣等这就回去将结论写入枢密院存档,明早呈报御前。”太子点头,让他们退下了。
就在枢密院的人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一名内侍从侧廊快步进来,躬身行了一礼:“殿下,杨侍郎求见,说是有要事面呈。”
殿内安静了一瞬。太子没有抬头,只是把案上那四份图收拢叠好,语气很平:“说孤正在议事,让他明日早朝再说。”内侍应声退下。沈蓁站在案侧,看着那名内侍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心里清楚——杨廷筠这个时候求见,目的和枢密院的人一样,都是冲着这份图来的。但他来晚了一步。太子没有给他当面插话的机会。
沈蓁等枢密院的人走出殿门之后,才上前一步:“殿下,那两份图现在都归入枢密院存档了吗?”
太子看了她一眼:“两份底图暂时留在东宫。枢密院只留抄件。原件要等御前看过之后再定去向。”他停了一下,“崔明远的事,你办得很好。他在白石寺待了十四年,这次挖图没有惊动他吧?”
“没有。他主动出来看了一眼,说了几句话,就回屋了。李璬留了两个人守在柴房门口,不让人接近。”
太子点了点头,把那四份图收好,转身对李璬说:“十一郎,白石寺那边的人手暂时不要撤。等御前有了批复再说。”李璬应了一声。沈蓁和太子行过礼后走出东宫,殿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第二天上午,沈蓁没有去主库,也没有去别库。她坐在耳房的窗台前,把那卷从白石寺带回的绢帛又看了一遍。崔明远在绢帛末尾那句话——“望与裴旻手中之图合为一处,以证边防,勿使其落入外敌之手”——她反复读了几遍,心里觉得这件事还没有完。两份图合在一起,能印证通北路径的完整走向;但那份地图本身的含义不只是边防部署图,它还关系到陇右河西一线的边界旧约。如果枢密院真的要把这份图拿去调整防线,就必须把图上标注的边界旧约也一并报上去。否则单凭一张军事地图,很难改变朝廷对西北边界的整体判断。
午时李璬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食盒,带着一封东宫送来的急信。沈蓁接过信展开,是太子亲笔写的一张短笺:“御前已看过四图。今日朝议,杨廷筠又递折子,称‘四图来源不一,不可全信,须先核验哥舒翰与裴旻遗档的真实性’。孤已驳,但折子留中。枢密院暂时压住了。你那边如果有其他旧档可以印证这份图的来源,尽快报来。”
沈蓁把信看完,折好收进抽屉里。杨廷筠——那个在她第一次进东宫时当众质疑过她的中书侍郎,又跳出来了。她坐在修复台前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他说的‘核验真实性’,其实不是真的想核验图的真假,是想拖延。只要这份图一天不入正式的边防档案,他就还有机会把这件事压下去。我们得在朝议再开之前,找到一份比地图更硬的旁证。”
李璬看着她:“什么旁证?”
“裴旻在别库东墙夹层里留的东西,还有一部分我没有全部打开过。那天枢密院的人来查东墙,我拦下了,后来取出三卷舆图和铁盒。但夹层最里面还有一层没有被完全翻到——我当时摸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没来得及撬。”她站起来,把布袋挎在肩上,“今天我回去开。”
当天下午沈蓁独自回了别库。她搬开东墙书架底层的书卷,把夹层里那块松动的木板撬开。木板后面是一个扁平的暗格,格内放着一只窄长的漆木匣,没有锁扣,只用一道帛带系着。她解开帛带,掀开匣盖。里面是一卷用细绢抄写的文书,绢面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可辨——是一份兵部职方司的正式存档抄本,上面记录了天宝七载哥舒翰呈递地图时兵部接收的日期、编号和经手人签名。签名栏里,有三个名字:赵敬、孙延、裴旻。这三个人,正好是名单上最早出现的三个名字。
沈蓁把那份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匣盖,抱着它站起来,走出别库的门。她没有回耳房,而是直接去了东宫。太子看了那份抄本之后,把它和之前的四份图并排放在案上。兵部接收记录的日期和地图右下角哥舒翰落款的日期完全吻合,经手人签名栏中三个名字的笔迹和别库旧档中他们各自的手迹一致。太子看完之后,没有多说,只吩咐内侍把这份抄本和四份图一起封存,明天早朝的时候直接呈到御前。
走出东宫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沈蓁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晚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残留着撬木板时蹭的灰。她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走下台阶,沿着甬道往别库的方向走去。身后东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渐远了,前面的夹道很暗,只有远处几点宫灯的光在风里微微晃着。她走得不快不慢,心里清楚,明天早朝那道坎,才是这条线真正要过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