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蓁在东墙书架底层翻到了那卷地图。
她本来是在理第三卷残册，手指伸进夹层摸索书脊的时候，碰到了一块油布的边角。她把它抽出来，展开——绢本，尺幅不大，绘制极为精细。山川、水源、隘口、驿道，标注工整，右下角一行小字：“陇右节度使哥舒翰谨呈，天宝七载春。”翻到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批注：“此图非伪造。贞元二年，校勘官裴旻复核，确认无误。”
她刚把地图摊在膝上，院门外就传来了马蹄声。
不止一匹。她迅速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站起来转身面对院门。太子李诵翻身下马，身后跟着钱主簿和两名随从。太子没有寒暄，径直往别库走，经过沈蓁身边时脚步没有停：“昨夜回去想了一夜，还是要再看一眼别库的旧档。”
沈蓁侧身让开路，钱主簿跟着太子进了屋。他的目光从满架书卷上扫过，很快落在沈蓁按在怀口的那只手上。她手指缠着布条，怀里鼓着一块油布边角。钱主簿皱了皱眉：“你怀里是什么？”
沈蓁没有立刻回答。太子转过身来看着她。她慢慢把怀里那卷地图取出来，双手呈上：“回殿下，昨日在别库东墙书架夹层里发现的。哥舒翰亲笔所绘，天宝七载春。”
太子接过地图展开，看了片刻，目光落在右下角那行落款上，然后翻到背面看那行批注。钱主簿凑过来看了两眼，脸色一变，抢在太子开口之前出声：“殿下，这卷图来路不明。一个浣衣宫女，昨天才第一次进别库，今天就说发现了哥舒翰真迹？臣管了七年旧档，见过不少自称‘会修书’的人，拿旧纸重新描摹、拿残卷拼接凑数的做旧手段多了去了。这卷图恐怕是伪本。”
沈蓁站在太子身后半步的位置，开口时语气很平：“钱大人说这是伪本，可有凭据？”
钱主簿嘴角一压：“你一个宫女，也配跟我论图的真假？”
太子没有看他，低头翻着那卷地图。沈蓁走上前一步，指着地图右下角：“这幅图的用纸是天宝年间的麻纸，帘纹右旋，和天宝七载官造纸张的工艺一致。墨迹中含微量朱砂成分，与天宝年间军中用墨的配比吻合。最重要的是这一行批注——”她把地图翻到背面，“裴旻的笔迹，和别库旧档中他留下的一切批注一模一样。如果钱大人认为这些都是伪造的，那请大人指认，这卷图上哪一处用的是贞元年间的新墨，哪一处纸张不是天宝年间的帘纹？”
钱主簿的脸色变了。他低头看了看那页批注，又看了看太子摆在案上的别库旧档，沉默了几息，没有接她的话。太子把地图重新卷好，看了沈蓁一眼：“你昨天才第一次进别库，今天就能认出天宝年间的麻纸帘纹？”
“父亲在江南开书坊，小时候趴案边看，看会的。”
太子没有追问。他把地图收进袖中，从另一只袖子里取出一卷黄帛递给她：“掖庭宫人沈氏，精于典籍修复，特擢为集贤院别库修书使，秩比九品，专司旧档残本整理修缮事。”
沈蓁跪下来接住黄帛。太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楮皮、黄檗、明矾、烧酒，午后送到。三个月后，孤来看。”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裴旻这个名字，孤会去查。”说完他带着钱主簿和随从上马离开了。钱主簿跟在太子身后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沈蓁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蓁看见了。她没有回看，只是把黄帛折好收进怀里。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这一次只有一个人。她抬头，看见那个穿月白圆领袍的年轻人从院门口走进来，腰间悬一枚龙纹青玉佩。他没有在太子在场的时候进来，全程等在外面。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掌心那片焦黑的烫伤，然后开口：“昨天太子走了之后，你就一直在补书？”
“是。”
“今天太子来的时候，你手里那卷图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沈蓁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没有问过她“你怎么会修书”“你以前做什么的”。他只问书和东西。她答：“东墙书架底层，夹层里面。”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东墙书架前蹲下来，伸手在那个夹层的位置摸了一遍。他摸得很细，从书架背板的一头摸到另一头。摸完之后他站起来，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明日我还来。”
脚步声踏出院门，渐渐远去。沈蓁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黄帛。她把那卷《玉篇》重新摊在膝上，靠着书架坐下来继续补书。窗外暮色正在合拢，远处传来隐约的暮鼓声，一声一声敲在心上。她知道太子方才拿走了地图，但东墙夹层里那卷地图只是第一样东西。裴旻在这间屋子里留的不止于此。
裴旻在泾州待过。那份旧档的源头，在泾州节度使府。”然后太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