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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茶凉

东墙暗格发现之后,日子忽然静了下来。

李璬把瓮中裴旻留下的绢帛信札连夜带去了东宫。太子看完之后,在灯下坐了半个时辰没有说话。第二天一早,李璬回到别库,蹲在沈蓁面前说了三句话:“太子哥哥说,这些东西暂时封存,不归档,不登记,不走中书门下。他亲自保管。杨侍郎那边,他会压住。”

沈蓁蹲在修复台前,手里捏着一卷刚补好的《开元礼》,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信你?”

“他信你。”李璬说,“他说一个能从东墙翻出裴旻遗档的人,不会糟蹋这些东西。”

沈蓁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没接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之后的三天,沈蓁把所有精力都投进了那幅西市宴图的收尾工作。补色、固墨、裁边、熨平,每一步她都亲自动手,李璬在旁边打下手。递纸、调浆、翻卷、晾晒,他学会了怎么替她扶住三米长的绢面不让它起皱,也学会了在她说“别动”的时候立刻松手。两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对话,一个手势、一个眼神,配合得像是做过千百回。沈蓁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本来就应该在这样的旧纸堆里,旁边蹲着这样一个人,递工具、看火候、偶尔用手指替她蹭掉鼻尖上的浆糊印子。

第四天傍晚,画卷彻底完工了。

沈蓁把卷好的画轴用新染的青布包好,两头扎紧。紫檀盒被李璬擦拭过,盒面雕着的缠枝莲花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木光。她把画卷放进去,合上盖子,指尖在盒盖边缘停了一下。

“好了。”她说。

李璬站在她身后,伸手替她按了按僵直的后颈。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腹带着薄薄的茧,落在她脖颈上的时候力道适中,沈蓁不自觉地闭了一下眼。

“累不累?”他问。

“累。”她睁开眼,仰头往后靠了一下,后脑勺正好抵在他掌心里,“但值。”

李璬低头看着她仰起的脸。暮色从西窗涌进来,在她脸上涂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她闭着眼,睫毛在光里投下两小片扇形的淡影,嘴唇微微翘着。他的拇指从她颈侧滑上来,沿着下颌线走到唇角旁边,停住了。沈蓁感觉到了那个温度。她没有睁眼,但嘴角的弧度又翘高了一些。

“你手上有浆糊味。”她说。

李璬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笑了:“你今天下午用了三碗浆糊,我替你端了两碗。能有谁的味?”

“那你去洗手。”

“不去。”

沈蓁睁开眼,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暮色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层暖沉沉的光。他的瞳仁里映着她,她的瞳仁里也映着他。谁都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沈蓁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腰侧,李璬条件反射地往后弹了半步,差点撞到身后的书架。

“你又戳我。”

“你反应还是慢。”

他站在书架前揉着被戳的腰,看着她从案边站起来、伸懒腰、活动僵直的肩颈,然后转过身来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纸页的一角,但她眼底的光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明天送画去东宫的时候,”她说,“你陪我一起。”

“好。”

沈蓁把紫檀盒抱起来放进耳房的柜子里锁好,然后回来收拾案面。李璬帮她一起,两个人把毛刷洗净晾好,把剩下的浆糊碗盖好,把裁剩的纸边归拢成堆。案面恢复成空的,只剩一层薄薄的纸灰和墨痕。

“明天之后,这间屋子里就没有大事了。”沈蓁拍了拍手上的灰,“接下来全是细活。补虫洞、除霉斑、整册页——一件一件来,都不急。”

李璬靠在修复台边看着她。她低头收拾东西的时候,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腮边。他伸了伸手,又收回去。

“不急。”他说,“慢慢来。我每日都来。”

沈蓁没有抬头,但耳朵尖红了。她把最后一叠裁好的纸收进抽屉,关上抽屉门,然后直起身,背对着他站了一瞬。然后她转过身,面不改色地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袖口蹭到的一道浆糊印子拍掉了,拍完收回手,走到门口推开门。

“走吧,天黑了。明天还要早起送画。”她站在门外的暮色里回头看他。

李璬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被她拍过的地方,嘴角弯了弯,跟上去。

那天晚上沈蓁一个人在耳房里坐了很久。她把枕下的存目册翻出来,在“东墙”那一页后面添了一行小字:“裴旻遗档——已取出,送东宫封存。待查。”她合上册子塞回枕下,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只小瓷碟。三颗核还在。她伸手把碟子拿起来,用指尖拨了拨那三颗核——莲子的、樱桃的、莲子的,排得整整齐齐。她看了半晌,又把碟子扣回去,躺下来望着帐顶。

月亮从东窗移到了西窗。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沈蓁抱着紫檀盒站在别库门口等李璬。晨光刚刚翻过宫墙,把夹道照成一条金色的窄巷。她等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夹道尽头出现了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李璬今天穿得很正式。月白圆领袍,腰间换了太子御赐的白玉带钩,头发整整齐齐束进银冠里。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紫檀盒,又看了看她。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宫城的夹道里。沈蓁抱着紫檀盒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阳光从宫墙上方斜斜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璬放慢了脚步,等她走到和自己并肩,然后侧头看了她一眼。沈蓁没有看他,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东宫比集贤院气派得多。沈蓁抱着紫檀盒跟在李璬身后穿过两道门廊,在偏殿外等了片刻,内侍出来引他们进去。太子李诵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奏疏,看见他们进来放下笔。

沈蓁把紫檀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把画卷取出展开。画卷在晨光里一寸一寸地亮起来——长安西市的元宵夜宴图,灯火、车马、人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霉斑消失了,水渍淡去了,缺损处被补色填得妥帖,远远望去像一幅刚从画师手中完成的初稿。

太子从案后走出来,在画卷前端详了很久。他弯腰看了右下角那行修复过的题跋,又退远了两步看整体气韵,然后直起身转向沈蓁。

“你补的那处题跋,”他指着右下角,“原诗只剩了一句半,你用了什么墨?”

“松烟墨,兑了少许骨胶固色。”沈蓁答,“比原墨略淡两分,但时间久了会自然氧化变深,一年后应该就和周围看不出差别了。”

太子看着她。片刻后他开口,语气比沈蓁预想的更平:“十一郎说,你每天在别库待四个时辰以上。连饭都是他带去的。”

沈蓁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李璬站在她旁边,耳朵尖微微泛了红,但没有开口打断。

太子从那幅画上移开目光,转身回到案后坐下,提笔在面前一张空白的纸笺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他折好递过来,李璬上前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收进袖中。沈蓁没看见那上面写了什么。

“去吧。”太子摆了摆手,“十一郎,你送她回去。”

李璬把紫檀盒重新收好,抱起来。沈蓁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走出偏殿门的时候,太子忽然在后面又说了一句:“沈蓁,东墙那瓮东西的事,你做得好。”

沈蓁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后背猛地挺直了。“谢殿下。”

她跟着李璬走出东宫。夹道里的阳光比来时更亮了,把青砖地照得白晃晃的。李璬走在她前面,紫檀盒抱在怀里,月白袍角在晨风里微微拂动。沈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那纸上写了什么?”

李璬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太子哥哥写的是——‘裴旻遗档拟密呈御览,别库修书事照旧。另,舒王所请采买宫外纸墨之资,准。’”

沈蓁愣了一瞬。采买宫外纸墨之资。她想起昨天傍晚李璬从袖子掏出的那把黄杨木梳,想起他说“明年春天樱桃新熟的时候我们再来一次”,想起他蹲在案边替她端浆糊时袖口蹭的白印子。

“你什么时候去请的?”她问。

李璬终于停下来。他转过身,紫檀盒抱在怀里,晨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很平:“昨天夜里。你和太子哥哥说话的时候,我递了一张条子给内侍。”他顿了顿,“你修书缺好纸。西市那些东西,比内府库的强。”

沈蓁站在夹道里,晨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她使劲咽了一下,然后迈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在那道金色的窄巷里。

“走吧。”她说,“回去还有一卷《贞观政要》要修。”

李璬看着她。她别过脸去看旁边的宫墙,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笑了一下,没有戳破,转身和她并肩往回走。

那天下午沈蓁坐在修复台前修那卷《贞观政要》的时候,李璬在窗边煮了一壶新茶。茶香是清润的顾渚紫笋,但味道和昨天那壶不太一样了——沈蓁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比昨天淡了些。大概是水换过了,或者泡久了。

“茶凉了?”李璬在对面坐下,问了一句。

沈蓁捧着那只青瓷杯,低头看了看杯中浅绿澄澈的汤色:“不凉。刚好。”

窗外的阳光从东窗移到了西窗,一整个下午又过去了。满屋旧纸和茶香的气息混在一起,沈蓁低头继续修书,李璬在旁边翻书页翻得沙沙响。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间屋子里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天的晨光和暮色之间悄悄变了,变得比从前更稳、更沉、更不着急。沈蓁放下笔活动手指的时候,窗台上那只倒扣的小瓷碟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她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对面。李璬正好也抬起头。两个人隔着满室暖光对视了一瞬,沈蓁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但她弯着的嘴角,一整个下午都没有放下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