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
天穹像是被烧红的铁板封死，雁门县已经整整四十七日没有下雨。没有一丝风，石窟外的老槐树叶子灰扑扑地打着卷儿。
薛澄蹲在窟外西壁的木制鹰架上，手里的竹笔蘸料赭石，正一笔一笔勾着佛祖衣袂的褶痕。粗布短打被汗水浸透，贴着脊背，她束胸裹得紧，闷出一层细密的痱子。额角汗珠滚落，啪地砸在刚画好的纹样上，晕开一小片。
“阿澄——”
窟外有人喊。她回头，看见几个和父亲相熟的画工坐在阴凉里，扇着草帽。其中一个朝她扬下巴：“歇歇吧，热死个人了。你一个女娃子，比我们男人还扛晒。”
薛澄笑了笑，没应声，只是把糊掉的衣纹重新勾了一遍。
正午的日头毒得能晒化石头。一群妇人挎着竹篮，从官道上拐过来，篮里装着冷淘——过水的粟米饭，拌了野菜和醋，给窟里当家的男人送晌午饭。其中一个妇人远远看见薛澄，脚步顿了顿，从篮底摸出一个粗布小包，快步走过来。
“澄娘——”她压低嗓子，把布包往薛澄手里塞，“今儿多带了一块饼，你拿着。”
布包还带着体温。薛澄摇头：“婶子，不用。”
“拿着！”妇人硬塞给她，眼里汪着一点水光，“你爹在的时候……唉，不说这个。你哥身子可好些了？”
“老样子。”
妇人叹了口气，还想再说什么，身后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吼了句什么。她脸色一变，匆匆把布包往薛澄怀里一推，转身跑回去。那男人还在数落：“你给她送什么？她一个女娃子抛头露面，晦气！上面的人坏了风气，连累咱们……”
薛澄装作没听见，走到窟口西侧的阴影里，蹲下来。布包是半张油饼，油润润的，看得出来很是放了些豕膏，她看了会儿，重新弄布包好，揣进怀里，就着腰间水壶里的凉水，一口一口啃自己带的馒头。
主事的赵老倌从甬道里钻出来，手里攥着半卷画样，愁眉苦脸。
“又变卦了。”他把画样往地上一摊，“上头说降魔变，不够吉利。要改成……目连救母。”
“不吉利？”角落里一个年轻画工嗤笑，手指了指上面，“……都驾崩多久了这时候管什么吉不吉利了？”
“都闭嘴，新来的上官马上就到了，看你们还有胆子嘴上这么没把门！”赵老倌瞪了他一眼。那人缩缩脖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可话头已经开了，窟里嗡嗡地议论起来。
女皇驾崩，新皇登基，朝里乱成一锅粥，连这代州边陲的石窟也闻到了风声。薛澄抬眼看去，魔王波旬已然怒目圆瞪，祭出极恶像，而释迦牟尼面容未画，只余一身华丽法袍。
薛澄起身，拍落身上的馒头屑，身上的腰绖束的腰身纤细。那几个画工的议论声小了些，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又各自转开。
“阿澄，”赵老倌凑过来，压低声音，“库里的石绿、朱砂都见底了。赭石也只剩半筐。再进不到料，这窟就得停。”
“去后山采就是。”薛澄说。
“后山？那些老矿洞早就采空了。”
“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薛澄用拇指蹭了蹭袖口的颜料渍，“可是赵叔，突然变了画，这窟也得找一个妥帖的人来替我——”
“叔给你安排！”赵老倌闻弦知雅意，“李二，西璧这块就交给你了！”
李二脸一僵，他们这些画工按画的数挣工钱，改画需要重新粉刷，这老赵头可不会为了这个多给些铜板！
“那就这么定了。”薛澄没有看李二铁青的脸，背起箩筐就往外走。
一个小丫头从官道那头跑过来，七八岁的光景，手里拎着个陶壶，四处张望。看见薛澄，犹犹豫豫地走过来，细声细气地问：“阿姐，你见着我阿爹没？”
薛澄看着她，李二的大丫头，黑瘦的要命。
她往窟里指了指：“第三窟，正在画菩萨。你从左手甬道进去，别往右边跑，那边在搭架子，危险。”
小丫头应了声，转身要走。薛澄叫住她，从怀里掏出那布包，塞进她手里。
“你帮我个事。”薛澄看着她，“你回去的时候，路过村东头薛家，帮我看一眼我哥药吃了没。要是没吃，你就在门口喊两声。”
小丫头使劲点头。
“记着，吃完再进去。”薛澄摸了摸她枯黄的脑袋。
小丫头翻开布包，一股油香飘进鼻腔。她用牙尖小心地抿了一口，眼睛骤然放亮。等她再抬眼，眼前已不见薛澄的身影。
烈日把碎石晒得滚烫，隔着鞋底都能觉出热度。
后山的山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薛澄走在前面，几个画工跟在后面，为首的是个急性子，叫孙大有，一边走一边抹汗。
“薛画工，你说的那地方到底在哪儿？”
“快了。”
“到底是什么石头？你说能制绿？”
“绿矾。”薛澄头也不回，“岩缝里渗出来的绿矾水，和石灰、松烟一起熬，出来的绿比石绿还亮。”
孙大有将信将疑。早在薛澄研制出这无毒的颜料时，她就未对这配方藏私，但所有尝试过的工匠，就愣是熬不住她那样鲜明的颜色。
孙大有觉得，这问题肯定出在了矿石上。他咬紧牙跟上去。
又爬了一阵，薛澄蹲下摸了块散落的矿石，捻了一抹在鼻下嗅了嗅。孙大有眼毒，晓得矿石近了，带着人就要往前冲。
这时，山里突然起了风，一阵热一阵凉。薛澄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还毒着，可东边山脊线上已经压了一层极薄的铅灰，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别冒进。”她放缓脚步，“这天气不对。咱们走慢些，找地方歇。”
孙大有哪肯放下到嘴边的肉，正要带着人往前。山道拐弯处，迎面撞上一队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靛蓝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脚下是双黑靴，沾了些黄土。他身量高挑，样貌极俊，眉骨深，眼尾微微上挑，本是极锋利的长相，偏偏嘴角噙着一点笑，显得随和。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牵着一匹青骢马。
“劳驾，”男子开口，声音清朗，“去雁门石窟的路，可是这条？”
薛澄没有说话，边上的孙大有见来人穿着不凡，就抢着开口：“是是是！一直走，出山道就看见了。几位是——”
“过路的。”男子轻描淡写，目光却越过孙二，落在薛澄身上，又不动声色地移开。“几位若是顺路，可否引个路？我们付酬劳。”
孙大有几人眼前一亮，却又踟蹰起来。忽然一阵狂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众人衣袍翻飞。天色在眨眼间暗了，东边那层铅灰已经漫过半边天，雷声从远山滚过来，沉得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进山！快进山！”有人大喊。
“别乱，小心泥流！”
众人慌乱之际，薛澄站在原地没动。她扫了一眼山势——左边是陡崖，右边是碎石坡，往上看，山脊线上有一道隐约的裂隙，裂隙下头是一丛杂树。
“跟上。”她抬手拿走了男人手上的钱袋子，脚步极快，在乱石间跳纵如羚羊。
男子微微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跟上去。”他声音里带了一丝兴味。
裂隙下头果然有个浅洞。洞不深，但足够避雨。薛澄钻进去，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才发现那男子就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她。
她把钱袋收进篮筐：“这些钱换三条命，你们不亏。”
“在下不是要钱，”男人嘴角噙着笑，“只是好奇，姑娘怎么对这里的地形了若指掌？”
薛澄把湿透的额发往后拨了拨。洞外暴雨如瀑，洞内光线昏暗，她看清了他的脸。眉目确实俊秀，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淡的疏离，像隔着一层水看人。随和是假的，她想，这人跟谁都隔着一层。
“家父生前走过这条山道。”她简短地说。
“你是画工？”
孙大有他们也进来了：“你是外乡人吧？连她也不认识——薛澄，这雁门县石窟的头号画工，别看她年纪小，一笔变文能画活死人。”
眼看着钱袋子已落入薛澄之手，他语气含酸。
那人“哦”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巡了一圈：“姑娘原来姓薛。”
她没应。只是靠着洞壁坐下来，从贴身的油布袋里摸出一半块馒头。那是晌午剩的，被雨泡得有些发软。
雨一直下到入夜。洞外漆黑一片，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雷声。几个画工累了一天，都靠着洞壁睡了，鼾声此起彼伏。薛澄没睡踏实，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窸窣的响动。
有人蹑手蹑脚地往洞外走。
她猛地睁开眼。洞口的雨幕里，一个黑影正要钻出去。
薛澄刚要起身，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轻轻按住她腕子。
那只手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茧。
青年的声音贴着她耳廓传来，低但沉稳：“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出去。”
薛澄侧过头。火光残余里，他浅褐色的瞳仁映着一点将熄未熄的光，像狼伏在暗处，耐心地、极有兴味地，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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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