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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纨绔食客

第三天,沈鱼寅时不到就醒了。

她摸黑爬起来,把灶膛里的余烬吹燃,架上柴火。昨夜剩下的那点羊汤被她重新烧开,就着最后一张干饼吃了。吃完,她数了数钱匣子里的银币,十三两六钱。今天还差一两四钱才够还债,还得赚出至少五两的启动资金。

压力不小,但她心里有底。

辰时刚过,沈鱼锁了门,往东市去。按照阿史那的吩咐,她在东市牲口市的最里头找到了羊贩子老赵的棚子。老赵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一脸风霜,正蹲在地上给一只活羊灌药。沈鱼把铜牌递过去,老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打量了她几眼,没多问,起身带她去了后面的羊圈。

“阿史那行首交代过,给你挑最好的。这只,三岁口,膘肥肉嫩,昨天才从同州赶过来的。”老赵拍了拍羊背,“骨多肉厚,熬汤正好。”

沈鱼蹲下来摸了摸羊的脊背和腿骨,手指感受着皮下的肌肉厚度和骨骼结构。庖丁解牛进阶后,她对骨肉结构的感觉异常敏锐。这只羊确实好,羊腿骨粗壮,骨髓饱满,适合熬汤;羊排肥瘦相间,适合做肉馅;羊腩筋膜多,适合慢炖。

“赵叔,能不能帮我剔一下骨?骨归我,肉您留着卖。”

老赵一愣:“只要骨头?”

“只要骨头。”

老赵觉得这丫头古怪,但阿史那的面子要给。他利落地把羊处理了,剔出四根粗壮的羊腿骨、两块脊骨、一副肋骨。沈鱼抱着骨头和一小块边角碎肉回了西市,手里还剩几枚铜板,在路边买了一把新鲜的芫荽和一块姜。

回到摊上,她立刻动手。羊骨洗净,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沫。这一步她已经做得行云流水。撇净血沫后,她把骨头捞出来,用刀背一根根敲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骨髓。骨髓刮出来放在碗里,骨头重新下锅,转小火慢熬。

然后是面团。昨天剩的老面已经发好了,酸味正浓。她用温水化开,兑入新面粉,加盐,揉匀。这次的面团比前两天都好,筋度足,延展性好,揉起来手感扎实。

一切准备停当,她坐下来歇了口气。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从锅盖缝隙里挤出来,带着羊骨特有的醇厚气息。她擦了擦手,正准备把摊子支出去,目光忽然落在门口那块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布幌子上。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沈记胡饼”四个字,墨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她想了想,回屋找了块干净的粗布,咬破手指,蘸着血写了三个字。然后把幌子挂出去。

“沈记”。

去掉了“胡饼”二字。因为从今天起,她卖的不只是胡饼。

巳时过半,摊前渐渐热闹起来。昨天的老客来了大半,新客也闻着味儿来了不少。沈鱼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烙饼盛汤,忙得连擦汗的工夫都没有。

午时刚过,摊前来了个生面孔。

那人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头戴幞头,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面庞生得极好,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往摊前一站,连旁边几个正在喝汤的客人都下意识让了让——这人身上的料子和那股子漫不经心的贵气,一看就知道不是西市的人。

沈鱼抬眼扫了他一下。纨绔。她在现代后厨见过太多这样的客人,穿着名牌、点菜时对菜单不屑一顾、最后吃两口就皱眉说“还行”。她低下头继续烙饼,没打算特意招呼。

那人却径直走到矮桌前坐下了。扇子往桌上一搁,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店家,有什么吃的?”

声音清朗,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

“羊汤,肉饼。”沈鱼头也没抬,“汤五文,饼八文。”

“就这两样?”那人挑了挑眉,“听说你这儿前两日有样汤,喝了让人想家。今天没有?”

沈鱼这才抬起头。这人显然是特意来的。她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平:“那是昨天的事。今天的汤是今天熬的,味道不一样。”

“哦?”他来了兴致,往前倾了倾身,“那就把今天的汤端上来。饼也要。”

沈鱼盛了碗汤递过去,又贴了两张饼。这人接过陶碗,先用鼻子闻了闻,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微微收了收。然后他低头喝了一口。

扇子掉了。

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盯着碗里奶白色的汤。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漫不经心全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错愕的专注,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忽然被一道光照住了脸。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更慢,汤在嘴里含了片刻才咽下去。

沈鱼注意到他拿碗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旁边几个客人见怪不怪。这两日来沈记摊子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是这个反应,先是不屑,然后是震惊,再然后是埋头猛吃。

“你这汤,”那人放下碗,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语气里多了一种奇怪的东西,“熬了多久?”

“从卯时到现在。”

“就靠这几根羊骨头?”

“就靠这几根羊骨头。”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眼神锋利得像刀,和方才纨绔公子的做派判若两人。沈鱼心里微微一紧,这个人不对劲。他的眼神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世家子。

【系统提示:检测到关键人物——裴宴,裴家三公子。当前身份:太府寺暗探(隐藏)。好感度 10(当前:10/100)。触发隐藏任务——“私盐密道”。】

沈鱼手一抖,差点把汤勺掉进锅里。太府寺暗探?她强装镇定,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太府寺是什么地方?管天下财货贸易的。暗探……那就是查案的。查谁的案?西市最大的问题就是私盐,难道这人来这里是查私盐的?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系统又弹出一行字:

【裴宴来西市实为追查一条私盐密道。该密道与您父亲沈老六之死存在关联。建议宿主谨慎接触,逐步获取信任。支线奖励:解锁“沈老六之死”线索。】

沈鱼的心猛地一沉。原主父亲的死,有蹊跷?一个摆胡饼摊的老头子,和私盐能有什么关系?她来不及细想,裴宴已经端起了第二碗汤。

这回他喝得慢条斯理,一边喝一边用余光打量摊子。沈鱼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灶台、扫过案板、扫过门口那排等着买饼的客人,最后落在那块新挂出来的粗布幌子上。“沈记”两个字是用血写的,褐红色,在午后的日光下格外刺眼。

“这幌子,新挂的?”

“嗯。”

“为什么用血写?”

沈鱼把擀好的饼贴进灶膛,头也没回:“因为没墨。”

裴宴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很,和方才那股子油滑的纨绔做派完全不同,像是被什么戳中了笑点。“有意思。”他放下碗,从袖中掏出一枚银锭搁在桌上,“今天你这摊子卖出去的所有东西,我包了。”

沈鱼手上的动作停了。她转过身,看着那枚银锭。足有五两。她做一天的生意也赚不到这个数。

“包摊?”她皱起眉,“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

“吃不了。”裴宴坦然道,拿扇子指了指棚子外面,“外头那些等着的,有一个算一个,今天我请。”

棚子外排着七八个人,闻言顿时欢呼起来。沈鱼扫了他一眼,把那枚银锭推回去:“用不了这么多。你做东请客,按人头算,吃多少付多少。”

裴宴挑眉。他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长安城的商贩他见得多了,给钱不要的,这是头一个。他收回银锭,换了几枚碎银放在桌上:“行,那算着来。”

接下来半个时辰,沈记摊子前坐满了人。裴宴就坐在那张最破的矮桌前,摇着扇子看沈鱼忙活。他不像别的客人那样埋头猛吃,而是吃一口,停一停,看她揉面的手势、看她熬汤的火候、看她招呼客人的节奏。

沈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手底下一点没乱。她做了三年主厨,早习惯了被客人盯着看。何况这人虽然目光锐利,却没有恶意。他只是好奇。

裴宴的好奇心确实被勾起来了。他来西市查私盐案已经半个月,每天都在各家摊子铺面间转悠。昨天阿史那在胡商行会里提了一嘴“西市出了个神厨小娘子”,他当时没在意。一个十六岁的丫头能翻出什么浪花?但今天早上他又听到两个商户在议论,说沈记的汤喝了让人想家。他这才动了心思。

结果这一碗汤,差点把他半个月来建的防线喝塌了。

那汤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他自小生在裴家,锦衣玉食,什么好东西没吃过?皇宫赐宴、曲江流饮、各家府邸的山珍海味,他见得多也吃得多,早就练出了一条刁钻的舌头。但那些珍馐佳肴里,从来没有过这种味道。不是那种用昂贵食材堆出来的鲜,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醇,浓而不厚,深而不重,喝完之后胸口发暖,后背微微沁汗,整个人像是被从内到外洗了一遍。

他低头看着碗底最后一口汤。碗底沉着几粒葱花,翠绿翠绿的,在奶白的汤里格外扎眼。他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生前也爱熬汤。裴家嫡母早逝,他是庶出,从小养在母亲院外的偏房里。母亲身子不好,但每年入冬必亲手熬一锅羊汤给他暖身。那汤远不如眼前这碗浓,但味道里有一种相似的东西。他很多年没想起来了。今天被一个十六岁小娘子的破铁锅勾了出来。

裴宴把碗放下,扇子重新拿起来,但没打开。他看着沈鱼的背影,眼神里的锋利收了收,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系统提示:男主好感度 15(当前25/100)。情感倾向:好奇 赏识。触发支线任务——“裴宴的往事”。任务目标:了解裴宴的身世背景。】

沈鱼一边给客人盛汤一边在心里腹诽。这系统是媒婆转世吗?怎么什么都往感情线上扯?她只想好好做菜赚钱,可没打算在大唐谈恋爱。

但她确实注意到了裴宴的异常。这人喝汤时的表情,和她后厨那些真正懂吃的客人一模一样。那种被味道击中的瞬间,装不出来。

未时过后,客人渐渐少了。沈鱼收拾碗筷,裴宴还坐在矮桌前没走。扇子搁在桌上,他端着最后一碗汤,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小娘子,”他忽然开口,“你这汤的做法,跟谁学的?”

“我爹。”沈鱼随口道。这是原主的记忆,说顺嘴了。

“你爹是沈老六?”

沈鱼手上的动作一顿。她转过身,看着裴宴。这人果然查过她。她心里拉起了警报,面上却不露:“你认识我爹?”

“不认识。”裴宴放下碗,看着她,“但我知道他上个月死了。”

沈鱼没接话。她盯着裴宴的眼睛,等他往下说。

裴宴却忽然话锋一转:“你这摊子太小了。如果想做大,我有个铺面在崇仁坊,临街,两间开面,带后院。租子比西市便宜一半。”

沈鱼眨了眨眼。这话题跳得太快,她差点没跟上。“你要租铺面给我?”

“不是租。”裴宴站起来,理了理衣摆,重新打开那把泥金扇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是入股。你出厨艺,我出铺面。利钱对半。”

“对半?”沈鱼皱眉,“你倒会算账。”

“你可以不答应。”裴宴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转身往外走,“但你这摊子撑不过这个冬天。西市的地痞、东市的恶霸、还有那些老字号酒楼,哪一个不想把你挤走?有个靠山,总比孤军奋战强。”

他走到棚子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我姓裴,裴宴。想好了来崇仁坊找我。”

他走了。扇子在肩上轻轻敲着,步子不紧不慢,像逛自家后院。沈鱼站在灶台后面,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人群里。

【系统提示:支线任务更新——“私盐密道”与“沈老六之死”线索已关联。裴宴提供的铺面位于崇仁坊,该位置地下存在一条隐蔽通道,疑似私盐运输线。建议宿主接受入股提议,以合法身份进入崇仁坊进行调查。】

沈鱼低头看着灶台上那锅还在咕嘟冒泡的羊汤。锅底的炭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点红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她伸手把最后两根柴添进去,火苗重新窜起来,锅里的汤又滚了。

崇仁坊。私盐。沈老六。

她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件事,父亲死前的最后一晚,他坐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熬着的羊汤,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说:“鱼丫头,有些东西,熬得再久,也熬不出味道。但有些东西,不熬,就永远不知道是什么味儿。”

原主当时没听懂。沈鱼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不是汤。

她咬了咬下唇,把摊子收拾干净,碗筷洗净,灶火压好。然后她从钱匣子里数出十五两银子,用布包好,揣在怀里。

周二郎今天还没来。但她打算去找他。

还债。

然后去崇仁坊。

【系统提示:当前任务进度——已赚取十八两七钱。待还债务十五两。剩余启动资金:三两七钱。是否前往还债?】

沈鱼把包好的银子往怀里按了按,嘴角弯了弯。“走。”

西市的暮色又一次漫上来。卖炭的老翁收了摊,胡商的驼队正在卸货,远处平康坊的灯笼一盏盏亮了。沈鱼穿过熟悉的巷子往周二郎的宅子走,怀里揣着十五两银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沈老六到底熬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