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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暗中窥探

长安城接连下了两场小雪,雪势不大,落在屋檐和树枝上,往往不到半日便化得干净,只是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清晨推开房门时,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一层淡淡的白雾。沈知闲近来已经不再将黑色藤花搬到窗边,而是让它安安稳稳地待在屋内避风的角落,白日里若有阳光,便稍稍挪动花盆,让藤叶能够照上一会儿。那株藤花入冬之后长势明显慢了下来,十余日才抽出一小截新藤,却始终没有枯萎的迹象,倒让沈知闲渐渐放下心来。

阿蛮见她又蹲在花盆旁查看叶片,便忍不住说道:“姐姐,你这花都快养成祖宗了,早晨要看,晚上也要看,若它真能开出金子来,倒也不枉你费这么多心思。”

沈知闲将一片稍稍卷起的叶子扶正,头也不抬地说道:“真要能开出金子,我早就把它供起来了,哪里还舍得让它受一点风寒。”

阿蛮被她逗笑,随后又问:“那它究竟什么时候开花?”

“我也不知道。”沈知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说不定明年春天,说不定还要等上好几年。养花这种事情急不得,若天天催着它开,花没开出来,人倒先累坏了。”

她说得轻松,心里却并没有表面上那般平静。

自从知道父亲当年留下的木匣里可能记载着某些会在未来发生变化的草木禽兽,沈知闲便愈发在意这株黑色藤花。她虽然记得小说里曾经出现过能够远距离传递声音的黑色喇叭花,却不能确定自己手中的种子便是同一种,更不知道这种植物在灵气复苏之前究竟需要怎样养护。

她能做的,也只有按照寻常花木的习性照料,尽量让它平安活到九年之后。

至于父亲留下的那封信和钥匙,她已经等了好些日子。

武照前几日告诉她,杨氏已经与陆怀瑾商量妥当,准备将原信和钥匙一并送入宫中,只是宫中递送物件需要遵守规矩,不能因为东西重要便随意托人携带,因此还得等一个稳妥的机会。

沈知闲虽然心急,却也知道此事不能催促。若那封信里真的藏着什么重要秘密,越是临近交接,便越需要谨慎,免得还没有看见原信,便先引起旁人的注意。

她原本以为,只要耐心等上几日,事情便会顺利办妥。

然而宫外的变化,却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

这日清晨,武府的管事刚打开侧门,便发现门外不远处停着一辆陌生的青布马车。那车看上去并不起眼,车夫穿着寻常短褐,正靠在车辕旁整理缰绳,若只是偶然经过,倒也不会引人注意。

可管事认得这辆车。

前一日午后,他曾在武府东侧的巷口见过同样的车,彼时车夫说是在等人,管事没有多想。如今一大早又看见它停在附近,便觉得有些不对。

他没有立即上前询问,只装作寻常出门办事,沿着巷子走了一段。待转过街角,才回头看去,发现那辆青布马车仍然停在原处,车夫偶尔抬头望向武府侧门,似乎在留意出入的人。

管事心中渐渐警觉起来。

武家虽然已经不复武士彟在世时的显赫,却仍有旧日人脉,平日里登门拜访的人并不少。若只是有人等候访客,原本不算稀奇,可这辆车连续两日停在附近,又偏偏留意侧门,便难免让人怀疑。

他没有声张,回府之后便将事情禀告给杨氏。

杨氏听完,放下手中的账册,问道:“可看清车上有什么人?”

“没有。”管事答道,“车帘始终垂着,只见车夫在外面候着。小人怕惊动对方,便没有靠近。”

“昨日也是这辆车?”

“应当是。车辕左侧有一道旧裂痕,今日仍在。”

杨氏沉默片刻,又问:“陆先生昨日可曾来过?”

“来过,午后离开的。”

杨氏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陆怀瑾近日频繁往来武府,所谈的又是沈怀安当年留下的旧物,若有人专门留意他的行踪,便不能简单当作巧合。只是眼下没有证据证明那辆车与陆怀瑾有关,更不能确定车中之人究竟怀着什么目的,因此她没有急着派人驱赶。

“先不要惊动他们。”杨氏说道,“你让两个可靠的人分别从前后门出去,看看那辆车究竟在等谁。若他们只是路过,自然最好;若一直盯着府中动静,也不必与他们争执,只记下车马形貌和去向便是。”

管事应下,转身出去安排。

杨氏重新拿起账册,却已经没有心思继续看下去。

她想起陆怀瑾前些日子说过,沈怀安当年救下的西域人身后一直有人追查,那只木匣也因此被藏了起来。如今多年过去,沈怀安已经遇难,木匣不知所踪,偏偏又有人在长安寻找黑色藤花,甚至打听沈家的旧事,若说这些事情全然无关,未免太过巧合。

只是她毕竟没有亲自经历当年的事情,对那名西域人的来历也知之甚少,眼下能够做的,便只有尽量保护好沈怀安留下的东西,不让无关之人轻易接触。

她起身走到内室,从柜中取出那只旧布囊。

布囊里仍然放着一把铜钥匙和一封泛黄的书信,信封上“吾女知闲亲启”几个字清晰可见。杨氏将东西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损坏,才重新包好,放进一只不起眼的小木盒中。

她原本打算今日便托人将东西送入宫中,如今却不得不重新考虑。

若武府附近真的有人暗中窥探,贸然派人携带旧物出门,反而可能暴露东西的去向。她虽然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想找什么,却明白越是被人盯着,越不能按照原先的安排行事。

思索片刻,她叫来心腹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女听完,神情有些惊讶,却没有多问,只点头应下。

当日午后,武府侧门果然有一名仆妇提着食盒出门,沿着坊中小巷往南走去。她穿着寻常布衣,步子不快,偶尔还会停下来与相熟的邻人说几句话,看上去只是替府中采买东西。

那辆青布马车仍然停在巷口。

车夫见仆妇经过,只随意瞥了一眼,便重新低头整理缰绳。直到仆妇走远,车帘才轻轻掀起一角,里面有人低声问道:“可是武府的人?”

“是。”车夫答道,“不过只是个采买的婆子,手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车中之人沉默片刻,说道:“不必理会。继续盯着陆怀瑾。”

车夫应了一声,便没有再动。

而那名仆妇走过两条街之后,便拐进一处寻常食肆,将食盒交给掌柜,随后从后门离开,绕了一大圈才回到武府。她这一趟并没有携带任何重要东西,只是奉杨氏之命试探是否有人跟随。

等她回来禀报,杨氏便知道,至少那辆青布马车并不是专门盯着武府所有出入之人。

这反而让她更加在意。

若对方只是为了寻常纠纷而来,大可以直接登门询问;如今却专门守在附近,又似乎格外留意陆怀瑾,便说明他们想知道的事情,恐怕与沈家旧物有关。

杨氏没有再犹豫,决定暂时改变原先的交接安排。

她让人给陆怀瑾送去一封简短的信,只说近日府中事务繁杂,原定送信入宫之事暂缓几日,请他暂时不要再来武府,也不要向旁人提起沈家旧事。至于钥匙和原信,既然已经交到自己手中,便由她妥善保管,待时机合适再送给沈知闲。

信送出去时,陆怀瑾正在书房里翻看旧账。

他看完杨氏的来信,神情渐渐凝重。

这些日子,他其实也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前几日外出时,曾有陌生人在街上向他打听沈家旧宅的下落,又有人假称与沈怀安有旧,想询问当年那名西域人的事情。陆怀瑾原本以为只是旧日商人之间的往来,后来发现对方所问的事情越来越细,甚至提到沈怀安是否曾保管过一只木匣,才终于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他当年答应沈怀安保管钥匙和书信,原本只是出于朋友情义,从未想过多年之后还会有人追查这些旧事。如今看来,那名西域人当年担心木匣落入旁人之手,或许并非杞人忧天。

陆怀瑾将杨氏的信重新折好,放进抽屉,随后吩咐家中仆人,这几日若有陌生人登门打听沈家,一概说自己年纪大了,许多旧事记不清楚,不必与对方多谈。

安排妥当之后,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心中却仍然有些不安。

他知道沈怀安当年为人谨慎,若不是那只木匣确实牵涉某些重要事情,绝不会将钥匙和书信分开保管,更不会特意嘱咐他,只有确认女儿身份之后才能交还。如今有人重新追查木匣,便说明当年那场风波或许从未真正结束。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沈兄,你当年究竟惹上了什么人?”

无人回答。

窗外只有北风吹过枯枝,发出细微的声响。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市的一间茶肆里,两名衣着寻常的男子正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年纪稍长,面容瘦削,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旧伤,另一人则年轻些,穿着商旅常见的灰色袍服,桌上摆着一包尚未打开的干果。

“陆怀瑾近日还去武府么?”年长男子问道。

“前些日子去了两回,昨日又去了一次。”年轻男子答道,“不过今日没有出门,武府那边也没有什么特别动静。”

“可看见他带着东西?”

“没有。他出门时只带着一个随从,袖中是否藏着什么,隔得远了看不清。”

年长男子听完,皱了皱眉。

“上头交代过,不必急着动手,先查清东西究竟在谁手里。若那把钥匙已经交给武家,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盯着陆怀瑾。”

年轻男子犹豫片刻,问道:“那沈家女儿呢?”

年长男子抬眼看他。

“不是说已经入宫了么?”

“是。听说与武家娘子相熟,如今在宫中当差。”

年长男子沉默片刻,随后缓缓说道:“宫里不是我们能够随意伸手的地方,眼下先不要碰她。若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别说找东西,恐怕连长安都未必出得去。”

年轻男子点头。

“那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查沈家旧宅。”年长男子说道,“陆怀瑾手里只有钥匙,真正的东西未必在他那里。沈怀安当年既然将木匣藏起来,总该留下些痕迹,若能先找到木匣,便不必再费心追那封信。”

年轻男子想了想,又问:“旧宅不是早就搜过了么?”

“搜过,不等于搜干净。”年长男子说道,“当年经手的人如今未必还在,况且那时谁也不知道沈怀安究竟把东西藏在哪里。若他真有意瞒着旁人,便不会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后又补充道:“不过眼下不要急着动那口井。前些年已经有人查过,若再大张旗鼓地去挖,只会惹人注意。先找当年修宅子的工匠,问清楚沈家旧宅后来改动过哪些地方。”

年轻男子应下。

两人没有再谈,喝完茶便各自离开。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如今追查的那只木匣,早已不在当年最容易被人注意的地方,而沈怀安留下的真正线索,也并不在那口被封住的青石井里。

只是这些事情,眼下连沈知闲自己也尚未想明白。

宫中的日子仍然照常过去。

沈知闲这几日没有收到新的家书,心里虽然有些着急,却也没有主动催问。她知道杨氏既然答应帮忙,便不会无缘无故拖延,若迟迟没有消息,多半是遇见了什么不便之处。

武照倒比她更早察觉到异常。

杨氏平日写信,虽然不算频繁,却很少在约定好的事情上突然没有下文。如今钥匙和原信已经交到武府,照理说只需找个稳妥机会送入宫中便是,偏偏接连数日没有消息,便让武照隐约觉得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这日傍晚,她与沈知闲一同从许姑姑那里回来,走到一处僻静回廊时,忽然问道:“知闲,你可曾想过,若那些寻找黑色藤花的人,真正想找的并不是花,而是你阿耶留下的木匣,会怎样?”

沈知闲脚步微微一顿。

“你为何忽然这样问?”

“只是觉得事情太巧。”武照说道,“你阿耶当年替西域人保管木匣,后来有人搜查沈家旧宅,如今又有人寻找黑色藤花,甚至打听沈家的后人。若这些人彼此有关,便说明他们寻找的东西,可能从来没有真正失去价值。”

沈知闲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我也想过。”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等阿娘的消息。”沈知闲说道,“如今我们连木匣究竟藏在哪里都不知道,更不知道那些人是谁,若急着行动,只会把自己暴露出去。”

武照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沈知闲却忽然停下脚步,低声说道:“阿照,其实我最担心的不是木匣。”

武照转头看她。

“那是什么?”

“是阿耶当年的死。”沈知闲说道,“若那些人真的一直在找木匣,甚至多年之后还不肯放弃,那么阿耶当年遇难的事情,便很难不让人怀疑。”

武照听完,神情也渐渐沉了下来。

她知道沈知闲此前已经多次提起这个疑问,只是始终没有确切证据。如今随着越来越多的线索出现,这份怀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难以忽略。

“可眼下还不能认定。”武照轻声说道。

“我知道。”沈知闲点头,“正因为不能认定,才更想查清楚。”

她说完,抬头望向远处的宫墙。

夕阳已经落到屋脊后面,朱红色的墙面被余晖映得有些暗沉,几名宫人正提着灯笼从远处经过,脚步匆匆,似乎都急着在天黑之前回到住处。

沈知闲忽然觉得,自己如今虽然身在宫中,看似与外头那些商路旧事隔得很远,实际上却早已被卷入其中。父亲留下的种子、那只尚未找到的木匣,以及十二年之后可能发生的天地异变,仿佛几条原本互不相干的线,正在一点点缠绕到一起。

她不知道这些线索最终会指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查清父亲的死因,但她已经不愿再将一切都归结为巧合。

两人回到住处之后,武照将今日的谈话记在心里,没有再向旁人提起。

而沈知闲则照常检查黑色藤花的长势,随后坐在案前,将近来得知的事情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沈怀安、陆怀瑾、杨氏,以及那名身份不明的西域人。

写到最后,她又添上一行:“有人暗中追查旧物,目的未明。”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最终将纸折好收起。

夜深之后,宫中渐渐安静下来。

沈知闲吹熄灯火,躺在榻上,却迟迟没有睡意。她想起父亲从前出门行商时,总会笑着说自己很快便回来,待赚了银钱,便给她带些新奇东西。那时她总觉得父亲无所不能,哪怕走得再远,也一定能够平安归家。

可后来,他终究没有回来。

如今多年过去,自己竟然还要靠一封旧信和一把钥匙,才能慢慢接近当年的真相。

沈知闲闭上眼睛,心中默默想着,若父亲真的不是死于意外,那么无论事情过去多久,她都要设法弄清楚。

只是她并不知道,就在自己为父亲旧事辗转难眠时,长安城里已经有人开始重新追查沈家旧宅的每一处改动。

而那只被封住的青石井,也再一次进入了那些人的视线。

一场围绕沈家遗物的暗中较量,正在悄悄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