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曦用三天时间摸清了宫里的事,青黛充当了她的眼睛。
青黛在宫中长大,虽然只是一个不受宠公主身边的小宫女,但她认识很多人。
首先是御膳房的张厨子。
这么多年张昭容派人送到柴月霜房中的饭菜,不是很少就是快要坏掉的,二人经常吃不饱,于是青黛便摸到御膳房去讨一些多出来的饭食,渐渐的便与张厨子相熟。
再有就是时常来二人住处洒扫的刘公公。
柴月霜所住的泠月宫偏殿过于偏僻,刘公公是唯一一个每个月会来打扫一次的太监。
以及太医院的学徒小周。
自秦昭仪走后,柴月霜住进泠月宫偏殿开始,便经常生病,虽是大病没有,但小病不断。小周跟着伺候张昭容的杜太医来诊脉,总是会偷偷地多留几包药。
柴月霜把这些人都叫到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张厨子,我昏迷前的晚上曾喝过一盅羊肉汤,你可还记得泠月宫的饭食是谁去御膳房取走的?”
张厨子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他皱眉思索一阵后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那天是张昭容身边的金环来端的。当时锅里的羊肉汤刚刚熬好,她就来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金环说先盛出一盅来,昭容娘娘处的永宁公主病了,吃过晚膳要早些歇息,先端一盅走,小的就让她端了。”
柴月霜看向青黛:“当天晚上那一盅羊肉汤是几时送来的?”
青黛挠了挠头:“具体几时奴婢也记不清了,不过送来的很晚就是了。”
“嗯,这就对了。张昭容绝对没有这么好的心,提前取走了羊肉汤,却很迟的时候才送来,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她大概是另外加了东西进去重新炖煮。”柴月霜心中暗自思索。
“刘公公,我住的偏殿,每个月除了你,还有谁来?”
刘公公佝偻着背,声音沙哑:“回公主,没人来,这泠月宫偏殿位置不好,除了奴才,没人愿意来。”
“那你为什么愿意来我这里打扫?”柴月霜疑惑的看向刘公公。
刘公公抬起头:“回公主的话,老奴原本就是在这泠月宫中伺候昭仪娘娘的。昭仪娘娘生前待我很好,现在她不在了,我还是想再为她做点事。”
“刘公公,我母妃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昭仪娘娘啊,不光人长得特别美,性子也特别温和。老奴我上了岁数,身子骨也不大好,在宫里没少受那些宫女太监的欺负。可昭仪娘娘从来没嫌弃过我,还经常训斥那些欺负我的人,平日里只让我做些轻省的活儿。她这份大恩大德,老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柴月霜沉默了,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偏落得个不长命的下场,老天还真是不公平。
“周医师,我昏迷时太医开的药,是谁去抓的?”
模样看着十五六岁,却气质稳重的少年当即回禀道:“药是微臣前去抓取的。但药抓回后,张昭容身边的宫女金环称昭容娘娘要查看药方,便将药方取走。待金环将药方送回后,微臣才发现药方已被调换,但微臣仔细查验过,方子上换的药材本身无毒,却全都是无关风寒急病的无用之材。”
柴月霜点了点头,张昭容,又是张昭容。她之前的大姐也是这样的人,面上和气,背地里捅刀。她大姐为了争家产,在她母亲的刹车上动了手脚。她查了三年,查到了证据,但没来得及用。那场火烧掉了一切。
这一次,她不会让火再烧起来。这一次,她要在火还没烧起来之前,把放火的人处理干净。
但她不急,眼下得先把张昭容的底细摸清楚。
柴月霜看向房中跪着的三人:“你们当中,可有谁知道张昭容为什么这么恨我?
刘公公本是低着头跪在地上的,听到柴月霜的话,他猛地抬起头:“公主,张昭容哪里是恨您,她恨的是您的母妃秦昭仪啊!
柴月霜皱了皱眉:“她们之间有过什么嫌隙?”
刘公公说着便落下泪来:“昭仪娘娘生前和张昭容是同一批入宫的秀女,与张昭容一同住在这泠月宫里。昭仪娘娘花容月貌,性情温婉,很得官家的喜欢,但张昭容却始终不得宠。后来昭仪娘娘死了,张昭容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可谁知官家再也没有来过泠月宫,再也没有宠幸过她。
柴月霜冷哼一声:“我明白了,所以她把这一切都算在了我的头上。”
刘公公突然神情激动:“公主,要老奴说,昭仪娘娘就是被她害死的,就是被她张昭容害死的!”
张厨子扑过来捂住刘公公的嘴:“刘公公,你疯了!这虽然是偏殿,可还是在泠月宫里,小心让张昭容的人听到,你有几条命够死的。”
柴月霜挥了挥手,示意张厨子放开刘公公。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当年的事。”柴月霜定定的看向刘公公。
刘公公吸了吸鼻子,稍稍平复了情绪后说道:“回公主,老奴原本也只是心里怀疑,拿不出半分证据。但是昭仪娘娘刚一离世,张昭容就把宫里原先伺候娘娘的宫人几乎都打发走了,单单留下了伺候昭仪娘娘近身的两个宫女和厨娘翠屏。那两个宫女被调到她房里之后,没几个月就传出偷东西的罪名被打死了,老奴这才更加确定,昭仪娘娘的死肯定没那么简单。如今,曾经在昭仪娘娘宫里当差的宫人,就只剩下翠屏一个人了。”
“翠屏......”柴月霜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
柴月霜闭上眼,仔细的想了想刘公公方才的话,如果秦昭仪真的是被张昭容害死的,她独独留下这个叫翠屏的厨娘想必只有两个原因。要么这个翠屏是她的帮凶,要么就是为了若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她好把翠屏推出去做替死鬼。
总之,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这个翠屏,一定知道些什么。
柴月睁开眼,目光从跪在自己面前的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张厨子身上:“你们中可有人与这位翠屏姑姑熟识的?”
张厨子与那翠屏是同乡,听到柴月霜的话,他本想装作不认识,好尽快把自己从这宫闱旧事里摘出去。没成想刚抬起头就迎面撞上柴月霜似鹰隼般锐利的两道目光,原本编好的话硬生生地被咽到了肚子里,不由得说了实话:“回公主,奴才与翠屏姑姑认识多年还算熟悉,要说起来我们还是,同乡。”
柴月霜勾勾唇角轻笑出声:“好,那明天你就提前预备上好酒好菜,待各宫用过晚膳,好好地请一请这位劳苦功高的,翠屏姑姑。”
“是。”张厨子俯首应道。
“对了周医师。”柴月霜看向跪在张厨子边上的少年:“听青黛说你师从尚医局擅长分辨毒物的杜太医,若一碗汤羹中下了十分隐蔽的毒药,你可有办法查验出来?”
周医师淡然道:“回公主的话,臣自信可以查验出绝大部分毒物,绝无遗漏。”
柴月霜十分满意:“好,张昭容下次再送汤羹来时,我会让青黛去请你过来,你帮我好好验一验这汤羹到底有什么问题。”
“臣周明轩领命。”少年伏在地下叩首,藏蓝色衣摆平铺在冰凉的金砖上,不见半分畏缩。
第二日,柴月霜用过晚膳后便早早地来到了御膳房旁边那处十分隐蔽的偏房里,与青黛二人搬了两把椅子,坐在角落那扇有些破旧的屏风后面,静静地等待翠屏的到来。
翠屏三十来岁,圆脸,微胖,是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妇人。张厨子跟她都是许州人,两人几乎同时入御膳房做学徒,彼此相识多年。
翠屏来御膳房取泠月宫午膳的时候,张厨子借机与翠屏耳语:“翠屏姐,老家来了人,给我带了一坛姚花春酒,一起喝一杯?”。
“姚花春酒?那可是贵人们才能喝上的贡酒,你个铁公鸡向来一毛不拔,这么好的东西舍得给我喝?”翠屏用胳膊肘轻轻地撞了一下张厨子。
“看你说的,舍得舍得。你伺候娘娘用过晚膳后就来,我留了好菜,就等你过来啊。”张厨子说着在翠屏腰上捏了一把。
“去,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说好了啊,酉时三刻左右,御膳房边的偏房,我等你啊。”
张厨子在偏房内的木桌上铺好餐布,将特地留下来的几盘精美的菜色陆续端到了桌上,最后从篮子里拿出那瓶他珍藏已久的姚花春酒,抚了抚桌巾,小心地将它放下。
弄完这些没过多久,偏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翠屏笑盈盈地走进来,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到桌前坐下:“哎呀,不光有好酒,还备了这么多好菜,可真想不到能从你身上拔下毛来。说吧,到底什么事求我?姐姐我一定帮你。”
“翠屏姐,瞧你这话说的,在你眼里我张万泉就是那种没好处不干活的人吗?”张厨子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白瓷酒坛,给翠屏倒了杯酒。
“嗯,你是。”
“......”
酒是好酒,张厨子劝得也殷勤。翠屏喝了大半坛,脸红了,舌头也大了。张厨子时不时地向身侧的屏风瞄一眼,按照柴月霜教的话,把话题往以前的事上引。
“翠屏姐,你看你现在灰头土脸的,哪还有以前光彩照人的样儿?还是以前在昭仪娘娘宫里当差那会儿,日子好过吧?”
“那还用说,昭仪娘娘人好,对我也好,就是亲姐妹也无非就这样了。”翠屏叹了口气:“可惜好人不长命啊,娘娘走得太早了。”
“要说这昭仪娘娘是怎么走的?”
“病走的呗。”
“什么病?”
翠屏沉默了一会儿,酒劲上头,她说话有些含混:“什么病,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直咳。太医说是风寒,但风寒哪能咳死人?娘娘咳了三个月,三个月啊,活活咳死的。”
“太医开的药不管用?”
“管什么用。”翠屏忽然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声音拔高了:“我早就说了,那药不对!娘娘喝药之后咳得更厉害!我跟管事嬷嬷说了,管事嬷嬷让我闭嘴!让我别多嘴!说张昭容会处置的!”
“张昭容?”
翠屏张了张嘴,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抬手照嘴巴拍了两下,又瞅了瞅四周没人,端起酒杯灌了一口:“你看我这破嘴,真没个把门的。你自个儿知道就行了,可别到处乱传啊。”
“翠萍姐,我说你也太小心了,我害谁还能害你不成!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嘴最严了。”张厨子拍了拍胸脯。
俩人又喝了一会儿,翠屏干脆把凳子往张万泉那边挪了挪,一抬手就搂住了他脖子,眼神也暧昧起来:“我说万泉啊,你看现在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是不是该干点别的了。”
张万泉慌慌张张地想把翠屏搭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拉下来:“哎哎哎,翠屏姐,别别别,我今天请你过来,真不是这个意思……”
翠屏往张万泉身边凑了凑:“那你到底啥意思嘛,反正这儿又没别人,你就别装了。姐姐我也不是白吃你的,也给你点好处。”说着就把手伸向了张万泉的衣带。
“哎,不行不行,翠屏姐,今天真不行。”张万泉下意识的朝着身侧的屏风看去。
“咳咳!”屏风后头突然传来一阵咳嗽,翠屏吓得一下子从凳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服,指着张万泉就骂:“好你个张厨子,说什么请我喝酒,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说完扭头就往大门走。
柴月霜起身一把推倒了面前的屏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翠屏和张万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呆呆地站在原地,柴月霜的目光从翠屏脸上扫过:“翠屏姑姑留步,先不忙走,我还有话要与你问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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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宫闱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