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曦记得很清楚，意外发生的前一秒，她还在跟自己的论文《五代十国政权更迭中的女性生存策略研究》死磕到凌晨三点。
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突然间一阵浓烟从书房的门缝涌入，她急忙起身冲出书房，凤曦的书房在三楼，而火是从二楼卧房烧起来的，那是她母亲生前住的屋子。
她冲进去的时候，门框已经烧塌了半边。她弯腰钻进去，在浓烟里摸到了床头，从柜子中拿出一个檀木匣子，那匣子里装着她母亲的照片、日记、一沓泛黄的信。
她抱着匣子往外跑，跑到楼梯口时，头顶传来一声断裂的巨响。她抬起头，看见一根燃烧的横梁朝她砸下来。
她没来得及喊，横梁砸在她后背上，她整个人扑倒在地，匣子从她手里飞出去，照片散落一地。她趴在地板上，闻到了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
恍惚间，无数的思绪涌上心头。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林淑晴，她是父亲凤耀霆的第三个太太，她十七岁那年，母亲遭遇“意外”去世。
车祸，据说是在去机场的路上，刹车失灵。
母亲死后不到三个月，父亲便娶了第四个太太进门，那女人比她大不了几岁，作为第三房太太留下的独女，凤曦成了豪门里多余的人。
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防着她，两个姐姐笑她，她在那个家里，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
从美国学习工商管理毕业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这七年里她的人生只有三个字，争家产，好在，她赢了。
父亲病重后，她陆续把三个哥哥送进了监狱，把两个姐姐赶出了董事会，她成功掌握了盈达集团59%的股份。
然而她对经营企业没有兴趣，她将手中的股份尽数转让，成为了当年最年轻的百亿女富豪，就在大家以为她会尽情挥霍潇洒度日之时，她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考进了清北大学，成为了一名历史学系研究生。
她本以为自己赢了,本以为自己可以事了拂衣去，可没想到最终还是要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浓烟灌进她的肺，她开始咳。咳着咳着，意识就模糊了。
她听见消防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太远了。赶不上了。
最后一刻，凤曦用体内仅剩的力气，拼命地伸出手去够摔落在身侧那雕琢精致的檀木匣子，指尖碰到的瞬间，一阵天旋地转,像是被人猛地拽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黑暗中有无数碎片从眼前掠过——母亲生前的笑脸、泛黄的史料、还有博物馆里那尊后周青瓷……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凤曦再次睁开眼时，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躺在一张窄小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面粗硬，磨得她脖子发痒,胸口像被石头压着，喘一口气就疼一下。
她环顾四周,灰蒙蒙的帐顶，洗得发白的帐幔，掉了漆的矮几，墙角一只缺了口的陶瓶。
这不是她的房间。她的房间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地上铺着昂贵的羊绒地毯，床边摆放着母亲留下的那架钢琴。
而眼前这里什么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药味，还有床边跪着的一个小丫鬟。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里是地狱吗？
第二反应是：等等，我虽然自认不算个“好人”，但死后让我下地狱，我不服啊！
那丫鬟约莫十四五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宫女衣裳，袖口磨破了，用同色的线缝着。她的脸很瘦，颧骨有些高，但眼睛很大，很亮。她看见凤曦睁开眼，猛地扑到床边。
“公主醒了！公主醒了！”
凤曦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丫鬟立刻端来一碗温水，用手托着她的后脑，一点一点喂她喝,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药味。
“你是谁？”
丫鬟愣了一下。“公主，奴婢是青黛啊。公主不记得奴婢了？”
凤曦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细白，瘦得能看见骨节，指甲盖发白，没有血色，这显然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上一直戴着一枚清透的翡翠戒指，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这只手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宫女看着凤曦，眼眶红红的：“公主您吓死奴婢了，您昏睡了整整两日，太医说您受了风寒，奴婢……”
公主？风寒？奴婢？
凤曦的大脑飞速运转。作为一个把五代十国史料翻烂了的历史学研究生，她几乎本能地开始分析：雕花木梁是唐末风格，博山炉是魏晋遗制，宫女的双丫髻，那是唐代到五代常见的未婚侍女发式。再加上“公主”这个称呼......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拿镜子来。”
宫女愣了一下，显然被自家公主今日的气度震慑住了,立即起身去拿了一面铜镜递给她。
那是一面磨得极光滑的铜镜，照出来的人像模糊，但足以让凤曦看清这张脸。
十二岁左右，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色因久病显得有些苍白。是一张极美的脸，美得有些锋利，眉宇间隐隐有几分英气，竟与她原本的容貌有三分相似。
凤曦，或者说现在的“公主”，缓缓放下了铜镜。
“我……睡了多久？”
“三天了。”青黛的眼眶红了，“公主发烧，烧得说胡话。奴婢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花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从青黛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拼凑出了现状：后周显德三年，她是当朝皇帝柴荣的第五女，封号“永宁公主”，年方十二，因春日赏花受凉，便突发疾病，昏睡不醒。
“你说，我得了什么病？”
青黛犹豫了一下。她看了看门口，然后压低声音，凑到凤曦耳边：“公主不是病了。公主是被人害的。”
凤曦的目光一凛：“被人害的？谁害我？”
“奴婢不知道。但公主昏迷前，喝了一碗羊肉汤，那碗汤是御膳房送来的。公主喝过后不久就躺在床上昏睡，浑身滚烫，怎么叫都不应。太医来了，说是风寒，但奴婢觉得不对，风寒不会来得这么快。”
“我知道了，可是青黛。”
“奴婢在。”
“我眼下病的这么重，却只有你在这儿陪着，我娘呢？”凤曦看了看四周简朴且空荡的房间，十分疑惑。
青黛低下头，她的声音更小了：“公主的母妃，早就走了，公主八岁那年走的，公主不记得了？”
“我娘怎么走的？”
“娘娘是病走的。”青黛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太医说是急症，但娘娘走之前，身体一直好好的，那天晚上突然就......”
“就死了？”
青黛点头，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公主那时候还小，才八岁，公主哭了好几天，后来就不哭了。再后来，公主就不爱笑，也不爱说话了。”
凤曦的手攥紧了被子，她在原来的世界里曾经历过一场持续七年的宅斗，她母亲死于“意外”，她自己又在火里被横梁砸死，她太熟悉这种游戏了。
“青黛，以前的我是什么样？”
青黛看着她，眼睛里有困惑，也有心疼。“公主以前，很怕人，别人说什么，公主都不敢顶嘴，别人抢公主的东西，公主就躲起来哭。公主从来不跟人争。但公主越不争，别人越欺负公主。”
“谁欺负我？”
“是张昭容，她名义上是公主的养母，但她非但不照顾公主，还总打发人来咱们这儿拿东西。公主的月例银子，被她克扣了一半；公主的冬衣，她挑走了好的，给公主留下旧的，就连公主上次落水，也是她在御花园指使自己的宫女，把公主推下去的。”
凤曦闭上眼，在心里飞快地梳理着前因后果：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一个没了娘的孩子，在深宫里长大，既没人护着，也没人疼着，被宫里的位高的妃嫔欺辱，看样子是谁都能随便踩上一脚。
柴荣，显德三年
显德三年是公元953年，956年柴荣北伐辽国，收复三关，然后突然病重，六月驾崩，年仅三十九岁。
也就是说，她穿越到了柴荣生命的最后三年。
而她，是他的女儿。一个在史书上完全没有记载的女儿。
不过这倒不奇怪，凤曦心中飞速的思索了一会，柴荣的子女记载本就简略，除了即位的柴宗训和几个有名的儿子，女儿别说是封号了，就是名字都没留下一个。
凤曦睁开眼拿起铜镜，看着里面映照出的那张陌生又莫名有些熟悉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事已至此，先要解决的问题是，活下去。
“你说，我叫什么名字？”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女的柔和，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青黛愣了一下：“公主……您这是怎么了，您的名字是月霜啊！”
“月霜，柴月霜么。”她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叩了叩铜镜边缘。
在柴荣家族的历史里，从没有记载过这个女儿，此时此刻，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凤曦只觉一阵奇异的宿命感，从心头涌起。
“青黛。”
“奴婢在。”
凤曦环顾着四周与自己“公主”身份完全不匹配的一切，看向身边的还挂着泪痕的小宫女：“从今天起，我们这日子该换一换了。”
青黛抬起头看着她。
“谁欠我的，我会亲手讨回来；谁害过我的，我会让她加倍偿还；而害我娘的人，我更绝对不会放过。”凤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青黛愣愣地看着她，眼前的公主，和三天前那个怯生生缩在墙角不敢出声的女孩判若两人。公主的眼睛亮得惊人，其中闪烁的目光却如那深秋的潭水一般，清透寒凉，望不见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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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凤栖梧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