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施庄待了三天,跟圆圆一起走了好几趟他每天走的路。
那条路从施庄出来,沿着一条土路往南,走三里地,就到了官厅镇上。他在镇上走来走去,从东街走到西街,从北头走到南头。
有人给他东西,他就停下来,接了,然后舞一段棍子。没人给他东西,他就一直走,走到天黑,再走回去。
他走路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急匆匆的走,是慢慢的,一步一步,脚底下像踩着点。有时候走几步,他会停下来,举起棍子,对着天比划两下,再放下来,继续走。有小孩子跟在他后面,他也知道,回头看一眼,笑一下,继续走。
第一天跟他走的时候,我问他:“你每天走这么多路,累不累?”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累。”
我说:“为什么?”
他说:“走着好。”
我说:“怎么个好法?”
他又想了一会儿,说:“走着,就不黑了。”
我想起他在棚子里关了将近二十年,懂了。
那天走到镇子东头,有一个卖水果的摊子,摊主看见他,喊了一声:“大圣,来!”
他走过去,摊主拿了一个橘子递给他。他接过来,剥开皮,吃了一瓣,然后把剩下的揣进怀里。
我说:“你怎么不吃完?”
他说:“给娘。”
我说:“娘在家等你?”
他说:“嗯。”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路口,他停下来,看着一个方向。我也看过去,那边是一条小路,通往一片庄稼地,地里有几座坟。
我说:“那是你爹?”
他说:“嗯。”
我说:“去看看?”
他点点头,拐进那条小路。我跟在他后面,走过庄稼地,走到坟跟前。那是很普通的一座坟,土堆起来的,前面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
他站在坟前,把那半个橘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碑前面,然后退后两步,举起棍子,舞了一段。
那天没有风,四周很静。他舞得很慢,棍子在空中划过来,划过去,红披风在他身后一飘一飘的。舞完了,他把棍子放下,站在那儿,看着坟,不说话。
我也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坟。碑上刻着:先父张青山之墓。旁边有一行小字:子张圆圆立。
我问他:“这碑是你立的?”
他说:“嗯。”
我说:“谁帮你刻的字?”
他说:“镇上的人。”
我说:“你出钱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有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看。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大概有二三十块。
他说:“卖瓶子,卖纸壳子,攒的。”
我把塑料袋还给他。他把钱收好,重新揣进怀里,又看了坟一眼,说:“走。”
我们往回走,走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拐进一条巷子,我也跟着进去。巷子走到头,有一个废品收购站。
他走进去,跟里面的人打招呼,然后蹲下来,开始整理门口堆着的那些纸壳子和塑料瓶。我也蹲下来,帮他一起整。
那个人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进去了。
整了大概一个小时,天全黑了。他把整好的东西堆在一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冲屋里喊了一声:“叔,我走了。”
屋里传出一个声音:“嗯,慢点走。”
他走出收购站往回走,我跟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走到村口,他停下来看着我,说:“你走吗?”
我说:“我走。”
他说:“明天还来吗?”
我想了想,说:“还来。”
他说:“好。”
他转身进了村子,走远了。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那红披风最后闪了一下,也没了。
后来我真的又去了很多次。
我跟圆圆一起走过很多路,也听他讲了很多话。他讲话断断续续的,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说着说着就不说了,看着远处发呆。可是我听懂了。
我慢慢知道了他怎么过日子。
他每天早上起来,先给他娘做饭。他不会做复杂的,就是把头天晚上剩下的粥热一热,再煮个鸡蛋,端到他娘床前。看着他娘吃了,他就穿上那身衣裳,扛着棍子出门。
出门以前,他要做一件事。他走到院子里那棵树底下,蹲下来,把那根棍子放在地上,然后对着树说几句话。
说什么我听不清,有时候是“今天天好”,有时候是“我去镇上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蹲着,蹲一会儿,再站起来。
后来他告诉我,那棵树是他小时候种的。他爹从外面拿回来一根树枝,插在土里,说能活。后来真的活了,长得比他高,比他粗。
他被关在棚子里那些年,每天从门缝里看这棵树,看着它长叶子,看着它落叶,看着它一年一年变高。
他说:“树不走,我走了。”
我说:“树在这儿,你回来就能看见。”
他说:“嗯。”
然后他扛起棍子出门。
出门以后,他先在村里走一圈。村里人都认识他,看见他就打招呼:“大圣,今儿去哪儿?”他有时候回答,有时候不回答。有小孩跑过来,他就停下来,让小孩摸他的棍子。摸完了,他继续走。
村里有个老头,七十多了,耳朵背,说话声音大。每次看见圆圆,都要喊:“大圣,来一段!”
圆圆就停下来,舞一段棍子。老头坐在门口,拍着大腿,嘴里喊着“好好好”。舞完了,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
那个老头也姓张,村里人都叫他老张头。他家住在村东头,三间土房,房顶上的瓦碎了一半,用塑料布盖着。
老张头的老伴走得早,儿子闺女都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回来一趟。他一个人过日子,养了一条狗,黄狗,老了,走路都晃。
老张头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从早上晒到中午,从中午晒到傍晚。他耳朵背,别人说话他听不清,他也不爱跟人说话。可是每次圆圆从门口走过,他都要喊一声:“大圣,来一段!”
圆圆就停下来,站在他门口,舞一段棍子。
老张头坐在那儿,拍着大腿,嘴里喊着“好好好”。他喊得很响,整条街都能听见。有时候喊得太响,把自己呛着了,就弯着腰咳半天。圆圆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咳,不笑也不走,等他咳完了,再继续舞。
那糖是硬糖,水果味的,红的绿的黄的,用玻璃纸包着。老张头每次给的糖颜色都不一样,今天是红的,明天是绿的,后天是黄的。圆圆接过来,揣进怀里,带回家给他娘。
他娘牙不好,咬不动硬糖,就把糖放在碗里,倒点开水,化开了喝。圆圆蹲在旁边看着,看他娘一口一口把那碗糖水喝完,然后把碗接过来,拿去洗。
后来有一回,老张头给糖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糖掉在地上了。圆圆弯腰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又揣进怀里。
老张头看着他,说:“脏了,别要了。”
圆圆说:“不脏。”
老张头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圆圆回到家,把那块糖放在他娘碗里,倒上开水。
他娘喝了,说:“这糖有点土腥味。”
圆圆说:“掉地上了。”
他娘说:“那你还拿回来?”
圆圆说:“老张头给的。”
他娘不说话了,看着圆圆,看了很久。
老张头是在那年冬天走的。
走之前那几天,天特别冷。圆圆每天从他门口过,都看见他缩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棉被,那条黄狗趴在他脚边。
圆圆停下来,舞一段棍子。老张头还是拍大腿,还是喊“好好好”,可是喊的声音小多了,拍大腿的力气也小了。
有一天,圆圆舞完了,老张头从兜里掏糖,掏了半天没掏出来。他把兜翻了个遍,空的。他看着圆圆,说:“没了,今天没了。”
圆圆站在那儿,看着他,没动。
老张头说:“明天吧,明天就有了。”
圆圆点点头,扛着棍子走了。
第二天圆圆又去,老张头家门口没人。那条黄狗趴在门槛上,看见圆圆,摇了摇尾巴。圆圆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第三天,他听说老张头死了。
那天他没去镇上,就站在老张头家门口,站了很久。那条黄狗还在,趴在那儿,眼睛看着门里面。圆圆蹲下来,摸了摸黄狗的头。黄狗舔了舔他的手。
后来有人来把老张头抬走了。圆圆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看着那些人把老张头抬上一辆车,看着那辆车开走。
那条黄狗跟在车后面跑,跑了一段,跑不动了,就站在路中间,看着车越走越远。
圆圆走过去,站在黄狗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车没回来。
后来黄狗被人牵走了,牵到别的村去了。老张头的儿子回来把宅子卖了,卖了多少钱没人知道。
那三间土房后来拆了,盖了新的,红砖的,玻璃窗,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
可是圆圆还是每天从那儿走。
走过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站一会儿。
有人告诉圆圆,说老张头死了,以后没人给他糖了。他听了,没说话,还继续站,站完了,再继续走。
走出村子,他沿着那条土路往镇上走。路两边是庄稼地,地里种着玉米,种着葵花,种着不知道什么。
他走得不快,有时候会停下来,蹲在地边上看一会儿,看玉米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看葵花跟着太阳转,看够了再走。
有时候地里有人干活,看见他,就喊:“大圣,过来坐会儿!”他就过去,蹲在地头,看人家干活。人家干完一段,歇着,跟他说话。
说什么的都有,有问他吃饭了没有的,有问他娘身体怎么样的,有问他今天走了多远的。
他听着,有时候回答,有时候不回答。人家也不在意,说完了,继续干活。他就站起来,继续走。
到了镇上,他开始在街上走。从东街到西街,从北头到南头。他知道哪家店的人好,哪家店的人不好。
好的人会给他吃的,他就站一会儿,舞一段棍子。不好的人不给他吃的,他也站一会儿,看看再走。
他记得每一个给他吃过东西的人。
卖羊杂汤的老板,他记得,每次去了,老板都会给他一碗,肉多的。卖水果的摊主,他记得,每次给他一个橘子或者一个苹果。那个收购站的人,他也记得,让他去整纸壳子,整完了,给他一两块钱。还有那些路人,给他包子、馒头、饼子的,他都记得。他说不出他们的名字,可是每次走到那些人跟前,他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等着。有时候等到了,有时候没等到。
没等到,他就继续走。
他中午一般不吃东西,有时候有人给,他就吃,没人给,他就饿着。
傍晚的时候他往回走,走到收购站,帮着整一会儿纸壳子,换几毛钱,攒起来。
收购站那个叔姓马,五十多岁,瘦瘦的,不爱说话。他跟我说起圆圆,说他来了好多年了,风雨无阻。
有时候下雨,他就在收购站的棚子底下躲雨,等雨停了再走。马叔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马叔给他一件旧衣裳,让他披着,他不要,说有自己的衣裳。马叔说,你那衣裳破了。他说,我爹做的,不换。
马叔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红。
天黑了,他回家,他娘在等他。他把攒的钱给他娘,把白天有人给的好吃的给他娘,然后把剩饭热一热,两个人吃了,他就躺下睡觉。
睡觉前,他要做一件事。他把那身衣裳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那件红披风叠在最上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他看着它,看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再穿上那身衣裳,再出门。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这样。
我问过他:“你想过别的生活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啥是别的生活?”
我说:“比如,找份活儿干,挣钱,娶媳妇,生孩子。”
他想了很久,然后摇摇头,说:“我傻,没人要。”
我说:“你不傻。”
他看着我,说:“我真傻,我知道。我娘说过,我爹也说过。”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又说:“可是我不难过,我有这身衣裳。穿上它,我就是孙悟空。孙悟空不傻。”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容,内心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