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传来碗筷碰撞时的细微声音，几人不苟言笑，保持缄默，各怀心事。有人垂眼扒着碗里的东西，有人吃相慢条斯理，有人视线飘忽不知落到何处。偶尔还会冒出一两句评价菜品的发言。
莫霆鸣抬手揉了揉狂跳不止的右眼皮，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太太最近在控制血糖，吃得不多，于是最早放下筷子。她微笑着，视线在餐桌上来回扫荡。她的双手交叠在面前，钻戒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莫霆鸣被她盯得发慌，于是也跟着放下了筷子，轻声问：“怎么了奶奶？”
老太太说：“小鸣，想不想跟着舒庭学习一段时间啊？”
莫霆鸣下意识追问：“学什么？”
老太太用一副明知故问的表情看向他，“管理公司啊。”
话音刚落，莫霆鸣就感受到两道沉不住气的视线“唰”地一下飞了过来。
我靠！老太太您这事儿做得不厚道啊！居然害我！
莫霆鸣不知道该如何接这话，垂眼看向面前的盘子，“......”
别看我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坐在莫霆鸣身侧的老太太看出了他的为难，自然地循循善诱道：“别紧张，总要迈出这一步。反正你早晚都要继承恒远，我觉得还是得趁早熟悉公司业务。”
斜对面喝着饮料的莫桢欣搁下手中的杯子，冷哼一声。
老太太您怎么还在加码？？！真不管我死活啊！
莫霆鸣更加惶恐了：“奶奶，您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继承……”
老太太笑得无奈：“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吗？你千万不要妄自菲薄，以后恒远就是……”
莫启平放下手中筷子，动作打断了老太太的话。
他看向老太太，语气平淡：“妈，现在提这些未免太早。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暑假的时候先去实习看看，继承权也得等他留学回来以后再谈。”
莫启平顿了顿，与眼神怔愣的莫霆鸣对上了视线，眼底划过一丝不耐烦，“还有你，别忘了自己的责任，想着逃避是没用的。”
莫霆鸣闭了闭眼，额角爆出一根不明显的青筋。随后，他又展露出完美笑容，点点头，应道：“......明白。”
老太太终于满意地笑了，“这就对了嘛。”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老太太率先离了席，大家也接连离座。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莫霆鸣几乎喝了三四杯饮料。到这时膀胱处已经憋得不行了，便起身去了趟厕所。
厕所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他钻了进去，速度很快地解手。
放完水后，莫霆鸣慢悠悠地踱步到洗手池前洗手，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独处时，镜子里的男生彻底放松了下来，嘴角微微垂下，和刚刚在外面讨好的模样大相径庭。
好累。
什么风景如画的莫家，此刻的莫霆鸣只想立刻回到那间四人宿舍，和舍友们唠唠嗑、打打游戏，再躺在那张不足一米宽的床上呼呼大睡。
这么想着，莫霆鸣出了洗手间，打算同老太太几人道别。
“……他是恒远继承人这件事板上钉钉。”
闻言，莫霆鸣脚下一顿。他贴着墙缝，偷偷看着对话中的二人。
莫桢欣闻言，很是不服：“凭什么？他那样的草包，有什么资格跟舒庭姐姐争继承权？！”
听墙角被骂草包的莫霆鸣：“……”
莫荣华说：“这是老太太的决定，更是你爷爷的遗愿。”
“哼！我不管！”莫桢欣气鼓鼓的，“我要去找奶奶理论！”
脚步声愈来愈近，对方朝这边的方向走来。莫霆鸣眼见自己即将暴露，随即闪身往后面的走廊走去。
莫荣华叹了口气，任由着女儿胡闹去了。她眼底闪过一丝怅然，自言自语道：“……莫家的继承人，什么时候出现过女孩？”
*
听了莫荣华母女的对话，莫霆鸣心中五味杂陈。
莫舒庭能力强悍，胆识过人，这都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做莫启平的接班人。
而老太太却有意让自己继承恒远。
这就好比鸠占鹊巢、占着茅坑不拉屎，实在可恶。
也难怪莫桢欣那么讨厌自己。
思绪微偏，莫霆鸣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大厅。
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莫霆鸣看着女人的背影，走上前，下意识地喊道：“......妈。”
正在品尝红茶的连怡听着声了，眉头立刻紧紧皱起。
女人纤软的手捏着小白瓷杯的耳朵，轻轻扣在了小瓷盘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这声脆响更像是一个简洁的符号，为两人对话画上了一个句号。
“您有看到奶奶吗？”
连怡动作优雅地放下茶杯，一举一动都透露着极致的端庄，饱满的朱唇轻启，她没有回答莫霆鸣的问题：“我说过，没外人在的时候不要叫我妈。”
女人说话时的嗓音很温柔，却让莫霆鸣感到喉咙一阵发紧，有些窘迫：“抱歉......莫夫人。”
闻言，连怡道：“我没看到老太太，也许上楼休息了吧。”
“好......如果一会儿她问起我的话......”
连怡掀了掀眼皮，二人对上了视线。
莫霆鸣瞬间哽住了，这眼神他太熟悉了。因此他近乎条件反射地在心中道出了连怡原本想说的话：
“你以为你在莫家是多么重要的存在吗？”
是啊，他又算哪根葱。
连怡不再看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电视遥控，按下了开启键。
莫霆鸣站在沙发的侧方，看着电视屏幕中女演员那双漂亮的眼睛蓄满了泪水。剧中的女演员应该是遭受了什么变故，正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连怡调低了音量，突然开口：“我已经叫小陈了。”
小陈就是刚刚送莫霆鸣回来的那个司机，连怡这么说，逐客之意昭然若揭。
莫霆鸣如梦初醒，回她：“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先走了。”
他的步子很慢，似乎存在着些侥幸。莫霆鸣推开门时，最后回头看了眼女人。
连怡只是嗯了一声，目光再没从电视上移开。
出了宅子大门，莫霆鸣逃跑似的换回了鞋子，将刚刚穿过的拖鞋丢进了垃圾桶，随后三两步迈下了阶梯。
做完这一切，他呼出一口气，转头又看了眼规模宏伟的主宅。
一如刚刚来时那样。
驻足两秒后，莫霆鸣头也不回地走了。
说是打了车，实际上他还没点开打车软件，那只是他的借口罢了！
什么莫家，什么恒远，什么继承人，都特么给老子滚蛋吧！
他才不要像个白痴一样陪他们玩这种富家少爷的cosplay呢！
莫霆鸣脚步飞快，朝着大门口走去，晚风冷冷，月华如练。
他见到不远处有一个人影，正将手机贴在耳边。
莫霆鸣眯着眼去看——
那不是莫岩暃嘛！
莫岩暃打着电话，语气十分严肃，似乎在和对面的人进行争执：“我最后再说一遍，唐柯不适合这个角色。”
角色？
莫霆鸣记起来了——莫岩暃是从事影视相关行业，想来刚刚在大厅看平板，也是在处理工作方面的内容吧。
看样子，莫岩暃现在这是被选角给难住了。
“散椿这个角色需要舞蹈功底，唐柯会吗？是，是可以找替身，可唐柯在糖罐子里泡太久了，根本就演不出散椿的气质。”
听着电话对面的人扯皮，莫岩暃皱着眉，心中烦躁之际，瞥到了不远处的人影。
“谁在那儿！”
莫霆鸣被这爆呵吓了一跳。
他慢吞吞地从阴影处走出，脸上挂着略带歉意的尴尬笑容：“小叔……是我。”
“先挂了。”莫岩暃按下挂断键，看向面前的男生，“回去了。”
“嗯。”莫霆鸣点点头。
莫岩暃问：“你来这里干嘛。”
“碰巧路过……”莫霆鸣抓了抓脑袋，“小叔，您在找演员啊？”
莫岩暃本就不打算瞒着他，便直接嗯了一声。他掏出口袋里的香烟盒，抖出一根，递到莫霆鸣面前，“抽么？”
莫霆鸣摆了摆手，连忙拒绝，“不了，谢谢。”
莫岩暃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随后用嘴咬住烟头，没点着。
莫霆鸣犹豫了一下，说：“刚刚无意间听到您说的话，碰巧大学城那边有个舞蹈学院，下个月要校内展演，您可以上那地方碰碰运气。”
莫岩暃道：“好，我知道了。”
莫霆鸣说：“那……我先走了。”
“嗯，再见。”
“再见。”
莫岩暃看着莫霆鸣愈行愈远的背影，若有所思，口中反复咀嚼着四个字：“校内展演……”
晚上气温低，莫霆鸣站在大门口，打了个喷嚏，随后裹紧了身上的短袖。他低头看着打车软件，心中一阵抓狂。
靠啊！这里太偏了，根本打不到车！
又过了十分钟，莫霆鸣吸了吸鼻子。终于是忍不住妥协，拨打了某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对面的人有些意外：“少爷？”
莫霆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小陈叔叔，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学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