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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杂役(一)

人界,巡天城,姜水县县衙。

“大人哪,你可要替小的做主啊!我那婆娘干这腌臜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要我一不在家……哎,大人哪,她,她实在是个贱人,求您一定要治她的罪啊……”

一个穿着粗布麻裳的中年汉子跪在堂前,声音粗犷中带着几分扭捏。堂上本应申案的县令袁江鸣袁大人,此刻注意力却都集中在几个偷笑的衙役身上。

他正想着事后如何惩治,忽尔殿前银光一闪,一把长剑从堂外直挺挺飞来。袁江鸣一惊,目标似乎正是自己,可是凭这剑的速度……

不像来刺杀,倒像是某种江湖艺人招揽客人的手段。

“拦下此剑!”袁江鸣一声令下,四周衙役匆匆上前,一柄又一柄水火棍举了上去。这时跪在地下的中年汉子似才缓过神来,边后退边指着那剑叫道:“妖法!妖法!”

袁江鸣心道:在场就你身上妖气最重,这不妖喊捉妖吗!

汉子大喊几声,那剑倏地一阵剑鸣,似长了眼睛般改换方向直朝他刺去,速度之快与方才天差地别。袁江鸣一个“拦”字刚出口,汉子已被长剑穿胸而过,砰地一声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饶是袁江鸣脾气再好,这时心间也不免升起几分怒气。

估计又是个不知道哪儿来的仙门公子哥,打着降妖除魔的名头下山历练,却连打草惊蛇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大人?”旁边的师爷吴束试探着开口。

“被人当面搅局成这样,还叫什么大人!去把这剑的主人给我绑回来,让我看看是哪座仙门的蠢货又在这里添乱!”

吴束当即会意,连忙称是,无论县令大人是真生气还是做做样子,总之横插一脚的长剑主人绝对不能放过。

哪料吴束还未出门,就听见府衙外头一个明朗恣意的声音喊道:“大人,帮你除了堂上妖邪,该怎么款待小爷我啊?”

吴束瞧了一眼袁江鸣脸色暗道不好,要是你小子“好事不留名”偷偷跑了也就算了,现在赶到人家脸上来讨赏,说白了这不纯欠揍嘛!

“看我干什么,给他压上来,吴束,上捆仙索!”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还想绑小爷我……我去,捆仙索,唔唔嗯嗯………”

身上灵力被封,嘴里又被塞了一团破布,宿秋雨深觉出师不利。

他本想在巡天城随便逛逛,再随打杀几头小精小怪什么的,早日完成历练指标回山修炼……

现在妖是除了,可自己好像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大腿──一个人界普通县衙能有捆仙索?

那可是连被称为仙门扛把子的自家山头,平时都见不太到的强大仙器!

管你是神仙鬼怪哪路大能,会搬山还是能填海,只要被其捆住,统统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无异,于是大能从此变大虫,只能任由仙器主人摆布。

况且这仙器是出了名的有几分力使几分力,也就是是威力大小全由使用者灵力决定,鉴于那个身穿墨绿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轻轻松松就用捆仙索拿住了他,宿秋雨有理由相信自己这回是真的有眼不识泰山,只身入了龙潭虎穴。

思绪纷飞间他已被带到了公案前,驱使捆仙索的男人声音沉稳:“大人,人已带到。”

“就是这小子?”袁江鸣朝堂前打量:

灵力虽然平平,却比之前几个搅X棍长得都好看,看服饰应该还是仙都山一脉弟子。

只是仙都山一向眼高于顶,御下又长徘徊于东方,怎会跨越万里跑到西北巡天城御下的一个小县城来降妖?

袁江鸣示意吴束拿下封口布,说道:“小子,报上姓名!”

宿秋雨没答话,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年轻又……好看的县令,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嘶~~”宿秋雨低声吸气,当下他与凡人无异,衙役手中的水火棍打在腰上,传来一股火辣辣的痛感。

宿秋雨当即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盯着堂上那人回答道:“仙渡山第十三代弟子,宿秋雨。”

“你姓宿?”袁江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堂上只有吴束发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

“为何随意动手杀人?”

“人?大人果然是肉眼凡胎,他身上的妖气数里外都能十分明显,怎会是人?”

袁江鸣冷笑一声:“吴束,收起捆仙索。”

感受到灵力恢复,宿秋雨不明所以,不过既然对方下令松开了自己,难道是良心发现,认可了自己除妖卫道的好事?

“你过去仔细看看他是人是妖!”袁江鸣皮笑肉不笑,宿秋雨看了他一眼,忽觉背脊发寒。

待他走近查看,残存的闲适顿时化作了一身冷汗。

“他是人?怎么可能?绝不可能有妖气如此浓重的人族?”宿秋雨接连后退几步,又忽然大喊:“妖修!他是妖修?否则一个人族身上不可能有这么重的妖气还安然无恙!”

“仙渡山收取弟子何时如此草率了?”袁江鸣看向宿秋雨,“连如何辨认妖族和妖修都不得其法?”

宿秋雨如梦初醒,飞快扫了一眼讽刺自己的那人,不信邪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以灵力驱动,扔向了地上的尸体。

符纸在空气摆动几下,四角噌地冒出了几点火星,宿秋雨正待松口气,忽然间符纸恢复如常,轻飘飘地落到了尸体上。

溯源符未彻底点燃,意味着尸体上的妖气来自外界,并非自身修炼产生!

宿秋雨神色凝重,确认自己误杀的同时又想通了一件事:手下人都能随意驱动捆仙索,这个县令怎么可能是什么普通人!

他收剑入鞘,极不情愿地开了口:“是我判断失误,导致一条人命就此陨落,请大人罚当其罪!”

公堂上静可闻针落,袁江鸣久不答话,宿秋雨心中煎熬,抬头看了他一眼。

袁江鸣直勾勾盯着他,两人忽尔对视,堂上人面色如常,堂下人却脸色一红。

“大人。”吴束开口提醒。

“你刚刚……说什么?”

“请大人罚当其罪!”宿秋雨语气带上了几分犹豫,他想不通刚才还冷若冰霜的那人,与自己对视时为何眼中似乎出现了一抹……温柔?

“三个月杂役。”袁江鸣起身,“劈柴,洒扫,跑腿。吴束,带下去。”

袁江鸣说罢转入了后堂,愣在原地的宿秋雨似乎不可置信,自言自语道:“就这么简单?”

吴束站在他身边,语气较袁江鸣在时软化几分:“就这么简单,请吧,宿……少侠。”

闷闷不乐的宿秋雨跟着吴束走向后院,杂役阿九好奇地打量他:“你是新来的杂役?”

“我是新来的杀人犯。”

阿九缩缩脖子:“姜水县好几年没见过杀人犯了,你还挺特别的。”

宿秋雨一时语塞,不知该先吐槽阿九的一本正经,还是他身上浓重的鬼气。

“你们这连鬼都要压迫?”宿秋雨最终还是没忍住。

“你是说阿九?他是特例,小家伙死了很多年了,不知为何入不了冥界。大人见他可怜,就留下当个杂役。”

宿秋雨忽然想起他还不知道刚才那人的名讳,于是问道:“你们县令大人全名叫什么?”

“袁江鸣。”

“风起春灯乱,江鸣夜雨悬?”

吴束停下了脚步,宿秋雨如何解释“江鸣”二字本不重要,可偏偏选了这句诗。他心中疑惑陡增几分,问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从哪儿听来?当然是仙都山,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两句诗宿秋雨曾听自己师尊吟诵过,他心中师尊学究天人,自然而然将这两句当成了师尊所作,当下听到一个远在万里的县衙师爷似乎也颇为了解,心中不免起疑。

“这首诗失落多年,原以为世间除少数几人外无人知晓,没想到今日从你口中听闻……罢了,都是过往。”

吴束嘴上如此说着,其实心中升起了一个无比明确的念头:仙都山上有旧人!

他不由得又开始打量宿秋雨,世间姓宿之人千百,这么多年来他却只碰上了这一个,难道真是天……

县衙上空似有雷电一闪而过,吴束自知失言,匆匆安排几句就离开了,剩下宿秋雨和阿九一人一鬼大眼瞪小眼。

“大人。”吴束微躬于桌前。

换上便服的袁江鸣揉揉眉心:“刚才是你?”

“一时之间乱了分寸,请大人责罚。”

“关上门。”

“是。”

门吱呀一声关上后,袁江鸣拿下头顶的木簪,木簪散发出淡淡白光,如被无形丝线缠绕般悬于空中。

吴束呼吸一滞,即使知道袁江鸣并无他意,还是在木簪光芒中感受到了久违的压力。

“问吧。”

没了木簪挽住头发的袁江鸣似乎换了个人,长发飘洒,音色空灵,眉眼冷冽,不怒自威。

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大人。”吴束语气愈发恭敬,沉吟片刻后将自己的疑问尽数托出,“宿秋雨姓氏从何而来?仙都山旧人是谁?以及……我们还要等多久?”

话至末尾,吴束声音轻颤,仿如风动树叶,窸窣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