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薄雾,再次漫过清溪镇的青瓦屋檐。
街巷里的叫卖声准时响起,混着晨风里淡淡的早点香气,将整座小镇从沉睡中唤醒。
沈愿愿早早起身,简单生火煮了一碗热粥。小院清静,灶火噼啪轻响,暖意融融。
吃过早饭,她收拾好碗筷,便循着昨日的路线,慢悠悠往临溪长街走去。
经过两日摸索,她早已摸清时辰,知晓江罪晨间多会立于河畔石栏,便也不急着赶路,沿途饶有兴致地打量两旁新开的铺子,偶尔停下脚步瞧一瞧沿街售卖的小玩意儿,一派闲适自在。
晨雾还未彻底散尽,河面浮着一层薄薄水汽。远远望去,那道熟悉的月白身影果然立在老地方。
江罪依旧背对长街,静对着流水,广袖垂落身侧,身姿挺拔如临风玉树。
周遭往来行人照旧自觉绕行,连说话都压着嗓音,生怕惊扰了这位性情冷僻的公子。
沈愿愿缓步上前,依旧停在两步开外的距离,没有贸然凑近,她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片刻后才出声,语调轻快自然,不带半分刻意:“江公子,又是一早在此观景。”
听见人声,江罪缓缓侧过脸,长睫覆下,掩去眸底所有情绪,清冷的目光淡淡扫来,掠过少女鲜活的眉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面上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漠然,唇角平直,不见丝毫起伏,只低低吐出一字:“嗯,早。”
较之昨日,应答多了一个字,却依旧疏离得如同隔着一层寒冰。
沈愿愿毫不在意,顺势站定在一旁,同他一道望着眼前流水。“今日雾气比昨日更重些,溪上风光倒别有一番韵味。”她随口闲话景致,语气松弛,既不刻意找话题攀谈,也不因为对方冷淡而局促不安,“我住的小屋离此处近,往后晨起散步,怕是总要路过这里了。”
这话像是无心一提,落在江罪耳中,袖下的指尖极轻地动了动。
这两日相处,他早已察觉到这名外来少女的不同。
镇上之人,或是敬畏他的气场远远躲开,或是抱着别样心思刻意讨好,唯有沈愿愿,主动靠近却恪守分寸,言语温和却不谄媚,相处起来没有半分令人不适的窥探与算计。
可多年独来独往的习惯,以及刻入骨髓的戒备,让他依旧不肯卸下半分心防。
他没有接话,重新转回身,目光落回河面,周身冷意凝而不散,仿佛周遭的热闹人声、拂面晨风,都无法侵入他的一方天地。
沈愿愿见他无意交谈,便安静陪立一旁。她双手背在身后,偶尔左右张望,看看来往行人,瞧瞧岸边垂柳,自得其乐。两人并肩而立,一暖一寒,一灵动一沉静,形成鲜明的对比,落在路过行人眼中,又引来了细碎的议论。
“你看,沈姑娘又陪着江公子了。”
“连着三日了,每日清晨都能撞见,这姑娘也真是有耐心。”
“耐心再好又如何?江公子那张脸就没舒展过一下,从头到尾冷得吓人,换做旁人,早就知趣离开了。”
“谁说不是呢,江公子孤孤单单这么多年,哪里是旁人轻易能靠近的。”
低语声断断续续飘来,清晰入耳。
沈愿愿听得真切,翻了个白眼,“又来了,固定npc了。”旁人的看法本就无关紧要,她只求按自己的节奏慢慢相处。
而江罪,将所有议论悉数收于耳中,神情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变化,旁人的议论、揣测、惋惜,于他而言皆是浮尘,只是当话语里反复提及“日日相伴”时,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再一次极轻地蜷缩了一瞬。
这是长期身处暗处养成的本能反应,陌生之人日复一日出现在固定范围,打乱了他规律到极致的作息,本能的警惕悄然滋生。
但这份情绪被他藏得密不透风,面上依旧冷寂,连眉峰都未曾挑动一下,外人绝无半分察觉。
沉默的时光缓缓流淌,晨雾渐渐被暖阳驱散,天光愈发明朗。沈愿愿估摸着时辰,笑着开口道别:“我打算去前街买些点心,就不继续打扰公子了,稍后再见。”
“嗯。”江罪应声,语调平淡无波。
沈愿愿抬手挥了挥,转身汇入人流,脚步轻快地往前街走去。
她的身影走远许久,江罪才缓缓抬眸,视线不着痕迹地追着那道活泼的背影,掠过街巷拐角,直至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整个过程短暂至极,快得像是寻常扫视周遭环境,任谁看去,都只会当他是无意之举。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是警惕之下,下意识对陌生目标的留意。
多年游走明暗之间,他早已习惯观察周遭一切异动,沈愿愿日日出现,自然被他划入需要留意的范围。无关心动,无关暖意,仅仅是深入骨髓的戒备与本能。
片刻后,他收回心神,重新望向溪水,周身清冷气场愈发沉静,仿佛方才那短暂的留意从未发生。
沈愿愿在前街的点心铺挑了几样软糯的糕点,油纸包好揣在怀中。她一边往回走,一边继续打探镇上消息。
从茶摊闲谈的老者口中得知,清溪镇风气安稳,极少有江湖纷争,故而许多避世之人会选择在此定居。
众人只知江罪独居上游别院,出身不明,来历成谜,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每日清晨午后会来河畔静坐,几乎从不参与镇上任何事。
所有人都只当他是厌倦俗世的隐世贵人,无人深究他过往,更无人知晓那副绝色清冷的皮囊之下,藏着一身杀伐武艺。
打探完消息,日头升至半空,已是午后。沈愿愿提着点心,再度走回临溪长街。
不出所料,那道月白身影依旧守在石栏之侧。午后人流最是喧闹,整条长街熙熙攘攘,唯独河畔这一片区域,始终安静如常。
沈愿愿走上前,将手中油纸包轻轻递过去几分,笑意明朗:“刚买的杏仁酥,香甜不腻,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尝一块?”
江罪抬眸看来,目光落在那包精致的点心上,又移到少女含笑的脸庞上。
他沉默片刻,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伸手去接,周身寒气依旧,可那份极致的排斥感,却比最初淡了一丝。
接连几日相处,对方分寸得当,从无逾矩之举,这份不带功利的示好,让他本能的抗拒慢慢松动。
良久,他微微摇头,声线清泠依旧:“不必。”
依旧是拒绝,语气却没有初见时那般生硬冷厉。
沈愿愿也不勉强,笑着收回手:“无妨,那我便自己留着吃。”她拆开油纸,捏起一块杏仁酥放入口中,甜香在舌尖漫开,她惬意地眯了眯眼,“这家点心味道确实不错,难怪镇上人人都爱来买。”
她自顾自品尝点心,不再刻意搭话,安静地陪在一旁,阳光落在她发顶,暖融融的气息无声蔓延,与江罪周身的清寒交织在一起,却并不显得违和。
江罪目视前方流水,心神却分出一丝留意身侧之人,少女吃得香甜,眉眼弯弯,鲜活的气息萦绕在咫尺之间,他活了二十载,身边向来空无一人,这般近距离的相伴,于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戒备仍在,却再无最初那般浓烈的排斥。
一静一动,两人就这般在喧闹长街的一隅,静静相伴了近半个时辰。
眼看日头渐渐西斜,沈愿愿摸了摸肚子,估摸着该回去准备晚膳,将剩余点心重新包好,对着江罪颔首道别:“天色不早,我先回住处了。明日依旧这个时辰,但愿还能在此遇见公子。”
“好。”江罪淡淡应答。
沈愿愿拎着油纸包,转身缓步离开。
待少女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江罪终于抬步,转身朝着上游别院的方向走去。
远离人声鼎沸的街巷,踏入两旁林木幽深的小路,周遭瞬间变得寂静无声。
行至四下无人之处,他周身收敛的气场骤然一变,那份温雅清冷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常年游走暗处的锐利与冷冽。
视线如鹰隼般扫过林间每一处角落,耳力极致铺开,捕捉风吹叶落、虫鸣鸟叫等一切细微声响,确认全程无人尾随、无异常动静后,他才继续前行。
一路行至清幽别院,院门轻掩,院内整洁素雅,一草一木都打理得井然有序,却处处透着孤寂。
他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院门,将外界所有喧嚣彻底隔绝。
立于庭院中央,江罪闭目静立片刻,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白日里沈愿愿含笑的模样。
仅仅是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下,不过是一个频繁偶遇的异乡少女,扰乱了几日平静,仅此而已。
他心绪不起半分波澜,转身走入屋内,归于长久以来独属于自己的冷清天地。
而另一边,沈愿愿回到小屋,将点心放置在桌案上,刚坐下,脑海中便响起系统清脆的提示音。
【叮!完成今日日常互动,目标人物江罪好感度 1,当前好感度:4(初识)。】
“又涨了一点。”沈愿愿托着腮轻笑,眉眼间带着几分了然,“进度虽慢,但好歹一直在稳步往上走,看得出来,他戒备心极重,想彻底卸下防备,怕是还要耗费不少时日。”
她并不急躁,越是高冷警惕之人,越急不得,唯有日复一日的相处,才能慢慢消融那层厚厚的冰层。
窗外夕阳下沉,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天际。
清溪镇慢慢褪去白日的热闹,家家户户升起炊烟,暖意袅袅。
沈愿愿起身开始准备晚膳,小屋内烟火气十足。一墙之隔的街巷渐渐安静,临溪长街的石栏旁,早已没了那道月白寒影。
一方人间烟火,一方孤冷庭院,两人的生活轨迹,因一次次寻常偶遇,悄然缠绕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交集,只有晨光暮色里,一日又一日的相逢相伴。
沈愿愿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已然规划好明日行程,照旧晨起散步,河畔偶遇,守着分寸,慢慢来就好。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小镇,万籁渐寂。
一夜安睡,待到明日晨光再次洒落街巷,临溪长街之上,那抹暖阳与寒影,依旧会如期相逢。
而这场漫长又平淡的攻略之路,也将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对里,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