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罪静立原地,闻言并无回应。
长街的喧嚣被无形隔在身外,杨柳飞絮随风漫舞,落在月白衣袍上,他也视若无睹。周身寒气依旧凝而不散,没有因为少女搭话便有半分松弛,眉眼间始终是一潭不起波澜的寒水,淡漠得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心底留下痕迹。
沈愿愿见他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她本就抱着慢慢接触的心思,自顾自侧身靠在石栏上,目光望向眼前流淌的溪水,语气闲散地拉起家常,神态自然得像是与旧友闲聊,没有半分刻意讨好。
“这条溪水看着清透,春日里守着一方活水,倒确实是个清静地方。”她声音轻快,节奏舒缓,刻意避开试探身份、打探来历的话题,只聊眼前景致,“我初来此地,一路行来,就数这里最让人舒心。想来公子待在此处,也是偏爱这份安宁吧。”
话音落下许久,江罪才缓缓动了动视线。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河面,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声线清泠平直,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好恶,仅仅是一句客观应答:“尚可。”
两个字,简短生分,界限分明。
沈愿愿眼角余光瞥见他始终冷素的侧脸,心里了然。这位江公子是真的冷,并非故作姿态。她轻笑一声,顺着话头继续说道:“方才一路走来,街角那家桂花糕铺香气飘得老远,闻着甜而不腻。不知公子平日,可会尝些这类市井点心?”
她故意抛出话题,试图再多拉近一丝距离。
江罪眉峰几不可察地微蹙,幅度小到旁人根本无法捕捉。他独居别院多年,饮食极简,素来不碰甜腻吃食,以往也常有旁人借着茶点、吃食刻意攀附,全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回绝。换做往日,他会直接出言婉拒,转身离开,不给对方继续纠缠的余地。
可今日,望着少女坦然好奇的眼神,拒绝的话语卡在喉间,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一点迟疑,是他今日唯一的异样,却也转瞬即逝,面上依旧是冰封般的沉静。
沈愿愿见他沉默,顺势往前半步,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点心铺,语气带着几分提议,分寸拿捏得当,不会显得过分纠缠:“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就尝一小块而已,不会耽误你许久。就当是萍水相逢,一起尝尝春日里的小食,如何?”
街边围观的路人依旧远远站着,个个屏息凝神。在众人印象里,江罪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会陪任何人闲逛吃食,此刻见少女再三邀约,都暗自猜测他会当场冷脸离去。
江罪沉默良久,周身清冷的气场没有半分消减,周身空气依旧冷寂。半晌,他薄唇轻启,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走吧。”
没有应允的笑意,没有软化的神态,仅仅是一句陈述,仿佛只是顺路而行,而非接受邀约。
沈愿愿心中微喜,面上却不露太多,只笑着点头:“好嘞。”
她率先抬步走向点心铺,步履轻快。江罪紧随其后,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衣袂随风轻摆,自始至终脊背挺直,神情冷肃。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沿途行人纷纷避让,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满是惊奇,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点心铺内甜香浓郁,掌柜的中年妇人见江罪走入店内,神色拘谨又恭敬。她在此做了多年生意,时常看见这位容貌绝美的公子在河畔伫立,却从不见他进店消费,当下连忙拱手行礼:“江公子,今日难得过来。”
江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扫过店内陈设,神色漠然,并未多言。
“掌柜的,麻烦来两块刚出炉的桂花糕。”沈愿愿走到柜台前,熟稔地开口,付了碎银。
掌柜手脚麻利地将温热的糕点装入白瓷小碟,递了过来。沈愿愿端着碟子,拿起一块软糯的桂花糕,递到江罪面前。糕点还带着炉火的温度,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公子快试试”。
江罪垂眸看向掌心大小的糕点,视线在上面停留一瞬。他周身气息依旧冷淡,没有半分动容,只是微微低头,浅咬了一口。
米面的软糯混着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是他极少接触的甜香。味蕾感受到陌生的滋味,可他脸上依旧面无表情,眼睑低垂,看不出喜欢或是厌恶。咀嚼的动作轻缓,全程神色未变,仿佛口中之物,与寻常清茶淡饭并无二致。
“味道怎么样?”沈愿愿小口吃着糕点,笑着问道。
“一般。”江罪直言作答,语气平直,不褒不贬,态度疏离依旧。
他耳尖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温度,快得如同错觉,若是不近距离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发现。这是长久与人保持距离、不习惯近距离相处带来的本能细微反应,而非心动或是动容。转瞬之间,那点浅淡的热度便褪去,肌肤重新恢复一片冷白。
沈愿愿也不气馁,笑道:“每个人口味不同嘛,我倒是觉得香气很足。对了,聊了这么久,还不知公子名讳,我叫沈愿愿,前几日才辗转来到这座城镇。”
她坦然自报家门,眼神澄澈,没有半分窥探算计。
江罪抬手,指尖无意识轻蹭了一下袖边布料,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是他独处时才会有的习惯。他抬眼看向沈愿愿,目光淡漠如旧,缓缓吐出二字:“江罪。”
“江罪。”沈愿愿在心里默念一遍名字,笑着颔首,“记下了。往后若是偶遇,也好打声招呼。”
这话落在江罪耳中,他眸光微顿。他向来避世,刻意隔绝所有俗世交集,从不愿被人记挂,更不想日后再有牵扯。换做从前,他必会出言划清界限,告知对方不必再有往来。
可看着少女明媚坦荡的模样,这番话终究被他压在了心底。
他没有应声,既不答应,也不反驳,沉默便是默许,只是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几块糕点很快食尽。沈愿愿将空碟交还掌柜,转过身看向江罪,礼数周全地开口:“今日多谢公子陪我闲聊,叨扰你许久,实在过意不去。我就不继续留在这里打扰了,先行告辞。”
她懂得适可而止,见对方始终冷淡,便主动结束相处,不会死缠烂打惹人厌烦。
江罪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清淡:“路上小心。”
短短四字,是寻常陌生人之间的客套叮嘱,听不出半分额外关心。
“我晓得啦,再会。”沈愿愿挥了挥手,转身汇入人流,沿着长街东侧的巷道走去,活泼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深处。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江罪依旧立在点心铺门前,抬眸望向巷道的方向。
他伫立许久,周身冷寂的气场分毫未改,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淡漠模样。街边路人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真没想到,江公子居然陪那位姑娘吃了糕点,换做旁人,早就被冷言打发走了。”
“看着也只是客套罢了,你看江公子自始至终都冷冰冰的,半分笑意都没有。”
“也是,这位公子性子本就孤冷,怕是只是碍于情面,不好直接拒绝而已。”
众人的议论句句落在实处,在所有人眼中,江罪从头到尾都维持着高冷姿态,没有半分失态。
江罪对周遭的闲谈置若罔闻,面上无喜无怒。他收回目光,转身缓步走回临河石栏旁,重新倚立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潺潺溪水,仿佛方才短暂的相处,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插曲。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极轻地收拢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多年来一成不变的孤寂日常,被一缕突如其来的烟火气短暂闯入。他的心湖依旧冰封万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仅仅是习惯了独处的节奏,被稍稍打乱了片刻而已。
与此同时,走入小巷的沈愿愿脚步放缓,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叮!目标人物江罪好感度 2,当前好感度:2(陌生→初识)。完成基础互动,解锁对方浅层生活习惯。】
沈愿愿在心里暗自感慨:“果然是块万年寒冰,聊了这么久,才涨两点好感。不过能让他留下来闲聊、一同吃糕点,已经算是突破了。”
她如今居无定所,手中碎银不多,当务之急是先寻一处便宜安稳的住处,再慢慢熟悉这座城镇的环境。小巷幽深安静,两侧皆是普通民居,青石板路面蜿蜒向前。她循着路径稳步前行,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行走间,她隐约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跟在身后。
那道视线极为隐晦,不带恶意,也没有窥探的戾气,淡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不像跟踪盯梢,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留意。
沈愿愿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望向巷口。
巷中空空荡荡,墙下草木随风轻晃,视野之内不见半个人影。整条小巷静悄悄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错觉吗?”她低声呢喃,环顾四周,并未发现异常。初到陌生之地,心神难免紧绷,想来是自己太过敏感。
沈愿愿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继续沿着巷道往前走。
她并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开长街之后,江罪看似静立观景,实则凭借远超常人的感知,目光一直隔着人群与街巷,淡淡追随着她的方向。
这并非关心,也并非在意。只是多年身处暗处,警惕早已刻入本能,一个突然闯入自己平静生活的陌生人,他下意识会确认对方的去向,仅此而已。
做完这一点确认,他便收回了所有注意力,重新将心神沉浸在独处的静谧之中。周身寒意凛冽,清冷孤绝的模样,和往日日复一日的模样,别无二致。
夕阳缓缓西沉,暖黄余晖铺满临溪长街,市井烟火渐渐染上暮色。河畔那道月白身影依旧静立,如同雪山寒玉,亘古寒凉,不见半分融化的迹象。
今日的初识,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孤寂岁月里,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而沈愿愿心里清楚,这场攻略之路,注定漫长得很。想要捂热这样一座从里到外都冰封的高岭之花,她还有无数的时光,慢慢尝试。
暮色渐浓,一巷一河,一暖一寒,各自归于平静。故事的序章,才刚刚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