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助站的临时宿舍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放了四张行军床，暖气烧得很足。
温以宁把顾甜甜放在靠窗的床上，盖上被子，又调了加湿器。顾汉林和顾小朵被安排在旁边的床上，一人一杯热牛奶，两片面包。两个孩子饿坏了，吃得狼吞虎咽。
顾行舟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他的鞋子在雪地里走了太久，湿透了，在地板上留下一片水渍。他下意识想把鞋脱了，但袜子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他赶紧把脚缩回去。
温以宁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棉拖鞋，放在他脚边。
“穿这个吧。”
顾行舟低着头，换上了拖鞋，声音闷闷的：“谢谢学姐。”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她在救助站做志愿者已经快一年了，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面前这个少年，让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甚至还不到二十一岁。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顾行舟。”
“哪个学院的？”
“经管学院，大一。”
温以宁愣了一下。她比他高三级，今年大四。也就是说，她大三那年他刚入学——但她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你成绩怎么样？”
顾行舟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是不是在客套。然后他说：“上学期专业第一。”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专业第一。这个成绩，拿一等奖学金没问题。但他在雪地里蹲了三个小时，口袋里只有四十三块钱。
她没问为什么。有些问题，问了只会让人更难堪。
第二天一早，温以宁没有去学校，也没有回家。她跟救助站站长请了假，开着车带顾行舟一家去了社区服务中心。
顾甜甜的烧退了，但人还是蔫蔫的，裹着那件MaxMara大衣缩在顾行舟怀里。大衣太大，像一床被子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苍白的脸。
温以宁从后备箱拿出一大袋东西：棉袄、棉裤、毛衣、围巾，全是新的，吊牌还在。
“昨天晚上在网上下单的，早上刚送到，”她轻描淡写地说，“尺码不一定准，凑合穿。”
顾行舟看了看那袋东西，喉咙发紧。
柜台前，温以宁把材料摆了一桌子：户口本、身份证、死亡证明、财产清算报告、监护权证明文件。每一样都整整齐齐地贴在A4纸上，用标签纸标注清楚。
工作人员探头看了看，又看了看顾行舟，眼神微妙。
“这个表格填一下，”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A4纸，“基本信息，家庭成员，年收入情况——”
“我来填。”温以宁接过笔。
她填得很快，字迹清秀有力。年收入那一栏，她写了一个刚好低于低保线的数字——不是假的，是她昨晚帮他算了很久算出来的最优解。
填到“紧急联系人”一栏时，她顿了顿。
顾行舟探头看了一眼：“这个写谁？”
温以宁没回答。她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串手机号码，然后在她自己的名字后面，用力地打了个勾。
“温以宁，”她指着那个名字说，“以后有事情，打这个电话，不要硬撑。半夜三点也行，不要不好意思。”
顾行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温以宁，三个字，写得比前面任何一个字都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他抬起头，想说谢谢，目光无意间落在她的右手腕上。
她的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道淡淡的疤痕。不是新伤，是那种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的、光滑的、像一条细细的蜈蚣一样趴在她皮肤上的旧疤。
位置正好在手腕内侧。
顾行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温以宁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道疤。
“走吧，”她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表格填好了，等审批就行。”
顾行舟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她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他看着她笔直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