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听到救命声的同时，明空立马直起腰来就往后背挎刀的地方摸去。可惜后背空空。靠！这时才想起来雁翎刀落在上头的包里了。
“啧。”她双手拽住绳子，两脚踩在井壁上，手足并用着攀缘起来。忽的，井外刘巧蒂的声音一下子静下去，明空抬头，加快了上爬的速度，然而她身体忽然发沉，背后，传出一阵微弱的呼吸声。
冰冷的气息打在后颈，几乎是同时，已经离开三米的井底开始回荡着一个哀怨的、哭泣的女声。麻绳微颤，明空已经分不清是自己在抖还是……有人在顺着麻绳爬上来。
井外的月光暗下去，阴风呼啸着吹过头顶心，麻绳抖动得更加厉害。她死死钳住绳子上半段，企图克制住绳子。这麻绳她是绑在石板上的，花岗岩四边好歹也是石楞，若是抖动的幅度过大，绳子一断，她将再也爬不上来。
明空于是紧闭双眼，手脚不敢停，一寸一寸，忙不迭地继续朝上爬。
又往上爬了两米，距离井口越来越近了。刘巧蒂遥远的呼喊声再次出现，夹杂着嘈杂的男人叫骂声，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雾蒙蒙地淹没在井中的哭泣里。
身体陡然一沉，明空只感觉肩膀越来越重，似乎有一个力量在把她往井底拉扯。她脖子青筋暴起，脸色涨得发紫，肩膀上几乎像绑了一块百来斤的重物，还在不停加码。
麻绳是多股绕的，最边上一股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她深呼吸，头脑昏昏沉沉，十指脱力前，明空突然喃喃道：“后人……”
她竭力抓紧，低头对着井底喊道：“井外是你的后人！不看看去吗？！”
肩膀重量立减，一股黑风猛然从井底窜上。明空只觉得脑袋一下子清明起来，一鼓作气，脚踩井壁，左右跳跃着蹦出井口，整个人稳当当地立到地上。
只见后院，三四个混混样的男人停下追赶的脚步，而跑在前头的刘巧蒂看见明空上来了，正欲朝着井台来，待看清，却又堪堪停住，整张脸的表情愈发惊恐。
明空不明所以，还朝着刘巧蒂招招手，少女眼神却直接越过她，落她背后——然后整个人一下子跌坐在地；再看那几个混混，胆小的一个已经吓得话都说不清，一味地颤抖着手指指来指去，胆大的是头头，见此情形，一把拽过两个小弟，转身就跑。
男人惊恐的尖叫声渐行渐远。
明空也不敢回头。因为井下那股熟悉的冰冷呼吸，正一下一下地拍打在头顶。
她闭上眼，双手合十，四处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道：“先人您自重，那位姑娘就是您的后人，您可别吓着她了，看看也当了却您的心愿了。”
未料，那黑风竟真的随着话语，开始朝刘巧蒂的方向贴地飞去。
明空见状暗喊不妙，连忙连滚带爬地挡到刘巧蒂前头，“扑通”一声跪倒在黑风前：“孩子小着呢，可能有点怕哈，您见谅，远远看一眼也行。您的事迹我们也听说了，惨绝人寰，所以您要是有什么心愿，尽管和我们提，能帮的都帮，请您说完就转世投胎去吧，井底潮湿阴冷，实在不宜居住。”
土地阴冷，毛月迷蒙。
不知道跪了多久，身后的刘巧蒂突然拍了拍她大腿，小声道：“明空，明空，好像走了。你看看？”
明空听罢，侧过头，睁开一只眼。
后院空空旷旷，白月倾洒，好不澄澈。
刘巧蒂扶着她站起，手刚好捏到裤腿：“诶呀，你裤子下边都是水，冷死了要。”
“没事。”她拧了几下，直到裤腿不再出水。两个人就这样坐在井台上，刘巧蒂掏出一盒火柴，想着烧把火来暖暖衣服，被明空拉住。
她气息还有些不匀，但心底的一个最开始的疑惑愈发无法遏制：“你真的是那位妻子的后人吗？”
巧蒂垂下眼，随后意料之中地摇了摇头。
明空叹了口气，她其实也猜到几分，毕竟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发生。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故事的？”
“那里，”巧蒂指了指大殿内，“有一面墙上，刻着这个故事。”
手电筒的光线随着巧蒂的手指游走在墙面，刻痕很浅，但还算清晰，明空通读下来，这个故事的描述和董铁匠所讲几乎是一致的。除了最后一小行。
最后一行的字迹比较稚嫩，遵从的是从左往右的现代写法，所写的是：董妻爱的到底是谁？
“你写的？”她瞧瞧墙壁，刘巧蒂不好意思地点头。
“解释解释，是什么原因让你读完故事，悟出来这么句话的？”
刘巧蒂抿嘴，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故事的书写者是站在谁的立场写的呢？”此话一出，明空倒吸一口气。靠，这么浅显的辩证法自己居然忘记了！
少女继续娓娓道来：“董大的妻子是买来的，本就不情不愿，偏偏董大还是个衰人，没钱没脸运气差，抓走当兵后能荣归故里，就当是老天开恩吧。回来后村民告诉他，那妻子即使是买来的，也尽心尽力伺候，才终于换来自由身。董大想找到妻子，我们当他是想带着对方重新过好生活，可是他却一句愿不愿意，一句近况都不愿询问自己的妻子，武断地觉得妻子是被迫和恶霸在一起。”
“说要报仇，好歹听听当事人的想法呢？董大第一次假死，妻子选择的是伺候婆婆以重获自由；董大第二次真的死了，妻子却投井自杀了。两个人这么些年没见面，感情却升温到追随着去死，你信吗？”
“这座庙，知道是谁修的吗？”
明空摇头。
“官府修的。那你猜猜，这个故事里三个角色，哪个人是官府的？”
是董大。是入列什长的董大，也是那个年代唯一的话语掌权性别。
明空缓缓坐到地上。
刘巧蒂说的不无道理。现在再次通读全篇，她只听到那个连名字都不曾留下的女人，正在如泣如诉地哭喊，影影绰绰，淹没在整个以爱为名的鬼故事背后。
通篇的主语，只有董大一人；通篇的叙述，只有主观臆断和无视。
她捂住嘴，惊惧之中又生出许多悲凉与羞愧。悲凉在于，此故事的事实或许再无人知晓；愧疚在于，明明自己和那妻子同为女性，却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这故事背后的古怪。
一个熟悉的黑色双肩包在眼前晃了晃。明空定神抬头，就见刘巧蒂那一副喜上眉梢的脸庞，正把包往自己肩上背。
“厉不厉害？”少女骄傲地提着脚，背包五六斤的重量对巧蒂而言不算什么，轻轻一甩便稳稳背好。明空心服口服地称赞道：“你这个思路很好，逻辑也不错。诶？你怎么看出来的？”
二人走出破庙。巧蒂朝她吐舌头：“你猜呀。”
“诶哟我的好姐姐！”明空最拿手的就是撒娇，对待师父小姑那都是张嘴就来。现在也是，眼波轻转一圈，柔柔落在刘巧蒂眼底：“好姐姐，告诉妹妹吧。妹妹实在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呢！”
她还要去抱人家，刘巧蒂捂着笑跳开：“你这家伙样样都会，真没看出来过？”
见明空真心实意地摇头，她反而安静了不少，眼眸低垂：“谁叫我喜欢历史呢……镇子里唯一和历史有关的，就是这个破庙了。每天看，每天看，也就看出些名堂来了。”
“还有一个地方，也和历史有关。”明空突然开口。
顶着巧蒂疑惑的目光，她走到少女身前，弯下几分腰道：“上来。你腿受伤了。”
刘巧蒂下意识去捂左膝盖的位置，这是前面在后院追逐里摔破的。她一路走来都装得很好，正常走路正常说话，真不晓得明空是怎么看出来的。
“怎么看出来的……”她一边嘟囔着，一边认命地上前一步，整个人于是稳当当地趴在明空后背。直到这时，她才发现明空只是看上去瘦，其实衣服下的肩背非常结实宽广。
衣料摩擦，融融暖意升起。刘巧蒂喟叹地眯起眼，有些困顿。
明空的嗓音像醇厚的高乐高，从天边滑入耳畔：“你上学去吧，我有点钱，不多，但是书本学杂费还是够的。”
话语未落，背上少女一阵咕蛹翻腾，明空的双臂如同钢钳般纹丝不动。刘巧蒂只好作罢，拉着她的后衣领道：“不要。而且我也不喜欢上学。”
“不喜欢上学？”明空偏头，眼底戏谑道：“不喜欢那就更要磨练磨练了！要的就是你不喜欢，纯恶心你一下。”
刘巧蒂安静下去，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呢？快过年了，女孩子一个人不回家，来外地干啥？”
话音刚落，对方脚步一顿：“出门逛逛咯，一直待在家里会被嫌弃的。”刘巧蒂点点头表示认可：“诶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是高中生还是，大学生？”
她贴在明空的衣领后，不等回答又道：“不过你肯定不会告诉我的。”
前面的明空默不作声，或许是默认了。
良久后，脚步戛然而止，少女抬头，发现已经到了自己家门口。大门留了一条缝，里头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刘巧蒂连忙从她背上滑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你啦。”
明空“嗯”了一声，接过书包，转头就看见对方依旧拒绝的眼神：“不过你的钱我还是不要。都这个年纪了，我再回去上初中？丢不起这个人啦。”
然而，这一次明空却没第一时间反驳，她笑盈盈的目光落在刘巧蒂背后的屋头。巧蒂回头，就见自家巧妹睡眼惺忪地，正朝着自己走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姐姐，外婆早就睡下啦，你去哪里啦？”
巧蒂跑过去抱住妹妹，怜爱地蹭了蹭发顶。巧妹还是个小孩，身上有股淡淡的奶花香。她“啊”了一声，抬起脸对着巧妹介绍道：“巧妹，叫人，叫姐姐好。”
巧妹眨巴着两只圆眼，嘟囔道：“哪里有人呀？”
少女回头，院门半开。门内，一个长方形的牛皮信封静躺地面，巧妹捡起，发现厚厚一沓封得又严严实实，于是抬手给姐姐递去。巧蒂却略过，径直走到门外。
只见远远巷子口，昏黄路灯下有一个高挑少女背着双肩包离开的背影。人影一转，隐没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