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其实很空旷，看得出来占地面积并不小，估摸着有一百多平，但肉眼可见的混乱也因此更加无所遁形。枣红色的灯芯绒沙发沾着褐色的痕迹，半包没挤完的番茄酱还倒悬在白色的钩花蕾丝沙发巾上，木质扶手满是颜色各异的短袖，不知道洗了没有。插满了烟屁股的烟灰缸被随意搁置在矮木茶几的一角，与旁边没吃完的一碗面挨得很近。
宋秋第一次来到周临行和李超的这间屋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现在在这住了一周多，环境倒是比起之前干净了不少，宋秋是不可能给他们俩当保姆的，好在周临行特别会看眼色，在宋秋入住当天就把整个房子打扫了一遍，从下午四五点愣是打扫到了晚上**点才结束。
宋秋刚从医院回来也就算了，李超居然也心安理得地靠在沙发上对周临行指点江山，一问才知道这房子是李超的，原本打算做婚房。
“小宋，你就放心住这吧。虽然这房子看着是乱了点，但是小周打扫完就好了。你也别想别的，既然我让你住进来，就是把你当个妹妹，以后有啥事直接找哥和小周就行，不用害臊，”见宋秋点点头，他又犹豫着开口，“小宋，人的出生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也不要太伤心。”
宋秋原本一直低头思考着未来该怎么办，听到李超这番真心流露，终于抬起头注视着眼前这个颇有些黑社会气质的男人。李超是个好人，周临行也是个好人，好人应该要有好报，这个想法冷不丁从宋秋的脑海深处里冒出来。宋秋做了一个决定。
“妹啊，你可别这样看着哥，哥不喜欢女的，你可千万别喜欢上我，省得伤你心！”
一直埋头干活的周临行放下手中的拖把，用右手抹了把额间密密麻麻的汗，借着休息的空隙搭话：“哥，你能不能别那么自恋了？”
“臭小子，”李超往沙发上又靠了靠，调整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些，“哥用得着自恋吗，有的是人喜欢哥呐。”
“切。”
原本的思路已经完全被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插科打诨给弄乱了，宋秋揉了揉太阳穴，闭上了眼睛试图小憩一会儿，这动作似乎立刻被周临行注意到了，他认真地说：“秋雅，我马上就好，你再等等，房间马上就能给你腾出来休息了。”
宋秋再次睁开眼睛，两个人的目光撞上，周临行的眼睛里那种简单而纯粹的东西突然震撼到了她。
人的生命有可能会在三年里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吗，以至于她几乎无法想象眼前这位做事认真，做人热忱的青年是她记忆中阴鸷而孤僻的那位大明星。
“秋雅，虽然医院里那个莫名其妙的老太婆说你成年了就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但是你不要伤心，我从小也没有父母照顾，如果不是超哥一直照顾我，可能我早就死了。超哥人很好的，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这个人真的是个好人。
医院里的事，其实宋秋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要不是这个老太婆在注射室闹，宋秋还不知道宋秋雅居然是个孤儿，老太婆一听到要付医药费就开始吵吵嚷嚷的，最后是李超付的钱。鉴于宋秋根本不知道宋秋雅住在哪里，这个年代也没有手机可以联系宋秋雅认识的人（事实上或许寥寥无几），于是周临行主动提议他们的房子里还有个房间可以让宋秋暂时住着，反正那个房间也一直没人。
住在这里的一周多，两个大男人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房子里有女人，只穿条裤衩就从房间里走出来是常事。虽然宋秋总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白花花的身体，但周临行每每都要被宋秋那眼神吓到立刻窜回房间，李超则是眼睛骨碌碌转，故作镇定地打招呼，然后再三步并作两步往卫生间走。
目前的观察来看，周临行的生活非常简单，不是在剧组，就是在家，或者离家一两公里的一个培训基地上表演课，三个人偶尔会去电影院看看电影。李超真的是一名医生，时不时就要出诊，不过他收费不高，一般给一些老头老太太看病就干脆不收钱。有剧组驻扎的日子，他一般都常驻剧组内，跟周临行也能打个照应。宋秋则为了能跟周临行离得近一些，选择继续在这个剧组里担任群演，做些兼职，希望能多少给李超交点房租。
这个剧组的拍摄刚刚才开始，宋秋晕倒地那一天正是开机日，出了这种事，或许连资方也觉得晦气，愣是停工了三天，说是请了什么道士来做法。平时李超有自己专门的小办公室，于是拍摄现场经常只有周临行和宋秋两个人待在一块。周临行以为宋秋脑震荡，把剧情也都忘了，又大概跟她说了一遍。
“所以，这个故事讲的就是一名警察卧底跟着黑社会大哥做事，结果被大哥感动，最后反水的故事？这不就是《新世界》吗？”
“什么《新世界》？”周临行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望着不远处的两位主角表演，眼神流露出羡慕的神色，“秋雅，我们剧组叫《刘章云》呢。”
宋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两位演员，一个饰演卧底主角刘章云，一个饰演黑社会大哥王强，正拿着剧本在对戏。这部电影应该是火不了，演卧底那位身形瘦弱，脸虽然白净，眼神却没有力道，说不上什么好演员。宋秋以前就爱看老电影，却从来没听过人推荐什么《刘章云》。
“你很羡慕他们吗？”宋秋用胳膊肘顶了顶周临行的手臂，下巴朝着远处一抬，“他们是什么人？”
周临行从旁边的地上捡起一只树枝，在满是泥土的地上开始画圈，这个圈的中间被他划了一道，成了两个部分。
“现在最火的两个男明星，就是他们俩，听说是花了大价钱请过来，片酬高得不得了。”
“你羡慕他们有钱吗？”
“说不羡慕是假的，但最羡慕的是他们能演这么多戏份。哪像我，演个黑社会的小弟，一句台词也没，想要晚点死都难。”
说这话的时候周临行表情很平静，并没有宋秋初见他时那种拘谨的模样，好像很久之前他就已经接受了命运的题目，不再为这些事而忧心，但他的手却始终捏着地上抓起的一小撮土，反反复复摸索着，揉捏着，直到有人喊了一声“开拍了”才松开。
那些沙土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宋秋看了眼周临行被弄脏的手指，最终一句话也没说。
这场戏是王强领着刘章云给自己一帮兄弟敬酒的场景，刘章云初入帮会，根基不深，必须要跟周围人搞好关系，而周临行演的就是毫无眼力见的小弟之一，宋秋则是上菜的服务员，只有一个背影，连脸都没资格露。
送完菜，宋秋便离开了镜头，凑到导演旁边的角落观摩周临行的表演。周临行是靠电影出名的，在职业生涯的鼎盛时期曾主演了不少经典作品，但出于对这个人的反感，宋秋一部都没有看过，自然也不了解他的演技。
围着桌子坐着的有十个群众演员，这群小混混里有个头，比其他人多几句台词，原本这个角色是周临行的，导演临时换了个人。现在讲话的就是他。
“王哥，这杯酒我一定要敬你，但是有些人的酒我就不一定喝得下肚子里了。”这人讲话语气生硬，念台词时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听得人很不舒服，导演也一脸严肃，看不出一点满意。
“我说......小子，你凭什么让我们这帮兄弟喝你这杯酒呢？”
这人因为要同两位主角对话，并且入镜，所以是站着的，周临行就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没有镜头。周临行内里穿着件蓝灰色的格子衬衫，外面搭配一身白色尼龙外套，嬉皮笑脸地跟身旁的人猜拳，输了就拿着酒杯一大口一大口往下灌，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流到衣服上也根本不在意，还一只手把烟熄灭在旁边人的酒杯里，一边叫嚷着要再来一回，活脱脱一个吊儿郎当的二流子。讲台词的人稀稀拉拉地吐完这两句台词时，导演烦躁地喊了cut。
宋秋以为那人要被骂了，结果被骂的人是周临行。
“那个谁，你搞什么东西，衣服都给你弄脏了。让你演戏，没让你过主角瘾，演那么大，是不是想当主角了？”
演那么大的意思是周临行演得跟周围人有些格格不入，周临行跟宋秋说过，主角有主角的演法，龙套有龙套的演法。
周临行被导演骂得脸通红，结结巴巴地给那个大腹便便的秃顶导演道歉：“对不起，导演，再来一条吧，我不会再那么演了。”
“自己不会演戏，就不要耽误别人的时间，”话音刚落，他又走到王强和刘章云的演员身边嘘寒问暖道，“没事吧，这人也就是个跑龙套的命，这么简单的戏份都演不好，活该一辈子跑龙套，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这两人倒是没什么表情，饰演刘章云的那位瞥了周临行一眼，也没说什么。
导演左手拿着喇叭，深一步浅一步往自己的专属椅子那走，刚一坐下，肚子一圈的赘肉便像水面的波纹一样荡开，嘴上还骂骂咧咧地吼：“还看什么看，一群废物，全部给我......”
“啪”，椅子受到侧面的猛烈撞击，加上承重过大，一下子失去重心，连带着坐在上面的导演一起跟大地抱了个满怀。今天的场地周围是草场，拍摄集中在一家半露天式的饭馆，为了保证效果，导演坐的位置在饭馆外，脚下满是干燥的土和嫩绿的草。
导演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但努力却白费了，膝盖打滑让他再次摔在了地上，现场没有人敢笑出声，只能憋着。副导演急忙上前搀扶他，但他整个嘴唇都挂着泥土，鼻子上有着明显的擦伤，肥肉横飞的额头上愣是多了几根正出新芽的草，那模样别提有多好笑。
“是哪个混蛋干的？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就给我滚，我这里不养吃白饭又不做人事的废物！”
宋秋刚想出声，饰演刘章云那位便开口说话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似乎有一些冷淡。
“导演，能开始拍戏了吗？我的时间那么宝贵，你恐怕耽误不起。”
说完，他的眼神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宋秋的身上，宋秋几乎立刻就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人认识宋秋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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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打探情报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