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耀看着手环上那个不再是整数的余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化悲愤为食欲，接连干掉了两个苹果。
外面的雷雨来得急，去得也快，轰隆轰隆响了两阵，声势就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细细密密的雨丝还在飘。
地面湿漉漉的，映着蓝紫交替的霓虹灯光和巨幅全息广告，整条长街像被泡在一层流动的油彩里。原本关着的铺子在这几分钟内全都开门迎客，屋里头是一片白光，与那些绚烂的霓虹灯交织为一体。
暗巷区的昏暗贯穿全年，每天好像就只有这个时间段才得见几分明亮。
一列狭长的厢式电车从街巷中穿行而来，车身刷着褪色的涂装，沿着半空中架设的轨道缓缓滑进站台，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
明耀等车门一开，跨步就冲了上去。
车厢里挤了不少人，勉强有一个能站住脚的地方，她一手拿着那袋苹果，一手拽着头顶的吊环，被人群带着晃来晃去。
电车沿着环形的轨道一步步攀升，穿过一层又一层昏暗的通道，窗外的景色也在不断变化。
原先那些刺眼的白光照明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的橘色光晕。
黄昏被搬进了地底。
明耀侧过头，从攒动的人头间隙中望出去，远远看见两座灰黑色建筑中间，夹着一轮即将沉落的悬日，硕大，浑圆，橘红色的光芒铺满了整片天际，恢弘又落寞。
电车在关检站前停稳，明耀跟着人流下了车，确认身份信息没有问题就被放行。
登记完之后踏入居民生活区，空气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没有了混着机油和血腥的浊气，倒是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饭香。
“好饿。”明耀嘀咕一声，伸手去袋子里摸苹果，想再吃一个垫垫肚子。
手指触到一团软烂黏糊的东西，她低头一看，透明袋子里泛着浑浊的汁水，三四个苹果被挤得稀烂，果肉和果皮糊在一起，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明耀沉默了两秒。
幸好刚才还吃了两个，不然就亏大发了。
居民生活区其实只是个统称，整个地下城的生活区域总共规划为二十五个分区，彼此之间由关卡相连，而通往暗巷区的入口只有第五分区这一个。
等明耀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居民区的照明系统切换成了夜间模式，光线柔和偏暗，院子里的小灯还亮着，照出几排整整齐齐的菜。
童灵玉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刚想开口问东西买到了没有，就看见明耀直奔仓库，从里面扛了一把铲子，又急急忙忙跑到院子里开始刨坑。
童灵玉跟出来，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干嘛呢你？”
院子里种了不少小青菜和番茄，最近长势不错，一个个特别水灵，叶子绿油油的，番茄也开始挂果了。
明耀蹲在菜边上，把那袋被挤烂的苹果倒出来，用铲子彻底碾碎，混进土里当肥料。
童灵玉蹲在旁边听她说完前因后果，包子脸皱在一起，难为道：“六十万？可咱们观察期还没过，接不了任务，那咋整啊？”
明耀杵着铲子站直身，想了想说：“实在不行，那就不种了，总比进黑名单蹲管教所好。”她回过头，视线落在花架上那盆孤零零的盆栽上。
童灵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之前不是说不种了吗，怎么又突然开始种了？”
那些种子，明耀平时都当宝贝一样好好存放着。他至今也不知道都是什么种子。
明耀把铲子递给他，自己走到花架前，用手指拨了拨盆栽里的土。种子埋在浅表下面，她轻轻扒开一层，露出底下那颗灰黑色的颗粒，表皮已经开始发软发黑，隐约能闻到一股**的酸味。
她把土重新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泥：“是啊，不种了。”
不种，就不会死。
明耀低下头，刘海再次盖住眉眼。童灵玉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太对，张了张嘴，想安慰她，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要不等付雪回来了咱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你……”
明耀却转过脸来，朝他一笑，那双眼睛恢复了平常的神采，语气也轻快起来：“童童，饭煮好了没？我快饿死了。还有雪姐去哪里了，怎么半天不见她出来？”
见她主动岔开话题，童灵玉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起身道：“不知道，你早上离开后没多久她也出去了，没说去哪。饭应该还有一会儿。”
明耀摆好盆栽的位置，走到童灵玉面前，两只手捧住他那张软乎乎的包子脸，看着就想生啃一口。
童灵玉一巴掌拍开她的手，没好气地说：“能不能别用你的脏手碰我，全是泥巴，赶紧滚去洗洗。”
明耀笑嘻嘻地往屋里走，回头丢了一句：“童童，男孩子要温柔一点，你这样凶巴巴的小心没人要。”
后者的耳根一下子红透：“饿死你算了。”
逗着童灵玉，讨了一通骂，明耀的心情舒畅不少，哼着小曲洗澡去了。
她脱掉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短袖。动作间脖子上的项链从领口里掉了出来，链条下挂着一枚银色的圆片，大概正常戒指大小。
明耀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圆片上刻着的印记，然后用力拽了拽。链条勒进后颈的皮肤，脖子立刻红了一圈，她咬着牙又扯了两下，最终还是松了手。
热水浇在身上，蒸腾的水汽很快模糊了整面玻璃，白天的疲惫被水流一点一点冲走，但颈上那枚圆片依旧是冰冰凉凉的，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怎么都暖不透。
AU小队认证后，每个人都会得到一个专属的身份铭牌，上面会有个人代号，内置芯片储存相关信息以及定位。
铭牌材质特殊，坚硬冰冷，火烧不坏，也很难弄出什么划痕。戴上之后如果小队解散或者成员退出，就可以摘下来交还给AU特殊部统一销毁。
只是她的这枚比较特殊，自从戴上之后就再也拿不下来了。
明耀把能想到的办法全试了一遍，就差没把自己脑袋砍下来了，但这显然不现实。
她闭上眼，猛地拧大了水龙头，任由热水兜头浇下。
算了，反正逃不掉。
能活一天是一天。
头发比以前更长了，湿哒哒的贴在脸上，发梢扎着眼睛，又痒又刺。她关掉水，胡乱擦了几下，顶着半干的头发从浴室出来。
童灵玉看她在客厅里翻箱倒柜，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剪刀，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是要做什么？”
明耀搬了张椅子，到全身镜前坐下来，对着镜子拨了拨垂到眉毛下面的刘海：“有点长了，想修一修。”
“为什么不等付雪回来让她帮忙剪？你下手没轻没重的，我劝你还是放过自己。”童灵玉好心提醒道。
明耀嗤笑一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童童，别小瞧我，人都是会成长的好吗？我现在的技术可是突飞猛进。”
她自信满满地拿起剪刀，对着刘海比划了两下，小心翼翼地剪下去第一刀。
碎发落在鼻梁上，她随便抖了抖，继续剪。
剪着剪着觉得不太对，左边这撮还是挡着眼睛，再剪剪。右边好像又长了一点，再修修。
明耀眯起眼凑近镜子，越剪越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剪刀拿起又放下。
好像太短了点？
她起身往后退半步，重新打量镜子里的自己。刘海中间缺了一小块，两边的长度也不太对称，左边短右边长，整体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她歪了歪头，又正过来，仔细看了看，觉得应该还能补救。
童灵玉叼着一块面包从她身后经过，脚下一停，欲言又止。
两分钟后，一句幽怨的声音从童灵玉身后飘过来：“童童，你转过来帮我看看咋样？”
童灵玉：“......”
就不是很想转身。
“我好看吗？”明耀又道，“快看我！”
童灵玉做足了心理准备，把嘴里那口面包咽下去，才转过身。当他看到明耀那排参差不齐的刘海时，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抽了几下。
死嘴，快憋住啊。
童灵玉把桌上剩下的两片面包全塞进嘴里，鼓起腮帮子，竖起一个大拇指。
试图不让明耀看出来自己已经憋不住笑了。
明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默默端起水杯递过去：“想笑就笑吧，别给自己噎死了，家里现在可没多的钱葬你。”
童灵玉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咽下面包，得到她松口后，眼泪都飙出来了：“我都让你下手轻些了，你能不能对自己好点。”
明耀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又去翻付雪的梳妆台，从里面找出两个亮闪闪的夹子，对着镜子左夹右夹，试图挽救一下自己。
她正跟最短的那几撮刘海较劲的时候，付雪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为什么灯都点着，却没有一个人欢迎我回来？”
明耀一听这声音，手忙脚乱地想用夹子把刘海固定住，结果越弄越乱，头发支棱在额头上，怎么看怎么奇怪。
“都在啊，咋不出声呢？”付雪推门进来，先看见童灵玉靠在沙发上笑得肩膀直抖，又转头往里面扫了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明耀脸上。
她眼神复杂地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你这是……出去跟人杠上，对方放狗咬你了？”
明耀往沙发上一倒，把坐在旁边的童灵玉挤到边上去，仰面朝天，生无可恋地道：“您说话可真艺术呢。”
狗啃就狗啃，骂得真难听。
付雪笑道：“谬赞了。”
明耀捂住脸，彻底放弃了挣扎。
“没事儿，让姐瞧瞧，应该还有得救。”付雪走过来扒开她的手，俯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排惨不忍睹的刘海。
一张明艳浓颜骤然放大在眼前，明耀被那张脸近距离冲击了一下，再看看对方那头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卷发，对比起自己这狗啃似的刘海，忽然觉得一阵心酸。
她就不该拿起那把剪刀。
付雪让她乖乖坐好，自己拿了把梳子和剪刀，站在她面前帮她修。
拿炮的手相当的稳，咔嚓咔嚓几下，把那些长短不齐的地方修整齐，又把刘海往旁边拨了拨，分成一个侧分的弧度，用夹子固定住。
明耀整张脸的轮廓一下子就露出来了，眉眼清晰，清爽了不少。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那张终于得救的脸，委屈巴巴的表情慢慢化开，嘴角翘了起来，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她的成长还是略微缓慢了一点，下次再也不尝试了。
童灵玉喊她俩去吃饭，付雪应了一声，拍了拍明耀的肩膀：“行了，这回可漂亮了，等会儿再照，我们先去吃饭。”
明耀从沙发上起来，跟着她往餐厅走：“你今天去哪儿了，怎么回来比我还晚？”
“本来就是随便逛逛，结果看到S 级任务开放的消息，就去打听了一下。”
明耀本也是随口问问，听见这话，一惊：“S 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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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没有人会一直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