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宴会结束,几人打道回府。脚着地之际,便见一辆朴素雅致的马车停止府门前。
“是阿娘回来了。”杨姝全然不顾礼节,纵身一跃便从马车上蹦下来,窜去中书令夫人邹尽雪怀中,“阿娘,你可回来了。”
“冒冒失失的,可别摔着了。”
杨珩扶着杨芸生从马车上下来。
“多日不见,夫人消瘦了不少啊。”杨遂昌扯开杨姝,握起邹尽雪的手,“那头情况如何?”
“娘病得起不来身,太夫说怕是难撑过寒冬腊月。”邹尽雪满脸疲惫,眼下深深印着乌青。
“那我们也该去看看。”杨珩沉声。
邹尽雪拂袖掩面,眼底泛光:“嗯,等过些日子,我们便去。先不说这些了,快些回屋子里,外面冷得很。你们前几日还同我说芸生身子弱,喝着药,这会儿更吹不得冷风。”
说着便看向杨芸生。
杨芸生这才上前喊了一声叔母。邹尽雪牵着杨芸生往府里去。
府门外不远处,那算命先生拉着二胡凄凄惨惨地唱着。算命先生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他的宝贝儿子倒是白白净净的,手里抓着一把稀碎的果干蜜饯,咂吧咂吧津津有味地吃着。为了讨生活他们也是到处流浪,哪里热闹他往哪里钻。
翌日一早,杨姝起得早,便说再去买些蜜饯来,前些日子买的已经吃完了。杨芸生并不喜甜,实在是药比命苦,但蜜饯也确实好吃。
杨芸生也拉扯着杨姝说一同出门。
“云姨。”
眼见着躺椅上闭目养神的妇人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就站起身来。她身形微宽,一下子
“是姝丫头啊,又来买蜜饯嘛。前些天是你哥哥来买哩。”云姨熟络地聊起来。
“嗯,云姨这的蜜饯好吃,多买一些。”
“姝丫头嘴怪甜嘞。我这就给你多装些。”说着手便忙不迭地动起来,利落干脆。
“靖愉,你和云姨很熟嘛?”杨芸生好奇地随口一问。
杨姝撇撇嘴思虑片刻说道:“嗯,算是比较熟悉了。我和阿兄也经常照顾她的生意。云姨人也热情。小朋友们也都很喜欢她。偶尔剩下一些碎屑蜜饯,云姨也会分给路边人吃。”
猛然之间,一条腿毫无预兆地突出来,杨芸生被绊住了脚,手上的蜜饯直直地往来人脸上甩去。杨芸生趔趄地窜了两步险些要扑到地上,索性她灵活拄着地没和地面脸贴脸。
“阿姐,你没事吧?”
“没事。”杨芸生拍了拍手上的碎石。
“对不住啊…”杨芸生怔了怔,“是你。”
穆照青盯着杨芸生被石子磕得斑斑点点的手掌,递给她一个手帕,随后面带笑意地俯视着坐在地上的算命先生。
“老头,我看您目光炯炯,眼神应该不错吧。”穆照青客气问候。
“哈哈当然。”
穆照青瞬间变脸肃然:“眼神没问题就好说。人来人往的,保不齐哪个没长眼的一脚下去,你的腿就不保了。”
那算命先生霎时间把腿往回缩缩。
“是是是,您说的是。对不住啊两位娘子。”算命先生一边跟穆照青客气,一边和杨芸生两人拱拱手,“不如这样,我赠这位姑娘一卦。”
算命先生望着杨芸生。
杨芸生只当他是客套,便出言推辞了。但架不住算命先生软磨硬泡好说歹说,杨芸生也无法了。
“那你便替我算算气运,财运,姻缘。”杨芸生并没有抱有什么期待。
算命先生在纸上大笔一挥,嘴里还念念有词。
「凡事营谋吉利也,因祸得福之象。」纸上豁然躺着这句话。
杨姝忍不住问:“这是何意?”
算命先生看着杨芸生说:“财运为上,气运尚中,无缘姻缘。说人话就是不缺钱,运气说得过去,命里没有姻缘。”
说着,算命先生便收拾摊子起身准备走。他儿子死死拽着他衣角。算命先生狠狠甩开:“走开,赔钱玩意儿。”
小孩子摔倒在地嘴里喊着:“爹,你别走!”
“诶,你儿子你不要了?”杨姝疑惑不解。
算命先生健步如飞:“谁爱要谁带走。”话语间人一溜烟儿跑没影儿了。
小孩子抱膝坐在地上,眼里流转着泪花要掉不掉的。
穆照青这时候开口了:“报官吧,说明实情即可。后续官府会派人去寻人。”
“那我们尽早去吧,拖久了更麻烦。”
三人当即带着小孩子去官府。
穆照青同官府交代好便离开。杨芸生忧心忡忡,杨姝瞧见便说:“阿姐不必把算命先生的话放在心上。兴许他也是乱说的。”
「若是真的倒也不错。姻缘,不要也罢。」杨芸生这样想,不过她疑虑地不是这个。她突然驻足。
“阿姐,怎么了?”杨姝不解地问。
“我还有些事要与将军讲,靖愉你先回去吧。”
杨姝犹豫片刻后便答应了:“那你当心些,早点回来。”
杨芸生急匆匆往反方向跑去,却不见人影。
「走得这么快。」
她正转身欲走,一男子正笔直地站在她面前,吓得她一哆嗦。
“杨姑娘,将军请你于高峰茶楼喝茶。”
“是穆照青?”
“是。将军说手帕在姑娘手里。”
杨芸生这才放心跟着去。
“将军,人带到。”
穆照青挥挥手,顺势给杨芸生倒了一杯茶。
“杨姑娘请坐。”
杨芸生略微喘息:“将军早知我会来?”
穆照青对此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此处热闹的很,茶好喝,点心好吃,风景好。堪称风水宝地。杨姑娘感受一下。”
杨芸生若无其事就眼巴巴地看着穆照青,呆若木鸡。穆照青忍不住轻笑。
“将军,我看起来很招笑吗?”
“杨姑娘说笑了。问吧。”穆照青这才正经同她说。
“方才将军明明可以直接抓住算命先生,但还是放他走了。我想知道其中缘由。”杨芸生开门见山。
穆照青放下手中摇晃的茶杯沉声:“他活不长了。”
杨芸生听的云里雾里。
“你不若先猜猜,算命先生现如今年岁几何。”穆照青一脸正色。
算命先生头发花白,眼窝凹陷,精气神不足,但跑起来却不逊色于年轻人。
杨芸生思量:“五旬之上。”
“将将过四旬。”穆照青意料之中地看见杨芸生脸上的讶异。
“说来他是个苦命人。”
这算命先生姓窦,名讳不知,原是外地来的流民,姑且称他为老窦。
早些时候有些地方饥荒严重老窦媳妇爹娘接连饿死,老窦带着媳妇和老窦爹娘流浪,四处辗转,后才到了京城。
早年他原本就是学卜卦的,还有个师傅。他学的的极快,后来师傅便令他发誓不得轻易卜卦。老窦并不明白但照做。自此他师傅便疯了,至今下落不明。
算尽天机,违天伤己。
为了不被饿死,老窦不得已,破誓摆摊算命,在旁人眼里大抵是个神棍。后渐渐小有名气,日子也过得不错。
恰好老窦媳妇身怀六甲。老窦特意去了凉苍山求神拜佛保佑。
老窦媳妇顺利生下一个女娃儿,始料不及的是在女娃儿不足月时便夭折了。那时起老窦媳妇郁郁寡欢。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女娃儿走了一年有余,老窦爹娘接连生病,大夫说是心力交瘁,奔波劳累,又年岁已高。年底老窦爹没扛过去走了,没过多久老窦娘也跟着去了。
一家子人只剩下剩下老窦和他媳妇两口子,整日里闷闷不乐。
几年后老窦媳妇再次怀孕,老窦这次格外小心照顾着媳妇,生怕有个好歹。不料想老窦媳妇生娃时难产,加上老窦媳妇郁结于心,伤了心神,身体虚弱,人当场就不行了。
倒是留下一个男娃儿。
若不是这男娃儿还活着,老窦都当场撞死了,被街坊邻里劝说才冷静下来。
当天晚上,阴雨交加,风雨骤行,老窦抱着孩子拿着些银钱给隔壁大婶,说让帮照看几天孩子。自己冒着大雨径自往凉苍山上去了。
大婶以为人去拜佛念经,求佛祖保佑。
却说老窦那晚上山去,大闹寺庙,破口大骂把佛像砸了,寺庙里一群人没拉住他。
报了官府才把人抓了去,蹲了几天大牢。回来时头发花白,吓得街坊邻里都搬走了,生怕沾染了晦气。
自此老窦再没生事,安分守己至今。
杨芸生沉默良久,抬头问:“他,为什么活不久了?”
“或许与他卜卦有关。有些事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穆照青眺望楼阁之外。
“所以你是在帮他。”
“不算帮,顺水推舟罢了。”穆照青忽而凝视着杨芸生,似乎话里有话,“不过,他卜卦确有本事。”
“他会去哪?”杨芸生自言自语。
「凉苍山?」
“凉苍山。”
翌日,便得了消息。听闻凉苍山上寺庙中住持说老窦在佛下跪了一晚上,最后跪求神佛保佑儿子,求神佛降罪自己。五更时,吐血暴毙。
天机算尽,自诩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恍然间他才懂师傅的意思。
身死佛下,是报应,是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