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江照雪开始留意。
她发现沈无争忘事的时辰，多半在夜里，在长明灯将熄未熄的时分。她记不住昨天说过的话，记不住自己把剑放在哪里，甚至会问"这里是何处"。
可她从不忘一件事。剑。
无论记性多坏，沈无争从不曾忘了那柄漆黑的孤鸿剑。她忘了全世界，却唯独记得那柄剑，记得要握着它，像是握着最后一根浮木。
江照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破。她只是悄悄改了习惯——每日清晨，先去剑室门口，把昨日的汤碗收走，再放一碟新的、沈无争爱吃的那几样，然后隔着门，不紧不慢地说一遍今天是什么日子，天气如何，山外的雪化了没有。
她不问，她只说。像是怕沈无争一睁眼，这个世界太静，静得连自己都找不回来。
第七日夜里，江照雪照例去剑室送灯。推门时，却见沈无争没有坐在剑前，而是盘膝坐在一盏长明灯下，膝上摊着那枚玉扣。她看得极认真，极慢，像是要把每一道纹路都刻进眼睛里去。
江照雪的心猛地提起来。她听见沈无争用很轻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玄枢……"
江照雪浑身一僵。玄枢——那是她师父的名字。
沈无争没有回头，像是陷在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玄枢子……我认得他。他教过我一碗姜汤的做法，说治寒症最管用。他说……"
她忽然停住。玉扣从她指间滑落，砸在石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沈无争猛地回过神，像是从一场大梦里被拽了回来。她低头看着那枚滚落在地的玉扣，眼神一寸一寸冷下来，最后只剩下最熟悉的、什么都不记得的茫然。
"这枚玉扣……"她抬起眼，看向门口的江照雪，目光陌生又警惕，"是谁的？"
江照雪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原来如此。原来师父让她"什么都别提"，是怕这一提，会把沈无争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记忆，又给震散了。
她蹲下身，把那枚玉扣捡起来，收进怀里，轻声道："没人要。是我捡的。"
沈无争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道："那你……替我还给它的主人。告诉它主人，那碗姜汤，我记得。"
江照雪愣住了："你……记得？"
"嗯。"沈无争点头，语气平静得不像话，"我记得那碗姜汤是甜的。做汤的人手很凉，指尖却有茧，是个常年握针的人。我记得他姓玄枢。别的……想不起来了。"
江照雪望着她，忽然眼眶一热。原来她不是什么都不记得。她只是，把最重要的那一点，藏在了谁也碰不到的地方，连自己都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