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羞?”
“我在同我自己的娘子这样,此乃阴阳调和、万物相生之道,有何不知羞的?”
那女郎娇哼一声,便不说话了。
“今日,专门去接我长兄的?”裴锦还是在意白日里看到的那一幕。
明媚的女郎笑靥如花,身着漂亮华丽的衣裙,敷了粉、描了眉,待长兄的马车刚一停下,便立即提裙奔了过去。
而长兄在抬眼看到她时,眸中也闪现一瞬而过的惊喜。
那一瞬间,长兄是欢喜的。
那么他可实在是个心口不一的人,表面说着对皎皎并无心思,可暗地里呢?
“当然不是。”崔静月回了一句,声音低弱又含糊,“专程去接你的,你没瞧见,我还带了你喜欢的花儿么?”
“再说了,我接旁人作甚。”
“作甚?自是对他旧情难忘。”裴锦不依不饶。
“你这混账,胡扯什么。”便见那窗影上的人忽而抬手,下一瞬,传来一声清脆的“啪”。
“嘶,你怎总喜欢在这种时候打我,脸都要打肿了。”
“谁叫你总在这种时候说浑话。”
“当真不喜欢他了?”
崔静月甚至觉得不耐:“你不是知道么?我早就不喜欢了,如今,我只喜欢你一个。”
“乖皎皎,好皎皎。你只能是我的皎皎……”
后来,两人没再说话。
只见窗纸上的女郎扬长了脖颈,细长指节已扣住窗棂,抠破窗纸,露出一丝白皙。
紧接着,另一道身影动了下,窗户便被人推开一个小小的缝,漏出室内的一线暖光。
女郎的娇嗔被忽地放大:“好好的,你开窗作甚……”
“有些闷,透透气。”
“可窗边好凉呢…六郎,去床上就寝罢。”
仰头往外瞥的那一眼中,隐隐约约,好似瞧见一个人影——
崔静月心里一惊,汗毛乍立。
“裴锦,窗外有人。”
裴锦漫不经心笑着,长臂彻底推开窗户,握着她的下颌转过她的脸,道:“瞧瞧,何处有人?”
崔静月探着身子瞧了瞧,廊下灯笼微晃,只有一片烛影轻动。
确实无人。
然而裴锦也只开了这么一息的窗,很快便将窗户重新阖上。
“还喜欢我长兄么?”他再次问她。
崔静月这时候也懒得同他吵嘴,望着他一双多情的眼,轻声敷衍:“真的不喜欢了,你信我,好不好?我是你的妻,我只喜欢你呀。”
裴锦心下满意,将怀中娇气哼哼的人哄了几句,这才把她抱起,去了屏风后的床榻。
后来,裴锦还要去忙着收拾,崔静月便先牵住了他的手,“你等等,我有话要问你。”
裴锦失笑,去给她倒了温水来,喂着她喝下。
“嗓子都成这样了,还问什么话?有事明日再说罢,明日我早些回来。”
反正都等这么多天了,也不在这一日两日的,崔静月确实累极,又勾了勾他的手指,一声“好”字尚未出口,沉重眼皮便已缓缓落下。
娘子面颊略红,红唇微肿,裸露出的瓷白肌肤上尽是红痕点点。
她方才紧紧抱着他,那时候裴锦就觉得,自己应当是这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他起身行至门外,廊下并无半分来过人的迹象。
唯有轻拂而过的微风里带着些淡淡的血腥气。
**
翌日,裴锦果真回来得很早。
崔静月昨夜荒唐一回,今日身上乏累,便只懒懒歪在榻上,同桃夭凑在一起看眼下最时兴的一本志怪异闻录。
见裴锦回来,桃夭自觉退下。
“今日怎不去接我了?”裴锦进来将人抱在怀中,就坐在自己膝头。
崔静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只问起正事:“我中药的事儿,查的如何了?”
裴锦道:“是裴四娘收买了母亲院中的侍婢。那侍婢在酒水里加了依兰花汁,泼在你衣上,你嗅入花香,这才中招。”
“但裴四娘已失踪多日。”
“失踪?那杨氏可有寻人的迹象?”
裴锦摇头。
裴四娘嫁的可是杨氏,虽非鼎盛之家,但毕竟是裴氏姻亲,亦是京中能唤得出名号的世家大族。
族中丢了位娘子,杨氏怎会没有任何动静?
除非是有人将此事压了下来。
是谁有此等权力,又会将这权力用在裴四娘身上?
难道丝毫不忌惮裴钰的势力么?
崔静月很快发现,自己的思绪乱了。
她该思索的是谁给自己下药,而非是旁的事。
思及此,崔静月便依偎在裴锦怀中,问他:“六郎觉得此事只是裴四娘一人所为么?”
裴锦喉头微滚,张了张口,不答反问:“皎皎觉得呢?”
崔静月仰脸看他一眼,抿抿唇,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过了良久,才又问:“六郎觉得,在这府中,谁会给裴四娘撑腰?”
“皎皎是怀疑母亲?”
崔静月勾起他腰封上的香囊把玩,叹声道:“不是我非要怀疑她,是她素来看不惯我,这三年来裴四娘哪次欺辱我没有她的授意?下药有损裴氏门风这样的事,我不信裴四娘一个人便就敢做。”
“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并无实证。”
裴锦俯身,望着她一双清澈眼眸,道:“既我已查到是裴四娘动的手,此事便到此为止,好不好?至于母亲是否插手,毕竟并无证据,我们还是不要妄加揣测,免得伤及婆媳情分。”
“六郎觉得,我与婆母之间还有情分么?”崔静月丢了手中的香囊,神色微淡。
看来她这两日的示好,甚至昨夜的一番痴缠,都不能从他口中换一句交代。
他总是这样,在她与杨淑之间左右摇摆,看似偶尔给她撑腰,但实际上从未给她讨回过什么公道。
“你分明也猜到了究竟是谁要害我,可却还是想让我息事宁人。你挂念着你与婆母的母子情分,那我与你的夫妻情分呢,你难道不顾了么?”
裴锦眸中顿显迷茫仓皇:“可我也不能因此责罚母亲什么。难道我能将她送官查办,或是交给祖母行家法么?皎皎,母亲年岁大了,难免糊涂,就放过她这一回,难道不行么?”
“我答应你,若有下回,她若还欺负你,我定给你讨个说法。”
放过?
如今倒成了让她放过杨淑了?
崔静月静静靠在他怀中,一言不发,只觉疲累。
愠怒散去,她心口还有几分空落落的。
可又不能多说什么,难道要裴锦去责问他的母亲么?
如今裴锦是很喜欢她,二人感情正好,可是若干年后呢?
若干年后,他对妻子的感情淡了,可母亲与他却是血脉至亲,到时杨淑只需轻飘飘的几句话便能挑拨了他。
那时候,她又该如何?
她如今毕竟是无依无靠。
若是长兄并未在河中丧命,而仅仅只是失踪就好了。
起码,还会有人给她撑腰。
长兄自幼疼她,若她在婆家受了欺负,长兄定会护她。
许是执念太深,这一夜崔静月睡得不安稳,恍恍惚惚做了梦。
深夜无月,漆黑冰冷的长河里,骤然钻出一道人影。
那人黑发遮面看不清脸,只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这场景过于诡异,崔静月心里害怕,下意识想跑,可腿却挪动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走到自己身前,而后便不动了。
她鬼使神差的,伸手拨开这人脸上的头发——
可他竟没有脸。
崔静月骤然被吓醒。
裴锦随之醒来,揽紧她腰身,又轻抚她发丝,问:“怎么了?”
这种时候,崔静月只想寻求一个温暖安稳的怀抱,“噩梦。”
“莫怕,我在这里。”他牵住她的手搭在自己腰上,又轻拍她的后背安抚。
崔静月很快被他哄睡,可却怎么也没想到,竟又续上了方才的那个梦。
这一回,没有脸的那个人已不在了,她自己怔怔立在河边良久,又听闻身后有人在一声声唤着自己。
“皎皎。”
“皎皎。”
只有至亲之人才会这般唤她。
崔静月回头,便见水中又缓缓钻出一人,是个与她身量相差无几的少年。
眨眼之间,那少年便已到了她面前。
少年乌发散落,依旧挡着脸。
因有方才的教训,这回崔静月无论如何都没想再去看这头发下的脸。
可那少年见她不动,竟然自己缓缓抬起了手,拨来了散步在自己面前的长发——
他有脸,可只有半边,另外半边则已是血肉模糊,甚至露出森森白骨。
崔静月尖叫一声,想跑,但双脚却无论如何都提不起来。
慌乱恐惧中,她只好紧紧闭上眼。
可那少年还在一声声地唤着她——
“皎皎。”
“皎皎。”
“我是哥哥啊。”
崔静月再次被惊醒,粗重的喘息吵醒了刚刚入眠的裴锦,他揽紧她的腰,一声声的安抚。
**
因这几日的破事,崔静月心绪不佳,便给苏寻茵下了帖子,打算吐吐苦水。
本以为这回也只有她二人,却不想,推门进来的还有阔别已久的申杳。
她一身绛红色的利落短打,一头乌发高高束起,长腿细腰,英气难掩。
几月不见,似是比从前更强壮了些。
申杳说,这小半年她去了北境。便见青天无际,旷野无垠,身骑骏马奔走其间,听风声在耳边呼啸,见青山绿水白云,心中是说不出的快意。
崔静月听得入神,不由喃喃:“日后若有机会能定居北境,想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听她这话,苏寻茵回神,打趣道:“裴氏家业尽在京城,那裴六郎可会愿意与你同去北境?”
崔静月笑意微敛,只掌心拢着下颌,扬眉道:“我就不能自己去么?”
“你自己去,难道裴六郎要休妻?”苏寻茵惊道。
“呿,说什么晦气话。”崔静月撇了撇嘴,哼道:“我又未犯错,若要离开,那也是和离。”
申杳望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双手落在膝头摸索,薄唇轻抿,眉目间似有犹疑之色。
崔静月余光瞥见,以为她是久未归来,自觉被她二人排除在外,生分了,便顺势将话题引来,问她:“说起婚事,杳杳,你这回逃婚可成功了?”
申杳“啊”了一声,回想片刻,斟酌道:“应当是,成功了…罢?”
“什么叫成功了罢?”苏寻茵拍拍胸脯,道:“你家给你相看的是哪位郎君?这长安城中的婚事,便就没有我不知的,你说出来,我也好给你参详参详!”
申杳挠挠头,道:“是在此战中生擒敌将,立下军功的云麾将军,崔俊。”
“云麾将军崔俊?”苏寻茵眨眨眼:“我怎听说他作为朝中新秀,很快被沈氏一族看上,要招其为婿来着……”
申杳神色有些难言。
毕竟,裴氏与沈氏一向水火不容。
而崔静月又是裴家妇。
崔静月茶盏骤然脱手,热茶泼落,散了满裙。
可她不顾灼痛,只按住申杳的手,问:“你说那位云麾将军,姓甚名甚?”
先发,晚点捉虫
——2026.7月31日20:57:38
改完咯
——2026.8月1日00:16:47
改
2026年8月1日 17:33:47
捉虫
——2026年8月13日 21:59:18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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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