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赶在车门被甩上前,凌铎努力挤进去。
苏折檀抱着手,扭过头不看他。
凌铎抖落一身寒气,才凑近上前。
他的衣服与苏折檀的收在一处,沾染了女郎衣裙的熏香。
熟悉的香气逼近,将她从头到脚笼住。
后背靠着车壁,她在这张淡香与温热吐息织成的网里,不自觉地闭上眼。
然而对方好像没有下一步动作,过了片刻,也没有多出任何触感。
……怎么回事?
苏折檀犹豫着要不要睁一条缝看看情况,忽然听到一声像憋不住的轻笑。
“你——”
她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羞恼地抬起眼,凌铎还没来得及敛起笑意。
鼻子都皱起来了,如果不做点什么,恐怕马上就会被赶下车。
外面还有侍从和行人,他可不想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那群跟他不对付的纨绔子弟隔日就能把这事儿传遍洛阳城。
凌铎飞快地凑近,亲了亲妻子气鼓鼓的脸颊。
“我的错。”他主动认错,“是因为泱泱太可爱了,忍不住想多看会儿。”
不得不说他那双眼睛占了大便宜,盯着人看时苏折檀总觉得心头酥酥痒痒。
苏折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不想接他的话,耳后和脖颈却口是心非地泛起一片粉意。
车内的沉默没有僵持太久,外面传来马匹嘶鸣声,随后车子接连几下颠簸。苏折檀还没从晕眩中反应过来,被身旁的人拉入怀中。
热气扑面,之后车夫的呵斥、马匹不安的躁动声,亦或是其他纷乱,都被隔绝在外。
她埋在凌铎胸口,激烈的心跳声覆盖了一切感知。
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模糊,苏折檀嗅着熟悉的香气,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泱泱?”
“……泱泱?”
凌铎连着喊了几声,怀里的人才动了动。
“你……你还好吗?”凌铎有点紧张。
他知道自己力气大,平时都很注意,但这次事发突然,他满脑子都是“不能让苏折檀受伤”,下意识就把人按进怀里。
她还抱着自己不撒手,在胸口拱来拱去,头发丝都翘起来了。
苏折檀慢慢抬起头,懵懵地看向他。
额角微微出汗,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
见她这副模样,不知是不是惊魂未定。凌铎更是悬着一颗心,又不敢乱碰,一双手僵在半空,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对上凌铎欲言又止的表情,苏折檀尴尬地错开眼:“我、我挺好的。”
说着她又埋下头,凌铎也不好再追问。
车夫安抚好马匹,向凌铎回禀。
马匹没有受伤,似乎是受到什么惊吓导致刚才的惊魂一幕。
燕王府用的是沙场换下来的马匹,镇定下来后又恢复平日里的温驯。
苏折檀默默听着他和车夫的交谈,摸了摸鼻尖,好似还残留着触感。
复又上路,车夫驾驶得更谨慎稳重,好在离燕王府也没几步路,拐个弯儿就能见着王府了。
倒是在燕王府门口,见到了令她意外的人。
身着宫人服饰的小黄门候着,见到他们的马车驶来,连忙放下手中茶盏。
他递上东宫的腰牌,道明来意:“奴婢是奉太子和太子妃的令,来王府送节礼。”
凌铎转过头,苏折檀却拒绝了:“你去吧。”
“我去去就回。”他也没追问缘由。
凌铎巴不得苏折檀有话直说,不要像刚认识时,说几句话还得先观察他的脸色。若是妻子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敢告诉丈夫,岂不是夫妻离心、丈夫又无能的表现。
车上只下来一个人,小黄门略有些诧异。
凌家的门房小厮招待他时分明说过,世子和世子夫人一同出门了啊。
“天冷,内人体弱,多多海涵。”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世子在提及他夫人时,好像语气都轻快不少……
小黄门暗自腹诽。
“哎呀,世子真是太客气了。”小黄门扬起笑脸,“奴婢卑微之身,能与世子说上话都是托了东宫的面子。”
马车内,帘子被轻轻掀起一角。
冷风灌入,吹散了苏折檀面颊的烫热。
她现在一个人静一静才好,要是被凌铎知道她方才脑中浮现出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之后哪有脸见他。
女郎抬眼望去,凌铎背对着马车。
小黄门的声音隐隐约约能飘过来几句,应当是来送过年的节礼。
仿佛心有灵犀,凌铎忽然侧首向她看来。
苏折檀一惊,帘子从指间滑走,挡住了他的目光。
“……世子,世子?”
小黄门讲完,等了半天等不到对方的回答,纳闷地抬头——凌铎刚刚收回视线,唇边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压下去。
“你说吧,我在听呢。”凌铎敷衍道。
……催催催!又不是什么急事,催什么催!
小黄门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原本略显拥挤的车内,此刻突然显得空荡荡的。
苏折檀有些不习惯,盯着手里的暖炉看了会儿,心想凌铎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也不会读心术,有什么可心虚的。
她擦擦车壁,摸摸帘子,又整理了衣裙。
几息之后,苏折檀放弃挣扎,认命似的挑起帘子悄悄看向外面。
凌铎从侍从手中拿了个荷包,递到小黄门面前。小黄门眼前一亮,连连摆手。推辞几番,那包赏银还是到了小黄门手中。他掂了掂份量,笑得嘴都合不拢。
苏折檀经商时留下的习惯翻涌上来,下意识地开始思考那包赏银得有多少,丝毫没注意到外面的对话已经结束了。
凌铎回来就看到两眼盯着帘子在发呆的女郎。
他当然知道苏折檀又在偷看,但见她这个模样,忽然有些不确定,苏折檀到底是不是在看他。
除了他,还能看谁?
宫里来的人?燕王府的侍从?
指腹抚过脸颊,苏折檀才猛地回过神。
凌铎正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你们说完了?”苏折檀瞥了眼外面,小黄门已经离开了。
视线回过来,她又纳闷凌铎怎么瞧着不大高兴的样子。
刚刚出去可不是这模样,好端端地怎么绷着唇。
凌铎没回答她的问题,收回手时,眉头拧起,低低地闷哼一声。
-
伏皇后处,来往宫人个个缩进脖子,不敢引人注意。
女使倒了药油,用掌心温度匀开。
动作再如何小心翼翼,碰触到皮肤时,还是被伏皇后推开,吓得退缩一边。
“娘娘,揉开了才好得快。”白芷接过药瓶,替了她的工作。
伏皇后本就在气头上,连贴身女官也没给个好脸色。
不过白芷到底在她这儿还是能得几分脸面的,没像别的女使那样被赶走。
她拿着镜子,仔细端详着容貌。
上一次她这样关心自己的模样是什么时候?几年前,还是更久远?
恍惚间她想起了许多年前,尚未出阁时,好像也喜欢坐在妆案前描眉点朱。
这份记忆实在太远了,远得几乎以为是上辈子的事。
随着指尖缓缓地抚过鬓边,露出一缕泛白的发丝。
一下子将伏皇后拉回现实,重新思忖着她与天子的谈话。
最终她还是听了鹿圭的建议,先下手为强。
门口的宫人见到皇后,搁下手中的东西要向她行礼。在宫人们垂首时,却听到了金玉坠地的声响。
抬起头,看清眼前的情形,宫人们露出惊惧的神色,纷纷跪伏在廊下。
一朝国母脱簪待罪跪在殿前,即使违背天子心意,为了维护天家颜面,也不能让她就这样跪着。
不多时,果然大太监亲自出来请她进去了。
她再心急如焚,也不能在此时贸然冲进去,凌钰带回的内容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未曾料到燕王的人在武川埋藏得如此之深,在此之前甚至从未听闻。
天子让她进去,不过是不想被宫人们看着,觉得丢人现眼,连随侍的女官也只带了白芷一个。
白芷战战兢兢去扶皇后起身,小臂被抓得生疼。但她陪伴在伏皇后身边,比旁人更懂她此刻内心的不甘与怨怼,也只能默默承受她将这份情绪倾泻在自己身上。
她从未觉得这段路如此漫长,长到殿内地龙烘出的热气像在将人反复炙烤。
天子搁下笔,朝门口望去。伏皇后已经将情绪极好地压下,若不是刻意抿紧的唇角和颤抖的双手,她看起来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从凉州陪着他来到洛阳的,除了一同出生如此的将士,就是伏兰贞。
人就是这样贪得无厌,打仗时能将背后托付给兄弟,在安稳后反而会因此生出芥蒂。即使他与凌泰足够了解彼此,凌家主动退出朝堂纷争,甚至没给及冠的长子讨个一官半职,也没能彻底打消君王的疑心。
旧疾卷土重来,沉疴难愈,多疑的种子还是破土而出。
岁月更替,伏兰贞好像也有些跟他记忆中的模样不一样了。他印象里默默无闻、温柔内敛的枕边人,怎会纵容族戚在外作恶,欺男霸女?
当时他选择释出一部分权力,就是看中她的听话,用才干换取家族的昌盛。
如今……
他皱眉,看向凌钰带来的种种罪证。
最让人头痛的莫过于还有凌家旧部牵涉其中。
就在天子打算旁敲侧击,试探几句,伏皇后先一步开口认下了罪。
“陛下,妾身失仪……”伏皇后胆战心惊地打量着他的神情。
多年夫妻,她自认为还算了解天子。但这回天子未发一言,听着她颤声阐述族戚犯下的罪证,中途她想开脱几句,想起鹿圭的话,用力掐了把掌心把这股冲动压下去。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妾身恳求陛下不必姑息,按律处置。”
“妾身对族人约束不力,不堪为一国之母,也请陛下降罪。”
白芷没能被允许踏足入内,只能看着伏皇后的背影。
伏皇后突然跪下,白芷一惊,也赶忙跟着跪伏,辨认着模糊的语气,惊出一身冷汗。
“……罢了。”天子道,“武川那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哪管得着那么多,赖不得你。”
伏皇后顿住。
“你先起来吧。”
得了天子的示意,白芷匆匆上前扶起伏皇后。
掌心一层冷汗,指尖冰凉。
天子瞥过桌案,“武川那儿的人,就按皇后的意思办。其他的……”他的语气骤然松快,“好歹也是一国之母,朕自是不会至你们伏家的脸面于不顾。”
“朕先前卧床不起时,皇后殚精竭虑为朕分忧,憔悴不少。”他顿了顿,“如今便不必这样操劳了,在殿内好好休养身体吧。”
衣袖下的手紧紧握住,伏皇后自然是千恩万谢,忍着腿部的不适,慢慢退出去。
视线略过大太监接过的纸张,伏皇后便挪开目光。
轻飘飘几页,尚未干透的墨迹,就定夺了武川分家的命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伏皇后安慰自己。
牺牲一个分家,保全洛阳伏家,是最划得来的交易。
何况他们也借着洛阳伏家的名头在武川作威作福,只是……让他们把这些年的逍遥快活还回来。
白芷揉着淤血处,忽然听得上方传来幽幽叹息。
“娘娘,咱们接下来……还听那柔然王子的吗?”她小声询问。
“他近日动向如何?”
白芷犹豫了会儿,才慢慢道:“奴婢最近与他见面不多……那柔然王子口风严,套不出什么话来。”
“没用的东西。”
白芷咬唇,不敢反驳。
鹿圭与其他柔然人不同,精明许多,有些时候她都不敢问,他到底是向着哪一边的?行动上是在帮皇后娘娘,但又格外关心燕王府那点事儿。听说柔然王室有人死于凌家人之手,现在凉州那有凌家的人守着,柔然不敢再犯,这么一想,待他们不顺眼好像也能说得通。
明面上是让她休养,实则就是禁足的委婉说法罢了。
估摸着过不了两天就会传出去,伏皇后对鹿圭这个盟友还是托付了几分信任的。
他在洛阳孤苦伶仃,不依靠她,还能有谁愿意提供助力?他现在顶着未来驸马的头衔,出入府上有仆从跟随,旁人见了也不敢因为质子的身份轻视他,这一切不都是看在她和伏家的面子上。
“公主府那边,着人去了吗?”
“已经派人去了,但……公主好像不大乐意。”白芷道。
伏皇后蹙眉:“公主府的女官领的是空晌吗?她父皇设宴,岂有不来的道理。如今陛下身体渐好,内廷预备着开春去西郊围猎祭祀,让她多上点心。”
白芷道是,心想公主若真能听进去就好了。
·
凌铎快步回到住处,跟下人们简单交代了几句,便一头扎进书房。
东宫派人来,当然不止是送点节礼。
苏折檀只见着了小黄门推辞赏银,一来一回,推拉间悄悄往凌铎袖中塞了密信。
凌铎取出那封密信,展开信纸,寥寥数行。
天子没拿洛阳伏家怎么样,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但主动去认罪不像伏皇后的作风。
凌铎沉思片刻,便意识到了问题。
有一个参与其中,又把自己摘出去的人。
信纸被丢进炭盆中,火舌猛地窜起,吞噬了纸张。
他尚未从茫茫人海中推断出那个人选,书房的门被敲响。
凌铎抬眸。
“咦,人不在这?”
他听到女郎自言自语。
“那会去哪里?怎么一回家就不见了——”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从里打开。
苏折檀愣了下,很快就拿着药瓶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板着脸做什么?快进去,把衣服脱了!”
在搬家,大概下周末就能搞完回来复更(土下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第 5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