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说辞退我时，她的表情也是沉重的，还与我推心置腹地讲了一个小时，甚至说可以再给我推荐别的工作。
我是在综合岗干活的，事情多且杂，没有特别大的功劳，但胜在比较勤快。从毕业到现在工作两年，出现问题了，我也会及时加班纠正，在工作上没有出现大问题。
我是省心的，也是好说话的，因为我会逆来顺受加自我安慰。
我好像从高中以后，就不怎么会发脾气了。大概是觉得，发脾气也改变不了什么。
部门前脚招了新人，后脚就辞退我，这怎么想逻辑都是有问题的。只是有些事情不用深究，毕竟局面已经无力回天。
在我看不见的背后，应该有很多事情。
我每月全勤，工资四千多点，年终奖就是多发一月工资。有时候公司活动抽奖之类的，会得到一些雨伞、保温杯、超市购物券、U盘、电煮锅，这些都很实用，能发就好。
这份工资不高，但是缴纳三险一金，还有员工宿舍住。不加班的时候是有正常双休的，虽然我经常加班，是随叫随到的那种类型。
回顾起来我这两年工作，好像挺窝囊的，但我除了累一些，没有别的问题。
比如茶水间、卫生间传递八卦的时候，我是透明的，不会有我的名字出现。
内部升职、调动之类的，我也不会被卷进去，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牛马。
我以为能这样一直过下去，结果在这个金秋时节，接到了人事部的通知。
老板亲自来和我谈辞退的事，她说不会搞什么别的小动作，就是公司辞退我，并且愿意给赔偿，满打满算给我两万。
我这边手头上也没什么事情跟进，而新人刚进来时，我带了半个月，他已经熟悉综合岗的基本流程。
所以我根本没有工作上的交接，打包东西就行了。
从办公室出来，趁着中午休息时间，我就去后勤部领取了纸箱子，开始捡拾工位上的东西。
“我说你干活这么好，组长都不保你一手！本来我们部门干活的牛马就少，还要把你这个能做事的辞了，不知道脑子里装了什么脓包。”同事为我打抱不平，一边帮我收拾一边小声嘀咕。
“哎，运气不好吧，公司赔偿也到位，算可以了。”我将水杯、日历放进去，叹了口气。
同事看起来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还是不说了。
为什么不辞退新来的，不辞退一些浑水摸鱼的，上级有自己的权衡和考量。我不在那个位置，消息没那么灵通，当然就不知道大人物是如何考虑的。
我现在顾好自己就行，毕竟我本身也不是有多么远大抱负的类型。
没那么卷，也没那么咸鱼。
最后，我将脖子上挂着的工作牌摘下放在工位上。
工作牌上写着我的名字——言如一。
“小言，今晚组长请大家吃饭，就当是送你。”
等我收拾得差不多了，组长走了过来，她的脸上也有着歉意。
我抱起纸箱子，点点头：“谢谢组长，那我先回宿舍打包收拾东西。”
“你在A市有住的地方吗？”
“没有。”
“没事的，搬宿舍的事你慢慢来，十月中旬之前就行。”
“好的，谢谢组长。”
这句话倒是让我松了口气，时间没那么紧，可以思考一下以后的安排。
离开公司，去到街对面写字楼，员工宿舍四人一间，也有两人一间或者单人间，但这就和职位挂钩了。
我是住的四人一间，不过我的室友们不常在，她们在A市有房，只是占个位置，偶尔过来休息一下。所以我基本上是独居的，尤其在假期的时候。
而这两年来，室友们也有了不同的发展。一个结婚辞职，一个考上公务员，还有一个在本公司升职搬去了单人间。
将纸箱子放地上，从床底下拖出我的行李箱，又打开衣柜整理。
一直收拾到下班，直到同事打来电话，我才发觉时间过得很快。
综合部门的人不少，带着我的组长这次请客说是送别宴席。
部门最大的领导因为开会，所以赶不来，组长说部长带了话，说我是个好同志，不管以后在哪里做什么，都会发光发热。
组长人很好，没有保下我，她可能也愧疚，敬了我一杯酒。
这次送别宴，从六点半吃到九点，还剩下一些菜，组长帮我一起打包了。
“公司的宿舍退出后，宿舍钥匙你就交给公寓的管理员，登记一下就行。”从餐馆走出来，组长对我交代道。
我拎着两盒菜一盒饭，点点头：“好的。”
“以后那些养老和医疗的保险，能交你就自己先交上，别断了。实在资金紧张，等有新工作了，再续上也行，一切都量力而行吧。还有找工作一定要去官网上去看，或者正规的招聘网站，可别被诈骗了。”
组长看我这迟钝的样子，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好的组长，我到时候就在官方网站上查。”
“小言，你以后是回自己老家的县城，还是就在这里？A市大城市，机会还是更多的，但我觉得你没有想在这扎根的拼搏之心。好像挺随遇而安的。”
被组长点出来了，我暗自钦佩她的观察力。
“我还没想好。”其实脑子是有点空白的，我一脸茫然地看着对方。
“这两年和你共事，我觉得你这性子，或许考个编制也不错。”
“考编？”
组长笑着给我分析了一下我的家庭情况和自身性格，以及考编的好处。只要我不瞎折腾，这工作旱涝保收，虽然天花板低，但是饿不死人，相当于是有了依托。
没有什么大的错处，本分干活，能安稳到退休，也是挺合适的。
“组长，警察是不是也是公务员？”
“正式的编制那当然是了，不过当警察很累哦。我们财务部小张，她老公就是特警，有时候公干去，一年见不到几回。”
“这样哦。”
“怎么，你想考警察啊？”
我连忙摇头，“没，就是想到一个同学好像是干这个的。”
“想要考编的话，你结合自身专业多看看，多了解一下。当然，我也只是一个建议，不放弃自己，多做多学，总能讨生活。”
组长的这番话的确是她的肺腑之言，她以前没给我说过这些。
工作上两年的相处，别说还有那么一点点舍不得。
“谢谢组长的提点，还有这两年的照顾。”
“不客气，你也帮了我很多，加班叫人的时候，就你最勤快。”
和组长道别后，我拎着打包的餐食回了员工宿舍。
看着还没整理完的行李，我打开小冰箱，把吃的放进去，又继续收拾东西。
只是这次，我的脑子没有那么懵了，开始考虑组长说的话。
整理到了夜里十一点，匆忙洗个澡睡觉，第二天我睡到十点多。
把昨天的剩菜加热，吃完，我给妈妈打电话，说了一下被辞退的事情。
[你这公司肯定搞鬼了，有问题！是谁替了你的岗！肯定是那个新人！就欺负你们这些外地的，老实的。]
妈妈在电话那头愤愤不平，但她一向精明能干，很快又转过了话题。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你之后怎么打算？继续在A市找工作，还是回老家来？我这饭店，你来学着当店长？这事你给你爸讲了没？]
面对妈妈一连串的问题，我就记着最后一个了，温吞地回答：“先给你打了电话，等会儿就给爸说。”
[行，看看他给你有什么安排，如果只是让你去守着五金店的铺子，那你就别去。他那店再赚钱，也不会给你的。再说了，你那个阿姨肯定能天天监工你，到时候又挑你错处。你要是去你爸那里，不如就来妈妈这，听到没。]
听完这一大串话，好像也没什么要反驳的，毕竟妈妈总是比我见多识广。
“听到了。”
[好了，我还去给你弟弟妹妹送饭，先挂了。哦对了，手头有钱没？]
“存了点钱，自己够花。”
[那行，要是不够了就给妈妈说。还有，存钱的事别给你爸讲，就说你是个月光族，没钱。]
“哦。”
结束了通话后，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大概是缺乏一些安全感，所以这两年工作并没有大手大脚地花钱，而是很节省地攒下来了。住在宿舍，就节省了房租，朋友没那么多，就省去了送份子钱。
这些年一路走过来的好朋友就是文文，她一毕业就回老家考公了，去年刚考上县城的税务局。
如果考编制的话，我还能和文文请教。
我平日里的开销就是水电、生活用品，以及最低限度的娱乐，比如看电影、逛街买点地摊货、和同事聚餐。我也不买大牌，基础的化妆品都是亲民的价格，够用就行。
事实上，我连化妆都很少，一年到头都是素颜。
从大学到现在，手头上的存款加上这次的辞退赔偿，一共有九万多点，这就是我的一点安全感了。
这么一想的话，我就算在家里全职备考，好像也是行得通的，不需要和爸妈要钱。
毕竟他们都各自有新家庭了，还有弟弟妹妹要养。
越来越觉得组长说的话很对，家庭没法更多的托举，那么不给爸妈增加负担，去考编是很好的，也不会四十岁被优化。
当时毕业，我也没有想太多，同学们都去大城市找工作，也有考研考公的，我就像无头苍蝇。
问了爸妈，他们也给不出太多的建议，就让我跟着同学们先去校招投简历，于是我就来到了这家科技公司。
不去忆当年了，还是要专注当下，既然决定考编制试试，我先和文文打探下。
等到中午，我拨通了文文的电话，先是讲明了我被辞退的事情，随后再询问考编的相关情况。
得知我被辞退，文文替我不值，不过想到我要回老家，她还是高兴的，说以后有伴儿了。
[你哪天回来记得告诉我，我把我考公的那些书本和资料都给你送来！]
“嗯嗯，我回来一定给你打电话。”
[你回来了，还住以前那个老小区吗？]
老小区是以前爸妈从别人手上买的没有电梯的单位楼，一共也就六层高，我家为了便宜点，当时买的最高层。
爸妈在我十岁时离婚，爸爸搬走，我和妈妈住这里。后来妈妈也搬走，我从高中就一个人在这里住了。
有时候大学的寒暑假，我没有去打假期工，就会回这里来。老房子几年前还统一翻修过，也挺好住的。
只要爸妈没把这房子收回去，我就还能落脚。
“嗯，我就住那里，到时候你来吃饭。”
[你还记得吗，咱们高中隔壁班的班草，现在当警察那个。]
忽然提到了故人，我有一瞬的恍惚。
我们在四班，五班的班草叫宋洲，有时候男生会起哄叫他送走或者超度哥。
宋洲家里以前和我家住在一个小区，有时候文文来我家玩耍，我俩就会遇见他。
高三后，他家搬走了，这边的房子就空下来，偶尔会回来打扫一下，也没出租，就是放些东西。
同学校同年级，从初中到高中，加上同小区，我们是认识的。
他是个很好的男生，也承载了我少女时期一些不切实际的梦和朦胧的情绪。
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在我的想象中成为一个英雄，一个大侠，在精神世界里拯救了我千百次。
[嘿嘿，宋洲现在也回朝晖小区住了。]
这个消息让我很意外，他之前还在乡镇派出所，大概是调动了。
时隔这么几年，承认在少时对宋洲有好感，竟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了。当年却是怎么都看不破，也不敢承认。
“你怎么知道的？”
[他工作调动，又没结婚买新房，就先住老小区，也没和家里人一起住，你的机会说不定来了哦。你可以一边考编，一边追人~]
“你也是太看得起我了，这两样，哪一样都需要全力以赴。不认真对待，可是鸡飞蛋打。”
[哈哈哈哈，你不否认还喜欢他啊~怕啥，等你上岸了，就和他差不多了，也不用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了。]
宋洲家里不管是家庭背景，还是个人能力，都是佼佼者，我能承认这贼心，可着实没有这个贼胆。
“你关心我找对象，你自己呢？”
[……五十步笑百步，我相亲相到肝肠寸断，见证物种多样性。]
“成语用得好，形容没烦恼。”
[还笑我，我领导喊我了，不聊了，搬砖去了。]
那头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倒是从文文这里获得了些许安慰。回到老家，也还是有着好友的。
在宿舍休整了三天，我重新振作了起来，也规划好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国庆之后，将拿不动的个人物品寄回去，我拎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踏上了A县的大巴车。
下午三点到达，爸爸临时来电话，说不能接我了，他要送两个弟弟去参加篮球赛。
一开始就说好了让爸爸来接，他这会儿来不了，我也没打妈妈的电话，而是自己拉着行李箱从车站离开。
像爸爸这样临时有事而没法帮我的情况，其实发生了很多次，我也习惯了。
文文今天还要上班，喊她帮忙也是不现实的。
一时心血来潮，我打算步行回家。往阴凉的树荫下走，我走街过巷地抄近道。
记忆中的街巷有些熟悉，有些陌生，毕竟在这些年里，A县的变化还是挺大的。
一段上坡路的老巷子里，我拉着行李箱路过一处石板阶梯，一道声音将我唤住。
“小妹，要不要来算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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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