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袍角掀着风进门时,还裹着点外头的冷意与淡淡的香火气。
魏闲眉头还蹙着,想来是被几位长老缠得烦了,进门目光也不旁落,直直锁向书案后的人。
他径直上前,抱起她坐下,下巴搭在她肩窝,闷声道:“十日后,要去山里举行春祭。”
他顿了顿,指腹顺着她腕间的红绳纹路慢慢摩挲,声音放得更低,“阿姌想一同去吗?”
季雨偏过头,故意拖长了调子:“我去做什么呀,一听就很无聊的样子......”
看着他明显低落下来的情绪,季雨忍不住弯了眼睛,伸手戳了戳他绷紧的脸:“兄长想我陪着嘛?”
他几乎是立刻应声。
“嗯。”
季雨笑着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他唇角轻轻碰了碰,软声应道:“好。那我陪兄长去。”
说完,她便松开了手,背靠着他的胸膛,催促道:“兄长快忙公事吧,今夜我还想早点回去欣赏衣裳呢......”
“......嗯。”
案头的宣纸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掀得轻轻作响,日影又往西斜了些,金光漫过玉砖,之前被打断的暧昧热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温软的暖意,像春日里晒足了太阳的棉絮,裹着两个人,安安稳稳的。
十日后的清晨,天光透过窗纸,晕出一片蒙蒙的白。东院的海棠拥着一旁的杏树,都开得盛了,风卷着花香钻过窗缝,带来一阵清香。
魏闲支着胳膊侧躺着,目光静静落在身旁人的小脸上。晨光落在她散在枕上的发梢,镀了层浅金,呼吸像撩人的羽毛,一下下扫在他臂弯。
看了许久,他才微微俯身,唇瓣轻轻落在她额头上。
季雨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眼里还蒙着层水汽,含糊地嘟囔:“这么早......”
“已经巳时了。”他伸手撩开她颊边的碎发,“起来更衣罢。”
“喔......兄长帮我拿件衣裳来......”
“嗯。”
他起身走到立柜前,朱漆柜门拉开,里头大半都挂着为她新制的衣裳,浅粉、月白、碧色,绫罗绸缎挂得整齐。
魏闲目光扫过,指尖停在最里侧那件鹤羽白衣上——和他身上穿的是同一款,只是这件收了腰,裙摆绣着云纹银线。
取了衣裳回来,她还坐在榻边犯困,头一点一点的。魏闲俯下身,慢慢替她套上中衣。动作放得极轻,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衣料往下捋,特意避开她腰侧怕痒的软肉。
待外袍也穿妥,他牵着她走到妆台前坐下,为她盘好发髻。
季雨对着镜子偏过头,左右转了两圈,目光落在自己光洁的颈侧。皮肤匀净白皙,一点淡红的印子都没有,她想起昨晚自己揪着他的衣领反复强调的模样,不禁笑了笑,起身搂住他的脖颈,掂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不错不错,这是奖励。”她眉眼弯弯的,长袖滑落手肘,腕间的红绳在这身素白衣襟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魏闲没说话,只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黑眸里浸着温柔的晨光,指尖轻轻摩挲着她颈侧温软的皮肤,喉结滚了滚,终究没说什么,只低头在她额头又轻轻印了个吻。
窗外海棠的枝桠在晨风里晃了晃,几片花瓣悠悠落下来,歇在妆台的铜镜旁。
镜中映着两道相拥的身影,轮廓模模糊糊的,叠在一处,分不出彼此。
如春池里同枝共蒂的并蒂莲。
生共一枝脉,死同一方泥。
到达宗祠地时,日头已升得高了。
抬头望去,两旁是高耸的青山,山脚一片海棠林,开得堆云砌雪,风一吹便落得满阶白瓣,混着香炉里飘出来的檀香烟气,裹着春日的暖。
族中旁脉子弟女眷都已到了大半,三三两两立在廊下说话,见魏闲携人过来,都纷纷敛声躬身行礼。
魏沁正和一姑娘闲话,眼尖掠过人群,瞥见那道素白身影,先是愣了一瞬,眼睛倏地亮了。她提着裙摆就往这边跑,绣鞋踩过满地落瓣,带起一阵风,鬓边的金步摇跟着晃动。
“你怎么来了?!”
她跑到跟前才刹住脚,若不是眼底满是惊喜,倒要叫人误会成是话里带刺的挑衅。
季雨笑着抬手替她拂掉肩上沾的花瓣:“兄长带我来的。”
魏沁这才发现两人都穿着一身同色鹤羽白锦袍,一清冷,一温婉,站在一处像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
“真是兄妹情深啊......”
魏沁咂舌感慨着,全然没注意到一旁魏闲闻言沉下来的脸色,拉起她的手就道:
“我正嫌跟那些姑娘说话闷得慌,你来了正好。等会儿祭礼完了,我带你去后山玩,后山有条小溪,里头鱼可多了,我让丫鬟带了网兜,咱一会去抓几条。”
季雨无奈笑着摇头:“哪有人出来祭祀带网兜的......好好好,我——”
话音刚落,便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拍落了魏沁攥着她的手,而后自然地牵起她,指节稳稳地扣入她的指缝,宽大衣袖垂下来,恰好遮住两人腕间那两点艳红的绳结。
他神色平静的,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淡声道:“走吧,祭典快开始了。”
“切,这么小气......”魏沁不满地嘟囔着跟在季雨另一侧。
进了正殿,香烛烟气袅袅缠上雕梁,檀香味沉得人发闷。钟磬一声清响,赞礼官的调子拖得悠长,众人按班次跪拜,三跪九叩行得齐整,衣摆扫过地面,簌簌一片轻响。
礼毕完又将男眷和女眷分立两厢,持香再行祷拜,直挺挺跪着听长老念祝文,冗长的文辞绕着殿梁转了一圈又一圈,半天也不见停歇。
季雨跪得膝盖渐渐发麻,指尖撑着地面悄悄换了换姿势。身旁的魏沁早就耐不住性子,戳了戳她的胳膊,冲她挤了挤眼,又偏头往殿后门的方向努了努嘴。
见她犹豫,趁长老翻祷念词的空隙,魏沁直接攥住她的手腕就往后跑。两人猫着腰,踩着殿角的阴影溜出后门。
踏出殿门,风裹着海棠花香扑过来。两个姑娘提着裙摆往后山跑,对视一眼都憋不住笑出声,绣鞋踩过满地落瓣,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花痕。
后山的小溪清得见底,水底铺着圆溜溜的鹅卵石,几尾小鱼晃着尾巴游过。魏沁拿出方才经过马车顺手取出来的网兜,展开来往水里一捞,惊得鱼群四散。
季雨也蹲下身,正要伸手去拨溪水,被魏沁惊扰的鱼儿跃出水面,砸落时溅得她裙摆下摆沾了好些水珠,她也没恼,无奈地弯眼笑着。
两人又闹了一阵,鱼没抓到几条,却把衣裳弄得湿了大半。日头偏西时,估摸着祷拜快到尾声,二人才恋恋不舍往回走。
“你先回去吧,我去寻兄长。”季雨朝她摆了摆手。
“好。”魏沁扛着网兜与她挥手道别。
穿过一片海棠林时,季雨远远瞧见林子里立着一道鹤羽白的身影。身形挺拔,宽肩窄腰,正背对着这边站着,像是在等人。
她心头一暖,只当是魏闲特意寻出来等她,便提着裙摆小跑过去,想也没想就从背后伸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后背上,甜腻地唤了声:
“兄长!”
怀里的人猛地一僵,背脊瞬间绷得笔直,连呼吸都顿住了。季雨也愣了愣——身形看着像,可触感不对,清瘦得没有肌肉,身上也有一种没未闻过的花香。
下一秒,那人缓缓回过头来。
是一张清隽却全然陌生的脸。
“姑娘......”
季雨赶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脸颊瞬间红透了。
“抱歉公子......我、我认错人了......”
那人倒是好脾气,知道只是误会一场后,便弯了弯嘴角,语气温柔:“无妨。姑娘寻的是何人?在下可帮着姑娘寻一寻。”
“不用不用......”季雨连摆着手往后退,退到第三步时脚后跟磕上一块石头,身子往后一仰,眼看便要摔倒。
那人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指尖堪堪扶住她的手臂,待她站稳了便立刻松开,礼数周全得很。
“姑娘当心。”
“多谢公子......”
季雨站稳了,低着头道了声谢,攥着裙摆转身就走,脚步快得近乎逃,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会有人穿一模一样的鹤羽白锦袍?连身形背影都像了七八分,害得她闹了这么大的笑话。
身后那人似乎还说了句什么,她也没听清,只一个劲地往林子外头跑,绣鞋踩着满地落花,没留神前路,迎面便撞进一方带着熟悉松烟墨香的怀里。
“兄长......”季雨抬起头看他,见他脸色微沉,语气不自觉地有些心虚。
他显然是出来寻她的,臂弯里挂着件给她带的披风。
魏闲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裙摆上——下摆沾了不少溪水,还挂着两片碎草叶,绣鞋边缘也溅了泥点。
“去哪了。”
她扬起小脸,由着他为自己系好披风的系带,小声地道:“和三妹妹去后山抓鱼了......”
“多大的人了,还玩水。”他伸手握住她露在袖外的手。指尖刚相触,动作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了——那只小手凉得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卵石。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将她的手往自己的袖筒里塞了塞,掌心严严实实地贴住她的手背。
季雨指尖被他的体温裹着,心里的慌张逐渐被暖意所取代。她亲昵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小声软语:“我们回家吧兄长。”
听到她说的是回家而不是回府,魏闲握着她的手僵了一瞬。
......他从来没觉得这深宅大院像个家。
自幼长在这里,也被困在这里。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多少只手在暗里伸着。每一顿饭都吃得食不知味,每一夜都不敢睡沉。哪怕如今大权在握,哪怕这满府上下见了他都要躬身行礼,他回到东院,也不过是回到一个能关上门的地方。
门一关,外头那些眼神、那些暗涌便隔开了,可他心里清楚,那不是家。
那只是一间比别处更安静些的屋子。
可自从她出现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书房不再只有冰冷的卷宗和寒墨,还有她温暖地靠在怀里;更深漏尽时归院,窗纸总透着暖黄的灯影;满院开了又落的海棠,从前只觉得繁艳碍眼,可后来看她立在花下笑靥粲然,便只盼这花岁岁年年,永开不谢。
他垂眸看向怀里的人,披风领圈的软绒蹭着她的脸颊,衬得那张脸小小的,脸颊还泛着方才跑出来的薄红,此刻正弯着眼睛看他,等他应声。
他俯下身,轻轻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嗯。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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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错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