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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痔

季雨跟着他出了书房,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不久便有侍从躬身快步走来,将棋盘挪到石桌一角,腾出大半桌面,而后捧着菜碟一一摆上来。

菜色和昨日的差不多。

季雨尝了口离自己最近的红烧肉,脂香在舌尖漫开,眼睛倏地亮了,又伸筷夹了块肥瘦相间的小排,只不过不是给自己夹的。

魏闲看着碗中那块肉,执箸的手顿了一下。

“二妹顾自己自己吃便是,不必管我。”

“嗯。”季雨嘴里还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吃饱喝足后,她放下筷子,看了眼他碗里那块始终未动过的小排,心情没受半分影响,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舒服地眯起了眼。

侍从上来撤了碗碟,又端上了两盏新沏的茶。

季雨捧起茶盏喝了两口,看着那棋盘,忽然抬起头,眼睛亮闪闪地望向他。

“兄长,下两把?”

“何种棋?”

“我昨日教兄长的那种!”她说完顿了顿,眼底漫上点狡黠的笑意,“不过光下棋多没意思,这样......谁输一局,就在对方脸上画只乌龟!”

“好。”

半个时辰后——

季雨看着又连成一线的白子,闷声道:“我不下了......”

魏闲放下捻着的白棋,抬眸看向那张已无处可下笔的小脸,唇角勾了勾。

“兄长还笑......”

季雨蔫蔫地趴在石桌上,嘟囔道:“和兄长下棋一点胜算都没有......太没意思了,以后还是不和兄长下了......”

魏闲敛眸,将指尖那枚莹润的白子搁回棋罐,淡声道:“再下一局吧。”

“嗯......”季雨没精打采地坐起身,指尖懒懒探进黑罐,摸起一枚棋子随手落在棋盘角落。

魏闲落子,她便也不想地跟着落,似乎有些破罐破摔的意味。

可下了十几步之后,她忽然坐直了身,盯着棋盘,紧接着满脸喜色地落下一子。

魏闲看了一眼,将白子搁回罐中,淡声道:

“我输了。”

季雨愣了一秒,随即兴奋地站起身来,攥起架在一旁的墨笔,绕到了魏闲面前,语气里满是得逞的笑意。

“兄长准备好了,这次我可要画一只超级超级大的乌龟!”

魏闲抬眼望着她那张花猫似的小脸,眼底掠过一抹笑意,声音不自觉地温了几分:

“还望二妹手下留情。”

“哼哼。”季雨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一手提着笔悬在他脸上,另一手指尖捏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微微抬起。

她的指尖温软,力道很轻,只是虚虚地托着他的下巴。可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都倾了过来,几缕发丝垂落,扫过他的额角,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脸上,那点暖意不断散开,聚拢,又散开。

魏闲垂下眸,移开了目光。

可视线移开了,别的感官却愈发清晰。她捏着他下颌的指腹,她贴得过近的呼吸,她身上淡淡的杏香,丝丝缕缕地漫过来,缠得人无处可避。

季雨捏着那张堪称无瑕的脸端详了许久,悬着的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她没画乌龟,也没画圈,只是在他右眼尾处轻轻点了一下。

墨色微洇,在冷白的皮肤上晕开一个极小的圆点,像颗天生的泪痣。

魏闲怔了一瞬。

“好了。”季雨退后半步,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掠过,从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到唇角明媚的笑意。他沉默了良久,再开口时,声音都低了几分。

“方才不是说要画乌龟?”

“画乌龟多丑呀。我怕兄长照镜子的时候不开心。兄长不开心,我自然也不会开心。”

魏闲的目光落在那张画花的小脸上,久久没有开口。

此刻,他反倒希望能从那双眼里寻出一些破绽。

一点盘算也好,一丝讨好也罢。

可那双眼睛干净澄澈,如春阳里的一汪清溪,清清楚楚映着一个身影。

是他。

也只有他。

......

“兄长想什么呢?”季雨把墨笔架好,回过头来看他。

“不后悔吗?”

“嗯?后悔什么......”季雨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整得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

“后悔没在你脸上画乌龟?兄长很渴望吗?”

她拍了拍他的肩,笑着道:“以后机会多着呢,下次一定满足兄长......快进去忙吧,我去洗脸。”

柔白的百迭裙拂过青石,她的背影很快便融进了竹径那一片浓绿里。

魏闲坐在原处,抬起手,指腹碰了碰右眼尾那颗墨点。

墨尚未干透,蹭在指尖,留下了一抹淡淡的灰痕。

他将那点墨痕在指腹上慢慢捻开。

良久,才缓缓起身。

院门被轻轻叩响三声,节奏规整。

“进来。”

一玄衣劲装的男子躬身步入,步履极轻,落脚无声,垂首立在一丈外,语气恭谨:

“主子,三小姐出府了,可要派人跟着?”

“不必。” 他顿了顿,又淡声吩咐:“把砚台和墨笔端进内室。”

“是,主子。”

半个时辰后,

魏闲正坐在案后,落笔写一封回函,忽听院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慌慌张张的,像被惊飞的山雀。

他抬眸看去。

门扇“吱呀”一声被撞开。季雨捂着脸冲进来,步子又急又乱,跨过门槛时还差点绊了一下,踉跄着直奔他跟前,二话不说就扎进了他怀里。

他执笔的手顿时僵在半空,墨汁在笔尖聚成一颗圆珠,将落未落。

“怎么了?”他低头看她。

怀里的人闷了半晌,才慢吞吞地仰起一张灰扑扑的小脸——原先颊边的墨痕非但没有洗净,反而被晕开了,扑满了整张小脸,糊了一层青灰,像从灶膛里钻出的猫儿。

“洗不掉了......”她吸了吸鼻子,眼眶里蓄着晶莹的泪珠,声音带着哭腔,“我用皂角搓了,用帕巾擦了,可越擦越花......怎么都洗不干净......都怪兄长......兄长要对我负责......”

魏闲将手中的笔搁回架上,抬起手,为她拭去那滴滚落的泪珠。

指腹沾了点湿意,也蹭上了墨痕,他没在意,换了指节继续为她擦拭。

可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般,怎么擦也擦不完。

“好了......”他尾音裹着一丝无奈,“二妹再哭下去,可要越哭越花了。”

季雨咬着唇瞪他,眼里的水光晃啊晃,本想装得凶一点,反倒看起来像只炸毛的小猫。

魏闲失笑,收回手,朝门外唤了一声:

“胥尽。”

院外立刻响起渐近的脚步声。

“主子。”

“去取些米醋来。”

“是。”

不多时,胥尽便捧着一只瓷瓶躬身进来,放在案角后便退了出去。

魏闲拔开瓶塞,一股酸味漫开。他往掌心里倒了些许,搁下瓷瓶,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蘸了些,抬手轻轻按上她的脸颊。

“闭眼。”

季雨乖乖阖上眼。

他的指腹贴着她的皮肤慢慢揉搓。墨痕被醋慢慢化开,淡灰色的墨渍一点一点沾到他指腹,再被擦在案边的废宣纸上。

屋里很静,只剩抬手间布料摩擦的轻响,还有她浅而匀的呼吸,一下一下扫过他的手腕,暖得发痒。

擦到眼尾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季雨以为是擦好了,眼睫颤了颤,刚要睁开眼,就听他道:

“别动。”

“噢......”

又过了许久,久到季雨觉得脸颊都要被揉得发烫了,头顶才落下他沉缓的嗓音。

“好了。”

季雨睁开眼,目光扫了圈屋内,见没有铜镜,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滑溜溜的,应该是没了墨痕,但又拿不准,便仰着小脸望他:

“完全洗掉了嘛?”

魏闲垂眸看着她。

墨痕是洗净了,可方才被他指尖反复揉过的脸颊,还染着薄红,眼尾被泪水洇过的痕迹还未褪尽,湿漉漉的睫毛一簇一簇的,像是被欺负了一般。可她望着自己的那双眼眸又漾着毫无保留的信赖和亲昵。

他看了良久,才缓缓移开视线,从袖间抽出一方锦帕,将手上的墨渍和醋液一并擦净。

“不花了。”

闻言,季雨这才心满意足地从他膝上直起身,指尖还虚虚搭着他的肩,软声打趣道:“多谢兄长。赖在兄长腿上坐了这么久,倒显得我不懂事了......要不,我帮兄长揉揉腿?”

她本是吃准了他定然不会应下,才故意拖长了尾音这般调笑。

“好。”

“......”

季雨脸上的笑登时僵住,一时间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兄长方才说什么?”

“二妹一片好心,我怎好拂了心意?” 魏闲靠在椅背上,衣摆顺着椅边垂落,姿态闲散,黑眸里映着她错愕的脸。

季雨骑虎难下,抿了抿唇,只好缓缓蹲下,双手覆上他的腿。

她手指有些发僵,胡乱地按了两下,自己先红了耳根。

“兄、兄长......这样行吗?”

魏闲垂眸看着搭在自己腿上的那双小手,力道轻得像是没使劲,指尖隔着锦缎蹭来蹭去,那点触感反倒比直接触碰更为磨人。

“好了。”他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季雨如蒙大赦,立刻把手收回来,站直了身子,偏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还带着点局促:

“那我不打扰兄长处理公务了,先回去了......”

半晌,才传来一声低应,语气比方才明显沉了几分。

季雨没再回头,推开门红着脸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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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