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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急雨

“既是你害我病了,就让你来负责给本宫煎药吧!”长乐公主花朵般的唇瓣有些不快地抿起,“你家的下人药煮得不好,又腥又多药渣子,都苦死人了!本宫在燕京从未喝过这么难喝的药!”

殷叙没说话,令妍气呼呼地瞪着他:“你不愿意?”

殷叙说:“公主所令,臣自然听从。”

这么顺服?令妍狐疑地盯着他,殷叙抬目回望过去。他的鼻梁挺直,眉与睫都是一色的浓密纤丽,唯有唇色在烈日的炙烤下,透出些许苍白之色,脸颊上沾着的点滴汗水晶莹。令妍看了一会说:“你记着你说过的话就好!明日端上的药若不是你亲手煎的,本宫要你好看!”

殷叙俯首道:“是。”

见他如此回答,令妍心里莫名有些不爽快。她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屋,侍从们哗啦啦的脚步声也随之远离了。

公主没有唤他起身,殷叙便也继续跪着。他的手指轻轻落在地砖上,氤氲出的汗水湿润了一小片。金桐在院门外心疼又焦急地望着他,他撇开目光,睫毛上的汗滴和他眼中被热气蒸腾出的泪水一齐落下。

殷叙眨眨眼睛,望着天际高悬的一轮红日。红日渐渐东升,云朵渐聚渐散,颜色也来回变幻了好几个回合。殷叙正驻目凝思,屋里头忽然走出了个肤白貌美的侍女来,侍女停在他身前,笑意盈盈扶起他,道:“日头不早了,殿下让三郎回去呢。”

殷叙站起身,低头拂一拂衣上尘埃,谢道:“有劳了,还烦请替我谢过殿下。”

青蓉自然说好,殷叙便朝她点一点头,继而转身离开了。

青蓉远远地瞧到院外几个小厮急急地迎了上去。

……

夜幕低垂,晚风低柔。殷夫人坐在温暖的寝房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儿子。

“哪有这样的道理呢,”殷夫人絮絮叨叨的,手指蘸了油,小心翼翼地揉搓着儿子青肿的膝盖,抱怨道:“都叫你跪了多久了,便是公主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殷叙沉默着,不说话,殷夫人心疼地把儿子的脸看了又看:“瞧你,又瘦了,脸色也不好,今晚有好好用饭吗?”

“自然是有的,”殷叙说,“孩儿都多大了,您不必再为我操心。”

“这是你大不大的问题吗?”殷夫人嗔道,“阿娘是心疼你!”

“孩儿知道。”殷叙轻声回答,“不过跪一时半刻,我无事的。”

“还无事呢!都叫你在门口等站了多少天了!当初你父亲就不应该……”

殷夫人话还没说完,殷叙就严肃地打断了。

“母亲!这话可不能说!圣人要来我们家,父亲还能拒绝吗?”

殷夫人被儿子一噎,也觉出自己话语不妥,便低头不再言语了。殷叙见母亲如此,就出声道:“圣人离开燕京,往衡州祭祖,也已逾一月了……最多再停留十来天,便要回京去。阿娘且再忍耐些吧。”

“我哪里要忍耐什么呢,”殷夫人在下人的伺候下,洗净了涂满药油的双手。她拿起帕子拭泪道,“我是担心我儿,不知道还要被那公主磋磨到几时……”

殷叙一时没说话,他安慰般的握住母亲的手,眼睛却没有看向她,只是轻声道:“殿下伤不了我,阿娘放宽心吧。”

殷夫人哪里相信他!只是看儿子这幅情状,想必是不愿她再忧心,也不愿她再多说的了。她只能拭拭眼泪,不再言语了。

……

第二日令妍初初晨醒,就和青蓉发脾气:“我这病怎么还没好?又不能跳舞了。”

青蓉蹲下身,轻柔地擦拭着她粉白的面颊,哄道:“左右几天不练,有什么碍事?公主的舞,怎样是最美的。”

令妍被夸的美滋滋的,想到了什么,心情又不快起来:“他呢?他来了吗?”

青蓉愣一愣,才反应过来她在说谁:“还没呢。”

见公主面露不快之色,她连忙道:“现下时候还早,殷三郎许是还未煎好……”

青蓉话还没有说完,素樱就望着窗外笑道:“殿下瞧,殷三郎来了。”

令妍走过去几步,往朦胧的琉璃窗外看了一眼。昨日深夜下了一场很大的雨,现下窗页子还是**的。隔着一层水雾,令妍只能看见殷叙修竹般的模糊身影。想必他正站于阶下静候,低垂的睫毛会遮住他黑色深水一般的眼睛。

令妍心思一转,吩咐道:“让他自己把药端进来。”

两位贴身侍女都是一愣,但很快就有人小跑下去传令了。外头天低低乌压压的,这雨仿佛还将要继续下。侍女们关紧长窗,殷叙入内的时候,从缝隙中泄露一二的风,仍旧将玉杏色的纱帐吹得涌起低浪。

殷叙站于帘外,拱手长辑道:“臣见过公主。”

令妍没说话。但帘内很快走出了一位侍女,双手接过了他身后丫鬟捧着的汤药。殷叙的眼睛避开宫中侍女的脸庞,安静地在原地等候。

公主的声音若近若远地传出来了:“这药是你自己煎的吗?”

殷叙道:“臣不敢欺瞒殿下。”

公主说:“想不到,你药煎得还挺好。”

“臣母病时,臣经常会照着药方子,给母亲煎药。”

殷叙说完这句话,公主就没有再说话了。殷叙不知道她对自己满不满意。正想着的时候,纱帐忽而被掀开了。长乐公主在仆婢的簇拥下,徐徐地走了出来。

今上喜奢,燕京宫中用度常年如同流水。为了恭迎圣驾,殷叙的父亲殷峤特意命匠人把府中扩建,修了好几个极为华美富丽的园子。皇帝的爱女长乐公主便独居此中一园。满室奇珍衬着公主的华裙与娇面,她琥珀色的眸子在金灿灿的烛火下是活的,像是会动的猫儿眼①。

她渐渐走近,殷叙的声音不由得低下来了:“……殿下?”

“但你这药还是很苦!”公主的唇因为不满而微微嘟起,“昨日不是和你说了么,本宫不要喝苦的药。”

“天底下就没有不苦的药。”

令妍瞪他一眼:“你敢和本宫顶嘴!”

殷叙面无表情地垂下眼。

“你这次赔罪不算数!”令妍说,“你煎的药苦得本宫嗓子痛,明天还是由你给本宫煎药,煎到不苦为止。”

殷叙不说话。

令妍的声音轻快起来了:“怎么?可是对本宫的惩罚有意见?觉得本宫罚你罚得不对么?”

“臣不敢。”殷叙的声音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了,“臣只是在想,臣煎的药害殿下嗓子痛,要怎样才能和殿下赔罪,让殿下不要罚臣。”

令妍的眼神更得意了:“那你要怎么做?”

殷叙微微侧身,从衣襟里取出点什么。随着他的动作,空气中渐渐弥漫起极其微弱的涩甜香气。令妍的鼻子动了动,觉得这香味蛮好闻。但还她还没来得及细闻,殷叙就把叠得很整齐的软帕取了出来,那点香气也随之幽微微下去了。

令妍的目光落在他手心,殷叙说:“这是蜜渍梅子。殿下可以尝一尝,嗓子兴许就没有这么疼了。”

“本宫还以为是什么,”令妍的嘴角下撇了,“几个不起眼的乌梅,哪里比得上本宫在燕京吃的荔枝煎②。”

“可惜了。”殷叙轻声说,“晋州小地,并没有公主想要的东西。”

令妍被他这句话梗住了:“你什么意思?”

殷叙的心绪都藏在那平静无波的脸上了,他微微躬身:“臣只是想请公主屈尊试一试晋州的粗鄙之物。”

令妍的目光有些嫌弃,但没有出言拒绝。青蓉于是伸手取过来。当那软帕落在令妍手里的时候,还留有殷叙手心的温度,令妍的手指蜷缩了下,她捻起一个梅子,放在鼻尖嗅了嗅,闻到了甜甜的蜜糖气息后,才放入自己的口中。整个过程殷叙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他轻声问:“殿下觉得如何?”

令妍嚼着嘴巴里甜酸甜酸的梅子,勉勉强强道:“还行吧,但本宫的嘴里还是苦苦的。”说到这里,她的脸颊皱起来。

殷叙看她一会,垂下目光:“臣思虑不周,请殿下恕罪。”

令妍打量着他的神情,觉得他认罪的姿态蛮好的,心下有些满意了。“你知道自己有罪就好,”她又尝了一颗梅子,又挑刺般地问:“你一个男儿,怎么还随身带着零嘴?真是不像样。”

“殿下恕罪。”殷叙又说,“臣母多病,常年饮药,喜食蜜梅,臣这才养成此习。今日让殿下见笑了。”

令妍咬着嘴里的梅子,关注点莫名歪了:“你把我当你母亲?”

话刚说完,令妍就察觉了此言的荒唐。她的脸红了红,看向殷叙。他脸上的表情是恭敬的,但令妍总觉得他在心里嘲笑她。

“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心里想什么!”令妍用那双猫儿眼瞪他,“本宫是吃了你的梅子,但你明日还要继续给本宫煎药!本宫还没恕你的罪呢!”

殷叙的声音很平:“臣听命。”

令妍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更大了。

“知道了你就退下吧!”她说,“你在这真是碍了本宫的眼睛。”

殷叙听了,脸不红也不烫,只是应声。令妍不满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门前,天色忽然一变,密密的乌云下起雨来。令妍看见殷叙的脚步顿了一顿,以为他要扭头求她,却不料他轻轻推开门,直接走到外面去了。

令妍上前几步,走到窗前。看见他站在檐下,微微仰着头,如丝如线的白毛雨,把他的头发衬很黑。他看着雨,像是在想些什么。没过多久,他那个呆头呆脑的小厮就撑着一把伞冲上前,和他一起迈出屋檐,两个人走起来的时候把水花溅得老高。

令妍冷哼一声,拉上帘子,让这叫她心烦的主仆从她的眼前消失。

①猫眼石

②荔枝蜜饯

这篇文的波折会比前两本多,情感冲突也会更大,但保证是h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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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