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承宗的灵堂设在崔世昌家正堂。白幡垂地,长明灯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崔世昌跪在棺材前,把灵前纸钱一大把一大把地往里丢。黄纸飘飞,落在棺盖上,落在长明灯上,落在他花白的须发上。
真正让他害怕的,是一个念头——崔世昌自己也绝嗣了。
这个罪名,是他曾天天扣在别人头上的。"绝户""寡妇家主""没儿子守不住家产"。他曾大笑:一个没有儿子的寡妇,不配掌族中大权。可是现在,他自己膝下空空。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灵堂的沉寂。
天刚蒙蒙亮。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崔德厚。三十出头,瘦高,皮相清秀,满脸堆着假笑。他是崔家远房族侄,在五十里外开油坊,做小本生意,平日不在本城,但每逢族会必到——因为每逢族会,都有便宜可占。
"伯父节哀!德厚一大早听说承宗兄弟——哎,天妒英才啊!"
他脸上的悲伤做得很足——眉毛压得低低的,嘴角向下弯弯,像刚死了亲爹。可他一进门,目光就朝着仓库方向瞟了一眼。
"你来做什么?"崔世昌警觉。
"侄儿来——"崔德厚从袖中取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展开,一字一板地大声念道,"奉崔家族会议决议:崔世昌现绝嗣无后,依族规——凡绝嗣族人,其名下产业应由族人共管。田契红契、银两粮仓、房舍宅基——"
他掀起眼皮斜看崔世昌,念得很慢很清晰,像朗读一份官文:
"——均由崔家族长代管。您原任族长,本应担当此责,但族会议决——您因私吞族产,已被逐出族谱。所以,'代管'之责,就落在侄儿肩上了。"
崔世昌愣在原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一串词太耳熟了——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是他自己的肺腑之言、惯用说辞。说崔家的产业不许外姓插手,说族规家法大如天,说绝嗣者之产应收归公有——整个逻辑都是他的。字字句句,都是用他自己编织的绳索,勒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崔德厚一挥手:"都给我搬!"
众人如狼似虎涌入正堂。"家具——抬走!""仓库里的粮缸——搬!"一袋一袋大麦从仓库里扛出来,摆在院子里一字排开。
崔世昌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嘶吼:"住手!我还没死!"
"'前'族长。"崔德厚笑得很优雅——像一只刚找到骨头的小狗,"您被逐出族谱了。您现在——跟我们一样,也是个'外人'。哦对了,根据我的清查,您名下账面银子加实物折价共三万二千两,其中至少两万两是侵吞崔家公产的。按族规,应全部没收。"
"你——你什么时候调查的?"
"就在昨天。"崔德厚耸耸肩,"我花了一整天翻您的账房。您的账簿写得可真潦草——难怪陈家娘子都能拿出来当堂宣读。"
崔世昌的腿一软。
"侄儿建议——您的私产就老老实实交出来吧。公钱入库,私钱留根。您要是配合,侄儿也不为难您。"
"你到底知不知道——当初是谁在族会上替你说话,让你家开油坊免税的?"
崔德厚不笑了。笑僵在脸上,然后变成冷笑:"那又怎样?规矩是您立的——'绝户者之产应收归公有'。您自己不记得了?侄儿只是照您的老规矩办事而已。"
崔世昌无言以对。那些规则,每一条都是他定的。他替全族人定规矩——凡没儿子的,一律吃光分净。他从未想过这规则有一天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他没有准备,没有退路,也没有人愿意保他。
消息传到崔家内院时,陈月华正在灯下看账。
春桃脚步轻快地进来:"小姐,最新消息。崔德厚已经住进崔世昌府上了,带来的账房正在盘点家产。今天下午连崔世昌住的东厢房都清点了一遍,床底下的暗格都翻出来了。还有——他们在崔世昌面前摆酒,当着他的面,命人开了他珍藏二十年的女儿红。"
"他终究也尝到了这滋味。"陈月华放下笔,神色淡然。
"小姐你不高兴吗?当初他们崔家那么欺负你,现在崔世昌被崔世昌的手段欺负,这叫什么?"
"天道轮回。"陈月华想了想,又道,"可是春桃,你记住——别人倒霉,不该成为我们高兴的理由。他今日被欺负,不说明他当初欺负我就是对的。两件事不是互相抵消的。"
春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姐心善。"
"不是心善。是我知道,今日祸水引向了崔世昌,明日未必不会引回我崔家。崔德厚这样的人,胃口是填不满的。"
崔怀瑾推门进来,眉目已长成挺拔少年,隐隐有几分崔明远的影子。他拱手道:"母亲,打听清楚了。崔德厚带了十二个人住进去,连崔世昌的账房先生都被他换了。新来的账房姓刘,是崔德厚在县衙当吏员的同僚。"
"吏员。"陈月华冷笑,"这崔德厚倒是有备而来。"
这一夜,陈月华独自坐在院中。今夜没有月亮,她点了三盏灯——对着崔明远的牌位一盏,对着崔怀瑾的书桌一盏,对着自己一盏。
她展开崔明远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那封信她读了上百遍,每一遍都能读出新的东西。信上写着:
"月华——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靠争能争回来的。有些人是靠等能等来的——等你足够强了,他们就知道你不好惹了。你要学会等——不是软弱。
崔世昌会用他最擅长的手段对付你——流言、栽赃、挑拨——这些他都会。你不用一一回应。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守住崔家。守住崔家,就是最好的回应。
你要像一棵树——根扎深了,不怕风。等风暴过去了——你还是你。
还有——你会有新的人要照顾。怀瑾是个好孩子,你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小妹也是——她还小,但很懂事。这个家交给你——我放心。
夫人——为夫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置下多少田产,是娶了你。
对你,我没有遗憾,只有对不起。如果能重来——我不会这么早走。我会陪你走完一辈子。但人生不能重来——所以你替我把这辈子走完。走远些、走好些。
夫人——做一棵树。"
那晚她合上信笺,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没有月亮的夜空。院里那两棵桂花树,是婚后崔明远亲手栽的。
"明远,"她说,"我做到了——我做了一棵树。"
寒风吹过树枝,沙沙作响,像轻轻的一声叹息。三盏灯的火苗在风里摇晃,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敲响。春桃打开门,竟是崔德厚。他满脸堆着和善的微笑,手里捧着一本清单:"陈家娘子息怒,小人此番来不是生事的——小人奉族人之托,给娘子送上一份见面礼。"
他从清单中抽出一张契纸,双手奉上。陈月华接过一看——赫然是一份当年崔世昌暗地扣下的田契,上属崔明远的名字。东庄三百亩水浇田,从崔明远名下硬被充作"族产",今日崔德厚亲手又送了回来。
崔德厚笑得更灿烂:"这是崔世昌吞下去的——小人替族人们吐出来,还给娘子。娘子若有什么不顺心事,也可找小人商量。小人比崔世昌好说话多了。"
陈月华看着他脸上那和善的笑,手轻轻抚过契书上加盖的崔家族徽印。她把契书收好,轻声道:"谢谢崔侄。"
崔德厚躬身:"娘子有何难处都来找小人,小人必定两肋插刀。毕竟——咱崔家如今最大的主母,就是您。"
他推门离开,脸上还是那副一成不变的和善笑容。春桃看着他的背影,打了个寒颤:"小姐——这个人笑的样子,比不笑的人可怕。"
陈月华望着烛火不语。她心里清楚——崔世昌被吃绝户了。但代替崔世昌的,不是光明,是另一个笑着的崔世昌。
几日后,崔守拙夫妇上了崔家的门。那四十来岁的憔悴男人进门便跪下:"嫂子,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承业大哥,也对不住明远侄儿。"
陈月华起身虚扶:"起来说话。"
崔守拙摇头不肯起,艰难开口:"那孩子……不是我的。我养不了儿子。"
他的妻子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是我们撒了谎!他身子有病,从年轻时便不能生育。那所谓的'未出世的孩子',从头到尾都是个骗局。当初是崔世昌找上门来,说不用我们真生,只要在族谱上挂个名字,到时候分家产就行,还许诺给我们二百亩地。我们贪图好处,就帮着做了假。"
陈月华静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半晌她才开口:"所以,从头到尾,那个所谓的'孩子'都不存在。"
"不存在。"崔守拙低下头,"我们昧着良心骗了全族人,也骗了官老爷。嫂子,你报官把我抓了吧,我认罪。"
崔怀瑾有些动容:"母亲……"
陈月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株桂花树。半晌,她背对着他开口:"崔守拙。你今日来认错,是崔世昌倒了,你觉得没了靠山,怕我秋后算账。对吧?"
崔守拙浑身一震。
"我不是那种人。你认不认错,都不影响我崔家的产业归谁——怀瑾是我认的嗣子,族谱上早就写着了。你那'虚拟儿子'从来就是假的,但我不恨你。我恨的是崔世昌。是他想出来的主意,是他在台上唱戏。你们这些人,不过是被他当枪使了。既然枪自己走了,我犯不着跟枪过不去。"
她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你们回去吧。以后崔家的事跟你们没关系。至于官府那边,我不去告发——不是发了善心,是嫌麻烦。"
崔守拙夫妇千恩万谢地走了。崔怀瑾送他们出门,回来时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
"母亲——当初崔世昌用'虚拟儿子'这步棋,差点把我们都逼死。您真的不恨崔守拙?"
"怀瑾,恨是拿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陈月华放下笔,目光深远,"我这一世有太多事要做了——养你、嫁小姑、管好你父亲留下的产业。没空恨任何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崔德厚那边,替我盯着。他吃了崔世昌,下一步,就该琢磨怎么吃我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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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恶人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