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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绝地反击

崔家被围的第三天。

厨房灶台清冷,最后一把米在昨天傍晚煮成了一锅稀得见底的粥。春桃把粥分成三碗——一碗给陈月华,一碗给小姑若兰,一碗给周伯。她自己用筷子搅了搅锅底的锅巴,就着一碗热水咽了下去。

"少夫人,吃饭了。"春桃端着碗走进内室。

陈月华没有接碗。她坐在窗前,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账册。三日里她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起,但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你先吃。"她说。

"少夫人不吃,我也不吃。"春桃把碗放在桌上,硬邦邦地说。

陈月华抬头看她。十六岁的丫头,眼皮红肿,想是哭过,但脸上仍挂着那股子倔强。

"好,我吃。"陈月华端起碗,呼噜呼噜喝完。粥是凉的,米粒硬得像沙子,刮着喉咙咽下去——她面不改色,像在喝参汤。

"去把我最后那只金钗拿来。"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陈月华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她默默转身,从妆奁里取出那只金钗——这是崔明远娶她时给的第一件礼物,钗头上是一只展翅的凤凰。

"当了。"陈月华把金钗放在桌上。

"这是少爷——"

"我知道。"陈月华打断她,声音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平静,"死人救不了活人。当了它,换米、换纸笔、换消息。"

春桃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春桃换了一身粗布衣裳,从崔家后门偏巷溜出去。她贴着墙根走,穿小街,钻巷子,像一只被猫追怕了的老鼠。到了当铺,掌柜接过金钗,对着天光端详半天:"成色不错,值五两银子。活当还是死当?"

"死当。"春桃咬牙吐出这两个字。

她接过碎银正要出门,瞥见街对面有个影子一闪——身形瘦小,头戴斗笠,买完糖葫芦却不走,蹲在摊子旁边。春桃心里咯噔一声,从当铺后门出去,拐进一条窄巷。身后果然跟来了脚步声——又快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

她开始跑。巷子七弯八拐,她钻进一间废弃的染坊,翻过一道矮墙,掉进一堆干草里,一动不动地趴着。脚步声在墙外停了一下,然后往北去了。

春桃等了一炷香,确定人走了,才从草堆里爬起来,绕了三条街才回到崔家。

"少夫人,有人跟踪。"她气喘吁吁地汇报。

"知道是谁的人吗?"

"身形瘦小,走路没声——不是崔世彪的人。崔世彪的人我认得,走路咚咚咚的,恨不得把地砖踩碎。"

"那就是林苏的人。"陈月华判断得很快,"崔世昌在明处封锁,林苏在暗处盯梢。他们虽然互相咬,但在对付我的事情上,是同盟。"

春桃恨恨道:"这些黑了心的——"

"别急。"陈月华按住她的手,"够我们撑一阵子了。对了,周伯那边怎么样?"

"周伯年纪大了,腿脚不好。粥他喝了半碗,说不要白费粮食,省给少夫人和小姑奶奶。"

陈月华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房,蹲下身,手指摸到书桌桌脚旁第三块砖——松的。撬开砖,里面躺着一个油纸包。

那是崔明远临终交代的暗格。油纸包里裹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崔明远工整的小楷。

这不是田册——是证据。

第一页:天启四年十月,崔世昌以修祠堂为名,从公中支取纹银三百两,实际只花了五十两,其余二百五十两下落不明。旁边批注:疑入万利赌坊私账。

第二页:天启五年正月,林苏从崔家库房提走上等湖绸五十匹,至今未付银两,价值约二百两。批注:林氏欲吞丝绸生意。

第三页:天启五年三月,崔世昌以其子成婚为名,向族中公账借款五百两,至今未还。批注:实则用于万利赌坊扩股。

一页一页,每一页都是一个罪证,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末一页,崔明远写了一段话:

"以上诸事,余皆暗中查证。无奈病体沉重,已无力公之于众。月华吾妻,汝若见此册,便是吾已不在。此册可当公堂证据,亦可做保命底牌。但汝切记:此为双刃剑,伤人亦可伤己。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示人。——明远泣书。"

"双刃剑……"陈月华喃喃重复这三个字。

她懂了。这本册子能钉死崔世昌,但也暴露了崔明远暗中调查族长和外戚的事实。若被反咬一口,说成是崔明远污蔑长辈,反倒落入被动。

她沉吟片刻,做了一个决定。证据要送出去,但不能全送——原件贴身藏着,送出去的是抄本。授人以柄的事,她不干。

"春桃。"她朝门外喊。

"少夫人?"

"再帮我送一封信。这次走水路。你认识渡口那个撑渡船的老魏吗?让他带你去对岸,从河西绕到城北陈府。记住——走水路,不要走街。"

"那渡口埋伏的人——"

"让他们截。"陈月华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两封信,"这是假信,你揣在怀里。真信缝在你鞋底里。若被截,就把假信给他们,要装作慌张的样子,最好哭出来。"

"我本来就爱哭,不用装。"春桃咧嘴一笑,揣好信,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渡口。老魏头的乌篷小舟刚离岸不到二十丈,岸上忽然有人喊:"停船!崔家管事有令,今日不许任何人渡河!"

小舟继续前行。一只快船追了上来。眼看快被追上,春桃从怀里掏出那封假信,故意一个踉跄——信落进水里,追来的人眼疾手快捞了起来。

"追上了!搜到了!"

春桃在船上急得跺脚:"你们凭什么抢我的信!还给我!"

没有人理她。快船掉头驶回岸边。春桃在远处假意哭骂着上了岸,钻进一片芦苇丛,脱了鞋,从鞋底摸出那封真信,快步消失在芦苇荡中。

与此同时,陈月华把给府衙的状子写好,连同证据抄本一起用藏青布包好,交给周伯:"周伯,把这包东西带到城东土地庙,交给一个叫张铁嘴的算命先生,他会转交给陈府。"

周伯颤抖着接过包裹,又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少夫人,这是老奴这些年的积蓄,不多,您——"

"周伯。"陈月华将那串铜钱推回去,"您老好好的,比什么都值钱。"

老人嘴唇哆嗦,最终把钱收回去,抱着包裹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中。

第五天。

内院,陈月华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崔承业生前坐的那把,紫檀木,靠背雕着松鹤图。她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摆着一壶凉茶、两碟咸菜。若兰坐在她旁边,脸色苍白,但眼里的恐惧比三天前少了很多。这五天,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开始学会不哭了。春桃立在一旁,手插在围裙口袋里,里面揣着一把小剪子,她说谁要是敢硬闯内院,就拿剪子扎他眼珠子。

门外忽然传来喧嚣。铜锁哗啦一声被打开,崔世昌大步跨进门槛,身后跟着崔世彪和七八个族中汉子。

"侄媳这五天过得好啊。"他脸上挂着假笑,"我这个做大伯的担心侄媳饿着了,特地来看看。"

陈月华不紧不慢地斟了一杯凉茶:"大伯请坐。凉茶一杯,不成敬意。"

崔世昌没有坐下,示意崔世彪将一沓文书放在桌上。"这是三份契书。一份东庄三百亩的卖契,一份西岗五百亩的卖契,一份东街两家粮铺的转手契。族中已商议过了——崔家连遭大丧,田产无人照料,不如变卖,卖得银两纳入公中。另外,崔守拙已确认其妻有孕,立嗣之事即刻办理。侄媳只需在立嗣文书上签字画押。至于若兰丫头,王老员外催得紧,婚期不变——初八。"

陈月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饮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他。

"大伯。您卖的这些田产,哪一笔在崔家真账册上登记过了?"

崔世昌脸色一僵。

"您东庄三百亩押给了万利赌坊,借了八百两银子。赌坊催您还钱,您打算卖田堵窟窿。"陈月华从袖中缓缓抽出那张抵押字据的抄本,放在桌上,"押据的原件,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您若想抵赖——"

"我杀了你!"崔世昌猛地扑上来,一把将桌子掀翻。茶壶茶盏摔碎一地。

春桃尖叫着挡在陈月华面前,若兰吓得哭了出来。崔世彪带着七八个壮汉围上来,将三个女人堵在墙角。

"把证据交出来!"崔世昌双眼血红,"你一个寡妇,凭什么跟我斗?交出证据,我放你一条生路。否则——"

"否则怎样?"陈月华从春桃身后走出来,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杀了我们三个?那明天全城的人都知道族长崔世昌杀人灭口。您别忘了,我爹是举人出身,府里府外都有他的门生故旧。您敢赌吗?"

崔世昌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鼓声——咚咚咚咚咚!节奏急促,每一下都像擂在人心尖上。

"鸣冤鼓!"春桃喊了出来。

崔世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谁……谁在击鼓?"

"崔家的案子。"陈月华轻声说,"我爹替我去击的。讼状三天前就写好了——族长崔世昌私押族产、假立嗣子、逼嫁幼女、围困寡妇幼女。"

崔世彪飞跑出门,片刻后又飞跑回来,脸色煞白:"老爷!府衙升堂了!知府李大人亲自坐堂!陈孝廉带着讼状和账册——"

"什么账册?"崔世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退了两步撞在柱子上,"崔家真的账册不是在我——"

"在你那里的,都是你让人做的假账。"陈月华平静地说,"真的账册在我这里。我送过去的,还有我夫君崔明远亲手写的一本证据册子——从你修祠堂开始,到你抵押族产还赌债,一笔一笔,都记在上面。"

崔世昌脸色灰白如死人。

院外传来兵丁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摩擦声。崔世彪第一个夺门而逃,余下的族中汉子呼啦啦全散了。

陈月华扶住身边的小姑若兰。若兰浑身发抖:"嫂嫂,我怕——"

"别怕。"陈月华将她搂在怀里,"记住嫂嫂一句话——规矩是人定的,人也能改它。"

正门洞开。差官高声宣道:"传——崔氏宗族族长崔世昌,即刻至府衙听审!"

崔世昌瘫在地上,身上尽是茶渍和碎瓷渣。他忽然抬头,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陈月华,你得意得太早了。"

"是吗?"

"你以为赢了一场官司就万事大吉了?"崔世昌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眼中迸出一丝寒光,"你忘了——我还有个弟弟。"

"崔世松?他不是死在关外了吗?"

"他没死。他回来了。"崔世昌被衙役押着出了门,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一路响到街尽头。

陈月华站在原地,望着洞开的大门。阳光从门外涌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嫂嫂。"若兰小声问,"赢了……对吗?"

陈月华低头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赢了?官司还没开打。崔世昌倒了,还有林苏、林懿;即便所有外敌都倒了,她这个寡妇在这大明天下,依旧步步荆棘。

"这只是第一关。"她轻声道,"万里长征,才迈出第一步。"

当天夜里,春桃从外头打听回来,气呼呼地说:"小姐,那个崔世松,我托人查了——关外回来的商队里根本没有这个人。几年前就说他死在关外了,尸骨都没见着。族里老人说,崔世昌这个弟弟,打小就是个混账,欠了一屁股债跑出去的,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陈月华正在灯下整理抄本,闻言头也不抬:"那就是虚张声势。他手里没牌了,只能吓唬人。"

"吓唬人?"

"一个快要上公堂的人,临被带走前扔一句话,求的不是赢,是让你晚上睡不着觉。"陈月华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我睡着睡不着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也睡不着。"

远处,府衙的大鼓又响了一声,随后沉入一片寂静。槐花落尽,新叶葱茏。陈月华望向远方的县衙飞檐,袖中的手指紧紧握着那本账册。

第二幕的棋局,才刚刚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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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绝地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