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死的那天，是除夕夜。
律师事务所的中央空调早就停了，整层楼只剩下她工位那一盏灯。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她揉了揉眼睛，把最后一份继承纠纷的代理词存进文件夹，伸手去够桌角那杯凉透的玉米茶。
手机亮了一下，是养母发来的信息：新年快乐，家里都好，你要照顾好自己。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三十三年，她打赢了三百多场官司，替无数个家庭分过家产、争过抚恤、撕开过一张张温情脉脉的面皮。可她自己的年夜饭，已经连续七年是便利店的饭团。
心脏骤停来得毫无征兆。没有电影里那种捂着胸口缓缓倒下的从容，只像有人在胸腔里猛地拽断了一根弦。她趴在键盘上，最后的念头荒诞得可笑——下辈子，想有个家。
再睁眼时，首先闻到的是药味。
苦涩的、浓稠的中药味，混着檀香和旧木头受潮的气息。她睁开眼，看见的是糊着白纸的木格窗，是床顶素色的帐幔，是一只枯瘦如柴、却紧紧攥着她的手。
"你醒了。"床上的男人说。他声音虚弱，温柔得像怕惊碎什么，"做噩梦了？"
那是她今生第一次听到崔明远说话。
起初她以为是梦。她躺在明代一间卧房里，脑子里有两份记忆在撕扯——一份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女律师陈念，一份属于崔家少夫人陈月华。她花了三天时间才确认：这不是梦，她死了，又活了，活在一个寡妇的身体里。
不，那时候陈月华还不是寡妇。崔明远还活着，只是病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包括他。可崔明远是个极聪明的人，聪明到令人心惊。她强撑着学这个世界的规矩、学这一口的乡音、学着用毛笔写字，每一次露出破绽，他都只是看着她，笑一笑，不问。
他教她看账。"月华，你比我聪明，我教你的，你一学就会。"
他教她《大明律》。"户律田宅门这一条，你记下来，将来用得上。"
他拉着她的手，一样一样交代崔家的田产、商铺、人情往来，像在交代自己的身后事。她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他便停下来，替她擦眼泪，说："别哭。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你要记住——你比我强。"
五月十七，雨夜。窗外的芭蕉被雨点打得噼啪作响，厨房里温着他最爱的莲子羹，他只吃了一口就全吐了出来。那是他最后一次清醒。
"月华，"他攥着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我爹走得急，我不放心你。账房里的账本都被人动过手脚，真账我让周伯收着。东厢书房书桌底下，第三块砖是空的，钥匙在那里。"
"什么钥匙？"
"暗格。里面还有别的东西……我写的一本册子。"他喘了口气，额上全是虚汗，"你要记住——崔家不是没钱，是被搬空了。族长借万利赌坊洗钱，舅舅打着合伙做生意的幌子搬绸缎，他们合伙……月华，如果真走到那一步，你就拿账册跟他们拼。你比我聪明。"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还有……我妹子若兰，她才十三岁。别让她被人欺负了。我娘走得早，她从小没娘疼。你……你替我疼她。"
陈念——不，从那一刻起，她把自己的名字收进了心底最深处。她是陈月华。她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一字一字地说："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崔明远这才松开手，嘴角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像终于交出了肩上最重的担子。
天启五年五月，崔明远卒，年二十九。
七日后，他的父亲崔承业暴病而亡。崔家父子，一年之内相继入土。府城里议论纷纷，都说崔家这是犯了什么冲，也有人说，崔家这块肥肉，终于要被人分了。
出殡那日，陈月华一身重孝，扶着十三岁的崔若兰，看着两副棺木先后入土。若兰哭得站不住，她一滴泪都没有掉。不是不悲，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眼泪是这个家里最没用的东西。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明代的天，比二十一世纪蓝得多。
前世她孤身一人，死在万家灯火的除夕夜。这一世，她有了一个家——虽然家主已亡，虽然满门皆是豺狼。
"陈念，"她在心里对那个死去的女人说，"你挣的家，我替你守。你护的人，我替你护。"
灵堂的白幡还在梁上垂着，府城的风言风语已经起了。族长崔世昌在祠堂里放话：崔家不可一日无嗣，族中事务，须得尽快定夺。
陈月华跪在灵前烧纸，火光映着她的脸。她静静听着春桃从外头打听回来的消息，指尖把一张纸钱缓缓送进火盆。
规矩是人定的，人也能改它。
这一局棋，她先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