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伍碎海是在凌晨的海屿亚机场。
他换了套衣服，黑色外套的拉链拉得很高，挡住了整个下巴，宽松的灰格子裤有点拖地，裤脚还沾了雨。
“哟，最近都没怎么迟到嘛，小伍同志，继续保持。”江姐打着哈欠都要给伍碎海鼓个掌。
对方拒绝了你的夸奖，并泼来一盆冷水：“下次坐飞机要再是这种阴间时间，我就不干了。”
江丽：“……”
伍碎海低头理着缠在指尖的耳机线，放完歌正要摁灭手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南浩梨的。
n：卢鹿安呢？
嗨嗨嗨：？
n：他怎么改航班提前回海地了？
嗨嗨嗨：问题是？
n：他不等我？你们公司这几天有事？
嗨嗨嗨：没事就得等你？
n：……
n：那你问一下他怎么还没回家。
嗨嗨嗨：你手呢？
伍碎海懒得跟他掰扯了，切到音乐软件，等待3秒广告的间隙，面前凑来了一个人。
隔着一两步的距离，携着股过分浓郁的海盐味。
伍碎海手心一震，又有消息弹出了出来，他以为又是南浩梨那个傻x，撩起眼皮看去——
嘿嘿嘿：我错了，别不理我好不好。
……
“伍碎海！”
江丽看了眼伍碎海，心里纳闷，虽然伍碎海不理人是常有的事，但今天却完全不一样。
她觉得这人是压根就没听见，对，没听见她的声音，像不存在在这个空间一样。
“是身体不舒服吗？”江丽用手背去探伍碎海有些发红的额头——那是被他的花毛毯给蒙出来的。
“没。”伍碎海偏头躲开，从江丽手上抽出房卡。
他“滴”一下刷开房门，头也没回：“只是困了，有事发消息。”
“诶，要不要找医生来？”
“不用。”伍碎海反手合上门。
他懒得走路，坐到门后被提前送来的行李箱上，长腿踩在木地板上发力，直接滑到了床边。
卧室里的空气很沉闷，伍碎海突然很想抽根烟，但一摸裤兜却是空空如也，于是又滑了回去，隔着一扇门听外面的动静。
等彻底安静下来已经是五分钟后了，伍碎海扣上外套帽子，溜出了酒店。
谁想从24小时便利店出来后，外面下起雨了。
伍碎海站在屋檐下吞云吐雾，脚边蹭过一只杂毛的流浪猫。
初夏就是这样，明明上一秒还是沉闷的热，这一秒的风刮过衣角，又冷起来了。
淋着雪长大的孩子，一遇到冷空气，就会想到很多事情。
还没到十岁的时候，伍小五问过鸦叔一个问题，问他为什么不喜欢有花落在自己家门前的台阶上。
鸦叔当时在给手枪上膛，回得很不耐烦：“就跟有人觉得乌鸦会带来不详一样，这是一种预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预兆”
十岁过后，他又问捡他回杀手组织的队长，问他为什么不喜欢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出现在家门口，这也是一种预兆吗？
“就跟你被绊倒了，再见到那个门槛，膝盖会下意识地疼一样。这是一种创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创伤。”
预兆么？创伤么？
伍碎海现在觉得，他们都说错了。
这是一种习惯。
习惯了花落到门前台阶就会有爱人的脸出现，习惯了看到父亲牵着母亲的手出现在家门口。
可有一天这些不再出现……当花落到门前只剩下爱人的遗书，当父亲再也找不回母亲，也不会再牵着她的手出现在家门口。
人们又会习惯下一个习惯，习惯看到落花和父亲就会感到害怕和悲伤。
除了找回爱人和找回母亲，这个问题解决不了。
所以他刚刚跟林祝灰说：“我愿意帮你们解决死场、对付祝海，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我的习惯。”
他不想再一吹到冷风就焦虑，一见到落雪就害怕，一看到灰沉的天就悲伤……
“我现在想好好生活了。从前的一切，我会解决干净。我会尽快跟祝扬讲明白。下个月就回不死地了。”
解决了那些事，伍碎海才有资格回答黑的问题。
虽然过程过于艰辛，但他不想做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一口烟吸得有些猛，喉咙被呛得难受，伍碎海偏头很轻地咳。
流浪猫被吓得脊背弯起，倏地跑走了，细长一条猫尾很快消失在拐角。
伍碎海在墙上摁熄手中的烟，折断丢进垃圾桶，离开了便利店门前。
外套的帽子很宽大，雨点只淋湿了他从肩头落下的马尾。
伍碎海突然想到某人给他扎头发的画面……
本来该及时遏止这个离奇的想法，但他控制不住，继续想，那个人是那么好啊……
伍碎海的内心又痛苦起来，他完全想不到黑到底喜欢他什么。
如果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伍小五，那还说得过去，可现在他只是什么都没有的伍碎海。
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变瞎的眼睛，浑身都是用来掩盖伤痕的纹身，装了定位器的手腕……
雨被风吹到睫毛上，要落不落的，挡住了视线。
一片模糊中，伍碎海看到了不远处坐在侧门台阶上、跟他一样淋着雨的人。
那人似乎融进了雨里，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望来。
伍碎海猛地止住脚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想什么来什么的人。
他垂下眼，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黑，”沾了雨的声音很冰凉，却又十足认真，他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呢？”
突然冒出的的问题像是胡话，被问的人很久都没有开口，不知是没有理解伍碎海的意思，还是不太确定他的意思。
哗啦啦的雨中，黑就看着他。
伍碎海顿觉口干舌燥，一把拉下外套拉链。
他揉揉发尾，正想说算了，却听那人说：“我喜欢你。”
“我爱你。”
过了足三秒，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眨都没眨。
等眨第一下的时候，黑又开口了：“但是对不起，是我太贪心了。”
“再见到你，我很开心。在你身边的每一秒，我都很开心。可我不想你不开心，也不想见到你痛，我想你好好的，我想保护你。”
“可你因为我很烦恼、不开心了吗。”
“……那我们以后就做普通朋友，你别生气了，好吗？”
紫电劈闪开黑天，轰隆的雷鸣一瞬间盖过噼里啪啦的暴雨声。
黑说的每一句话都打在耳膜上，震天地的敲锣打鼓。
伍碎海想说，你的理解能力很差。
他又觉得自己应该说，你等等，再等等。
等我一身干净地处理完所有事情，再给你答案好不好？
最后他决定，还是遮住那双眼睛吧……
他脱下外套，丢到黑头上，“是不开心，但跟你无关，你很好。”
“还有，”伍碎海顿了顿，“不好。”
等黑掀开外套，伍碎海又消失不见了。
……
夏雨断断续续地下到天刚蒙蒙亮，外面的闹声停了，伍碎海才浅浅睡下。
即使睡下了，伍碎海也忍不住在梦中翻来覆去地打滚，一遍遍想起自己对黑说的话。
太奇怪了吧……
为什么会那么说啊……
闹钟一响，睁不开的眼睛都肿成单眼皮了。
不过他平时就没精神惯了，这下只是眼白泛起了细细血丝，倒不怎么引人注意。
反观黑，没睡好得就很明显。
尤其是当他偏头靠上车窗，阳光以挺拔的鼻山根为界分成上黑下白两块的时候，比光影更深的瞳孔透出几分倦懒，看起来像只打盹的狐狸。
不过伍碎海一来，他就立马坐直了，收回伸得很长的腿，只有背后的尾巴摇个不停。
他笑着说：“海，早上好。”
海甩都没甩他一下，按下车窗。
透过后视镜，前排的江丽狐疑地扫了这两人一眼，问：“你俩昨晚干啥了？怎么都成大熊猫了。”
“……”
你俩，这两个字用得就很灵性。
伍碎海直接装聋，埋头理耳机线，江丽见了立马改口，成了一对一攻击。
“伍碎海，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晚上早点睡不要熬夜，不听不听的，倔跟头牛似的。”
“黑，你们两个天天粘一块儿的，你可千万别把他的这些坏毛病给学走了。其实伍碎海还是有很多优点的，比如……比如……反正你学他点好的。”
伍碎海忍不了了，正打算从“我们什么时候天天粘一块儿了？”和“你比如不出来我下车了。”中选一句来回怼的时候，旁边一直沉默着的人开口了。
黑说：“我跟海昨晚没干什么。我只是，高兴得睡不着。”
伍碎海：“……”
“什么事这么开心？”江丽浑不相信：“又不是今天娶老婆。”
“差不……”
“安静会儿。”伍碎海出声打断黑。
“诶，你这小孩，平时不吵你要把耳机带上，这下吵了你又不带……”
伍碎海没什么表情地冲驾驶座：“司机，停车。”
“狗脾气。”
江丽不说话了，整个车内便安静了下来。
伍碎海乐得清静，半眯起眼往车后座靠去，手机还没摸出来，耳垂被人碰了一下。
黑欺身过来，凑在他耳边说：“怎么又红了？”
“你大爷，滚。”
“我没有。”
伍碎海蛮不讲理：“谁准你没有的，闭嘴，然后离我远点。”
黑再说一句话，伍碎海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一脚踹下车。
不过那人只是凑近看了他一会儿，就老老实实地坐回去了，整得伍碎海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黑偏头笑笑，说：“不吵你，你休息会儿。”
车从停车场缓缓驶入大道，江丽才终于愿意搭理后面两个人：“《密室大逃脱》跟《Go Running》是同一个制作团队，规定都是一样的，固定MC也大差不差，我就不再介绍了。”
伍碎海听得昏昏欲睡，把卫衣帽子扣下来就要倒头补觉。
“诶等等别睡，我不唠叨了，给你们买了早饭，来吃点。”
伍碎海很快拒绝了：“不吃。”
他整个人窝进角落里，还没到两秒，就被黑拦着腰抱起来了，抗拒不了地坐起来后，腰上的那只手也没收走，依旧搭着。
“……”伍碎海转头，表情冷漠地看向他，吐烟一样道：“滚。”
黑点点头，从善如流道：“你吃完饭我就马上滚。我今天没带糖，等下你低血糖了怎么办？”
“低血糖了就死唔……”
黑连忙捂住伍碎海的嘴巴，“怎么又开始了？”
伍碎海去掰黑的手，反被捏住了指尖。
在黑的五指要顺着扣入指缝前，伍碎海触电般地收回手，摇了摇江丽的座椅靠垫：“早饭，给我，快！”
江丽无语道：“老娘刚收回去……下次你就没这么好的第二次机会了。”
伍碎海点点头：“那样最好，现在就可以。”
江丽差点把早饭丢他脸上。
早餐是固定的那几样，伍碎海随便拿了份，正好口渴，仰头喝了口豆浆。
甜腻的浆汁入口，他还没来得及皱眉，就听江姐说这是加了糖的让他递给黑。
伍碎海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豆浆就被抽走了。
伍碎海偏头看去，黑对着他先前嘴对过的地方喝了一口，奶黄色的液体从唇缝流入，平直的唇线微翘起。
伍碎海的手仍然保持着先前抓握的动作，像被热蜡浇固在了原地，直到黑从眼尾扫来一眼他才回过神。
“伍碎海？”
“伍碎海？！”
“……昂？”
江丽皱眉：“你最近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
伍碎海收回视线，气音道：“……遇到狐狸精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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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海说……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