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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蓝玉出嫁

二月二一过,年味尽消。

十六傍晚,一顶青呢小轿抬着蓝玉进了北定侯府。

若不是轿子上的那朵红绸花,和进出两门各一串短暂的鞭炮,没人会觉得这是京城赫赫有名的两座侯府的亲事。

九婶和盛英眼圈都红了,蓝玉却淡淡的,轿夫训练有素轿子很平稳,但她眼前还是晃出来无数曾经的画面。

茂密的荆棘丛里,六哥满身是血,婉儿姐姐伤了腿,她背着姐姐好不容易走到大青树边,把姐姐放到树荫下再返回去接六哥。

他身上有伤,蓝玉捡了大半天树枝,好不容易才做了个简陋的筏子,再把他的衣服脱下来铺到上面,再把六哥背到筏子上拖,那个时候她唯一盼望的就是筏子千万结实些,千万让她把六哥拉到树荫底下。

还有七婶婶的茅草屋,六哥和姐姐在小屋里养伤。七叔腿脚不好,蓝玉只好每天独自出去采药,出门前手里总要攥着几片叶子,一路上反复看,生怕采错了耽误六哥和姐姐康复。

每次走出七叔家的木栅栏做的门,她都会回过头看,姐姐和六哥一直冲她喊“玉儿,千万小心些”。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六哥会是高高在上的英王,姐姐是万人敬仰的宁国公主,如今他们身边仆从浩荡,根本无需开口就有无数人揣摩他们的心思,费尽全力讨好。

后来,姐姐和六哥都好了,她却病倒了,七叔看着烧得浑身火炭似的她直摇头,她一直记着六哥守在她床边说的话,“玉儿你快醒来,我带你去骑马,我们去山上砍木头,到仙女湖边盖座大房子,玉儿喜欢格子窗还是六棱窗。”

她和六哥这一世,终究无缘。

英武侯府也开了席面,临出门前胡氏象征性地交代了蓝玉几句,蓝玉恭恭敬敬地给胡氏和父亲磕了头,转身前她看了殷震一眼,却见他看也没看自己。

二姐夫送她出门,起轿前他忽然喊了一声“玉儿”,轿子一顿,蓝玉等了一瞬,外面却再没有一丝声音。

北定侯府也开了席,整个侯府肃穆无声,没有一丝办喜事的样子,这是蓝玉早就料到的。

蓝玉被两个婆子搀扶着,一路到北定侯世子夫人崇宁郡主穆氏跟前,厅堂里灯火通明,崇宁郡主衣饰华贵、面色雍容,端坐在正厅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正前方放着一个小小的蒲团。

蓝玉跪到蒲团上,这时有丫头端来了茶盘。蓝玉接了茶,恭恭敬敬举过头顶,“夫人,请用茶。”

就在这时,边上传来一声娇笑,“殷姨娘进了门便是侯府的人了,不叫姐姐却叫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姨娘不愿和我们姐妹相称呢。”

蓝玉没吭声,一则这样的场合冒然开口实在失礼,二则这种场合叫夫人本就合规合距,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蓝玉举着茶盘,穆氏却没有立刻端茶。

这是蓝玉早就想到的,她深吸了口气一动不动,稳稳当当举着茶盅。原本热闹的房间瞬间一片沉寂,蓝玉跪在穆氏面前纹丝不动——穆氏借着这个机会让她多跪一会儿,不过是个下马威,好提醒她谁才是这个屋里的主人,这样的架势只是开始,她早有准备。

穆氏终于端了她的茶,微抿了一口就放回了茶盘,这时就有人过来端走了茶盘,蓝玉依旧跪在地上未动。

“起来吧。”

蓝玉谢过穆氏,这才缓缓起来,蒲团紧贴着地面薄薄的一层,直跪在生硬的大理石地板上,起来后膝盖微微有些酸麻。

“坐吧。”

“谢夫人。”蓝玉微微欠在小杌子的边上,低头看着自己眼前的地板。

穆氏的贴身妈妈牛妈妈拿了一个小匣子过来,“这是夫人的见面礼,姨娘请收着。”

蓝玉双手接过匣子,再次起身给穆氏福了福,“谢过夫人。”

穆氏指着蓝玉对面,一个一身华贵的茜红缂丝衣裙,姿容娇媚女子道,“这是王姨娘。”

“王姐姐。”蓝玉又欠身行了个礼。

王姨娘微微一笑,头上的赤金镶红宝大钗绚丽夺目,她爽快地褪下一对赤金镯子做见面礼。

“这是李姨娘。”

蓝玉看了李氏一眼,李氏长得和李翰林倒有三分相像,一头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儿,一整套的翠玉头钗高贵大气,身穿天水蓝厚缎褙子配十二扇粉蓝湘裙,在这冬日里更显孤清。

李氏送一了一块刻着八骏图的羊脂玉牌,蓝玉心里一动,李氏竟然知道她肖马,而且看那玉的成色,分明是比着王氏去的,蓝玉假装没发觉轻轻道了声谢。

接下来是孟氏了,蓝玉仔细打量了孟氏一眼,北定侯世子的几房妻妾果然个个姿容不俗。王氏艳丽,李氏清雅,孟氏娇媚,一个是娇滴滴的花骨朵,一个是清凌凌的月中仙,再看看正堂上,比观世音菩萨还端庄雍容的崇宁郡主,蓝玉不禁在心里暗叹,北定侯世子真是艳福不浅。

她也暗自松了口气,有这几个绝色美人环绕,想让他不注意自己应该不会太难。

行了礼,蓝玉被人指引着回了新房。

门推开的瞬间,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打量了一圈面前的房子。

姨娘们的房子都包在正院的西跨院里,前后四个小院子,地方虽小却各不相扰。

她的院子在最后排,三间屋子带了两小间耳房,一个不大的小院,两边各有两排小厢房,小院是侧开门,从东边进来正对着西厢房,正房对面便是孟氏正房的后墙,倒也方方正正。

院子里种着些花草,正屋门口左右各挂了两个红灯笼,在清淡的小院里很显眼。

蓝玉静静打量着这个小院,自己下半生的大部分时间,就要在这里度过了。

还不错,至少挺清净的!

盛英跟九婶和小菊她们可以住在西边的厢房里,耳房可以收拾出来做工房,可以在里面做菜、配置香膏、做点小玩意儿。自己的东西这三间大房足够放了,门口这两小间就当库房使吧,小门房里也可以放些杂用的器具,等过了这阵子好好收拾收拾院子,还是能看的。

因不是正院,布局不是很讲究,可以在正对大门的地方搭个架子,就当是影壁了。夏天给四周种点豆角,葡萄,底下放两个摇椅乘凉,秋天吃豆角和葡萄,冬天架子上还能挂些腊肉条冻鱼什么的。院子里几片花草全都拔了,连着剩下的空地,除了留出来走路的地方全都种了菜,要是能求着夫人允许开个小厨房就好了,有些菜式用风炉到底火力小了些……

“姨娘?姨娘?”蓝玉回过神来,看着身边一脸疑问的妈妈,“姨娘,这边请。”

“有劳妈妈。”

门口有人打起了帘子,蓝玉进了屋,她又仔细看了一圈,屋里的布置也十分不合心意,看来以后要挑个时机好好拾掇拾掇。

跟着进来的妈妈又叫了一声姨娘,蓝玉这才回过神来,示意盛英给了打赏,那妈妈例行说了几句吉祥话就走了。

屋里不知道是谁主持布置的,粉红的帐子,水粉的帘子,红粉的毯子,连茶杯上的图样子都是粉白色的小花,生怕不知道她是姨娘,规制上用不得大红似的。

蓝玉心里暗叹一口气,看来崇宁郡主怨气不小。

屋里炕桌上摆着府里和外头人送的贺礼,姨娘进门本没有这规矩,大概是因着皇后娘娘的一道懿旨,一份恩裳众人才送的吧。蓝玉心里安想,看来府里确实规矩森严,崇宁郡主再不喜欢她,这些礼还是都送到她这里来了。

其中有两匹上好布料,一看着色就知道价值不凡,蓝玉不禁失笑,那位秦宁郡主到底还是把这几匹布送到了她这里。

“小姐?”盛英满脸忧色看着她。

“收了吧,后面用处多着呢。”她转过头,郑重看了一眼跟着她过来的这几个人,“从现在开始没有‘小姐’了,要改口叫姨娘,若是叫错让人听了去,可是要受罚的。”

几个人都点头称是。

九婶看了看桌上的酒菜,“姨娘,这……”

蓝玉看向小菊,“去问问门口的妈妈,下人们在何处用饭?府里请安都是什么时辰,可有什么规矩?”

不一会小菊回来了,“妈妈说姨娘在屋里等着就好,下人们申末用晚饭,老太太,咱们夫人,二夫人处都有厨房,除了年节日都是各自开火,几位少爷、小姐处有专人去送,其余各处差了人,到二厨房的总管徐妈妈那里去领,今儿已过了领饭的时辰了,一会儿有人送来。”

蓝玉点头冲盛英道,“吃过饭去看看西厢房都有什么,你们今儿就在那里安置吧,”又道,“日后我们屋里的事务九婶安顿就好,吃过饭,盼儿去打听打听夫人早上什么时辰起,各位姨娘都什么时辰过去问安。”

小菊道,“奴婢服侍姨娘用膳吧。”

蓝玉点头坐下,小菊就冲盼儿道,“烦劳姐姐找个桶,去问问门口的妈妈到何处取水,热水供应可有时辰?”

盼儿脸上微怔,还是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盼儿打了水进来,小菊服侍蓝玉净手净脸用膳,蓝玉本就没什么胃口,饭菜没怎么动就撤下了,“去看看你们的饭菜有没有送来,若是没有,你们几个就先用这桌吧。”

因是从席面上拿过来的,一桌菜十分整齐丰盛,别说她们这几个人,就是再有几个人也吃不完。

小菊她们去吃饭了,蓝玉又细细打量了这几间房子,中间一间正厅,东西两边各一间次间,都隔了暖阁出来,东边后半间隔了净房,正厅侧面开了一个小门供伺候的丫鬟们出入的。

屋里的家具都是新的,只是透着一股漆味儿,看来也是仓促置办的,家具的样式倒是很合蓝玉心意,清一色的到顶大柜子,左右两边还有两个博古架,拾掇拾掇倒可以放她的书。

盼儿和小菊打了水来,盛英服侍蓝玉沐浴。

蓝玉出来见几个人都在正厅,不禁笑道,“都在这里做什么,收拾收拾去歇着吧,明儿一早还要去正房请安。”

盛英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姨娘,世子爷还没过来,我们这就歇了传出去怕不好。”

蓝玉看了九婶一眼,九婶立刻道,“世子爷过来,姨娘再喊我们,折腾了一天姨娘也乏了,小菊服侍姨娘早些歇着吧。”又吩咐盼儿,“跟守门的妈妈说,夜里守门警醒着点儿。”

盼儿脸上就不大好看,怎么离了英武侯府,这几个人脸色都变了,竟指挥起自己来了。回想在英武侯府的时候,小菊还是满口姐姐姐姐的,新来的这两个,哪个不是事事要问一问她,现在可倒好,竟都指挥起她来了。

九婶瞧盼儿脸上不好,笑道:“姑娘也早些歇着去吧,太太把姑娘送来,姨娘日后还有好些个事要依仗姑娘呢。”

小菊脸上一红,看了眼蓝玉,过去拉了盼儿去休息。

蓝玉心里微酸,这些人还是希望她能正正经经地嫁人过日子。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地方,蓝玉怎么也睡不着。她向来不喜欢屋里人守夜,只身起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一缕清凉的月光随着冬日的冷气流泻进来,蓝玉不禁打了个寒战。她摸了摸胸前的玉佩,明月如斯,人各两地,从今后她就是北定侯世子萧珩的第四房姨娘了。

正房里的崇宁郡主穆氏一阵气恼,“这个胡氏,实在可恶!你瞧见没。”

牛妈妈给穆氏端了盏茶,“夫人先别气,我瞧着那丫头不是有成算的,自进来一双眼胡溜溜到处瞅,通身的小家子气,世子爷惯是看不上的。我已吩咐了二门上和几个管事的,她想做什么不必硬拦着,夫人且瞧着她自取灭亡就是。”

穆氏心里好受一些,还是忍不住咒了胡氏几句。

牛妈妈忙打岔道,“说是进了院子四处看了好大一会子,问了门房摆饭的时辰跟送水的时辰,又专门打听了您这边什么时辰问安。”

郡主点头,“没差人打听世子什么时辰过去?”

牛妈妈摇头,“只吩咐了门房夜里守门警醒些,并没提世子爷过去的话,主仆几个到了熄灯的时辰,就都歇下了,姨娘房里彻夜没有点灯,说是并没安排人守夜。”

郡主惊疑地看了牛妈妈一眼,“这么老实?叫绣绒这几日多留心盯着点,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来。”又问,“世子爷歇在哪了?”

“在前头书房,没进后院。”

郡主暗暗沉吟,世子还是给这位姨娘留了脸面的,虽然没去她房里,却也没歇到别的姨娘那儿去。

郡主回想起了第一次见蓝玉的时候,英武侯府办荷花宴,那个时候,英武侯夫人还没起这份心思,当时只觉得这位小姐身子不好,脸色十分苍白。

第二次见她,是胡氏特意请了她和庆阳县主去府里打牌,那时她近距离瞧了,才发现她身子实在不好,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胡氏想请她说项,相比那位说给二弟的伶俐小姐,殷氏温顺讷然,规规矩矩地请安陪坐,无一句多言。

她对这位小姐的印象总体上还是不错的,不然也不会点了她,只是胡氏把她愚弄在股掌之中实在可气。

看殷氏磕头敬茶倒也规矩,绣莹特意放了薄蒲团,她跪在地上身子竟一动不动,回了屋也没什么逾矩,规规矩矩地歇下了。好歹是有皇后娘娘一道懿旨的,以今日的日子,她安排人去问一句世子爷什么时候过去也不为过,可她却问都没问。

崇宁郡主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但愿能一直这样,若是一直如此,倒是不辜负自己当初点了她,怕就怕现在规矩日后不是个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