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鞑靼突袭大周北境，驻守应昌的宁远将军部力战不殆，鞑靼攻破应昌，开平告急。
西边的羌人趁势越过长城一路向东烧杀抢掠，凉州告急。
大周皇帝周显本是前朝兵马大元帅，以武立国，追随他一同打天下的淮西十六将个个战功赫赫、威震四方，多年来四邻无一敢来滋扰。
如今，淮西十六将被清洗殆尽，官员耽嬉日久，北疆突发战事，举国上下措手不及。
外敌来犯，朝堂文武各执己见，武将主站，文臣主和，两方各有说辞、争执不下，狠狠吵了几场依旧不见分晓。
“外族犯境守兵不出，岂不叫四邻均起了觊觎之心，祸患无穷，陛下，老臣以为必当倾举国之力，叫来犯之敌知道大周国土寸缕不得进犯，以震慑四邻、扬我国威。”
“陛下，内乱虽息，可东南倭寇时时侵扰，日前因安南挑衅误杀我朝使臣，季将军正在平安南，西南大军无暇西顾，滇南又伺机而动，陛下，此时万万不可兴兵呀。”
“陛下，连年征战，国库实在不足呀。”
“陛下，边陲不稳，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大周皇帝周显与左丞相魏乾、右丞相周守正、兵部尚书柳崇，户部尚书王丞阳，允王、端王在南书房连夜商讨，第二日便颁了御旨。
晋平西将军萧让为陕西总兵，率部两万与章士诚部合兵，共击瓦剌。
着许国公许定春为主帅，英王周丞睿、英武侯殷震为左右副帅，统兵十五万北上迎敌，限三月内击退外敌、收复失地。
为着前朝战事端王连着三日歇在宫里，刚一回府，王妃殷氏得了信忙迎了出来。
“王爷这几日可累坏了吧，浴汤都备好了，妾身伺候王爷沐浴更衣吧？”
端王扶着腰身渐粗的王妃，关切道，“我都听说了，这几日夜里你过去侍奉母亲身子无碍吧。”
王妃眼圈顿时一红，强忍着宽慰道，“妾身身子骨好，无碍的，王爷特特从宫里遣了太医过来，妾身明白，不会叫王爷烦扰。”
端王怜惜地扶她坐下，“我这就去给母亲问安，你别动了。”
“王爷！”王妃忙起身拉住端王，微微一顿道，“王爷给娘问安是正理儿，只是不要再提妾身的事了，娘的心结总会过去，怀楚都五岁了，待这个落了地，娘总会好的。”
端王听后叹道，“是啊，怀楚都五岁了，这些年你实在不易。”
王妃抹了抹眼角，笑道，“王爷待妾身好，妾身心里明白。娘是王爷之母，妾身的婆母，妾身侍奉婆母是应当应分的，王爷快去给娘问安吧，晚膳我叫丫头在蒸笼上捂着。”
端王一出门，王妃的贴身大丫头春桃忙扶她坐下，又忙着给背后垫了个软垫，吩咐小丫头端了盅热热的□□服侍王妃喝下，才道，“王妃也太宽了，刚来那几年，老太太怕您苛待王爷几个子女，好几年都不叫您怀哥儿，好不容易生了大哥儿，又说怕您偏心亲子，要把哥儿和姐儿都带到上房去养，若不是王爷拦下，大哥儿哪能养在咱们房里。崇宁郡主跟您前后脚出门子，她们家的姐儿都要及笄了。这些年，您受了多少零碎儿委屈，若不是王爷护着……”
王妃扫了春桃一眼，春桃立时就不说话了。
这时，一直跟着王妃的贾妈妈撩帘进来，还没走到跟前便道，“王妃快去瞧瞧，王爷跟老太太又戗起来了！”
王妃一惊，猛地起身把个春桃吓得忙拽住她，“王妃小心！”
贾妈妈也觉着自己话说急了，愧道，“都是老奴嘴快，惊着王妃了，若王妃有个好歹，老奴百身莫赎。”
“妈妈快别这么说，是我叫妈妈留意那边动静，一有什么速报与我的。”王妃一边说一边急急往门口走着，“王爷这几天一直住在宫里，定是没怎么休息，这刚回来饭还没用一口，快走快走。”
刚拐进正院的月亮门，就见老王妃身边的董妈妈守在门口，寂静的大院里，一个丫头也没有，母子两个的争执声清晰地传来。
董妈妈见王妃来了，立刻上前行了礼，悄悄指了指里头摆了摆手，王妃知道是叫她过会再进去，便停在了院门口。
“你一回来就扑天扑地冲我来，到底是你媳妇亲还是你娘亲？你今天给我说说清楚，你要是说不清楚，明日我就进宫去问问皇上，我倒要叫皇上给断断！天底下常有娶了媳妇忘了娘的，我倒好，统共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也跟着媳妇跑了！我怎么着她了？你回来也看见了，她可少了一根汗毛，我还一句没提，她倒叫你这么来训问我？这是哪家媳妇的规矩！这么些年你处处护着她，不把我这当娘的放在眼里，你要是嫌我们了就给一句话，明日一早我们便都回老家去，再不在你跟前碍眼。满府都是你媳妇的了，都给了她！这回你放心了吧！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屋里，老王妃一阵接一阵的急骂，却一句也不听端王辩驳，王妃眼圈微红，想来端王又是任打任骂，一如既往地赔不是，认错。每回都这样，老太太瞧不上英武侯府，隔三差五地找不是。王爷总是挡在她身前，他替她给老太太赔礼儿，认错认罚从无二话，不管老太太怎么骂，怎么闹，到最后难为、委屈她的事他都替她挡下来。最严重的一回，老太太要把大哥儿要过去养，他在正房跪了一夜。
看王妃眼泪快下来了，董妈妈低声叹道，“王妃先回去吧，您一进去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知道董妈妈说得有理，王妃强忍着眼泪，只低低道了句“王爷还没用膳呢！”
京里都知道端王孝顺，他虽是皇上的远房表兄弟，却深得皇上信任。也是因为这个，父亲和母亲才处心积虑把她嫁到端王府。
她是继室，比端王小了整整十四岁。她嫁过来时，王府的长子都要议亲了。满京里都笑英武侯府卖女求荣，老太太对这门亲事极不悦意。说来也怪，不知怎的，端王竟点头应了，还请了皇后娘娘做媒。
她刚嫁过来时，婆母处处为难。不叫她管家，不叫她见几个孩子，也不叫她有孩子。她知道英武侯府的名声不好，知道老太太是怕她管了家，把家私倒腾到娘家去，也怕她像她继母似的拿继子女的婚事攀权附贵，更怕她得了王爷宠爱生了儿子，不把婆母放在眼里。
成亲这些年，王爷待她极好，可王爷越是如此，婆母就越疑她，防她就越重。婆母不叫她管家，是王爷挨了母亲一个巴掌，叫她接管了府里内务。这些年她打理家事，大小咸得其宜，府内井然有序，阖族称赞。
婆母不叫她跟几个孩子亲近，王爷在正房屋里跪了半夜，还是把大少爷的婚事交给她操办。她用心筹措，安排得风光热闹，妥妥当当。
婆母不叫她早生养，王爷却同意了。她初听到消息时，心里既害怕又惶恐，奶妈和春桃也跟着忧心，主仆几个惶惶不安。
夜里，他却含笑道，“你还小，身子还没长开，早生养了对身子不好，身子当紧。”
心酸、紧张、害怕、难过了一天，听到他的这句话，她不顾仪态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
端王回房时，天已经黑了。
王妃亲自伺候着喝了一碗热热的姜汤，又亲自伺候端王沐浴。
看着桌上浓汤热菜，端王爱怜地扶着抚妻子的背，微笑着扶她坐下。
“明日你回趟娘家吧。”
“怎么？”王妃惊疑地看向王爷。
“殷侯要北征了，这几日就起程，你回去看看，”又特意嘱咐，“只别累着了。”
王妃心里感动，一边给夫君盛汤，一边道，“丫头婆子那么些人，怎的就能累着了，王爷放心，妾身知道分寸。”
端王微一犹豫道，“我那日走得晚，碰上任探花与田翰林说话，似乎很亲近。”
王妃心里咯噔一下，忧心忡忡地看向王爷。
“四妹妹与任家的婚事应是定下了，殷夫人不是叫你打听萧家二郎吗，你趁机提提三妹妹。”
王妃苦笑道，“母亲叫我打听萧家是为了五妹妹，哪有三妹妹的份。”
端王再无话，默默无声用了饭，丫头进来撤了饭桌，服侍主子更衣、就寝，一阵来来回回，屋里鸦雀无声。
待躺下后，忽然听端王轻轻道，“你到生产前这些日子，不用去母亲跟前伺候了。”
静静的暖阁里，王妃看着帐子顶象征吉祥多子的蝙蝠，眼泪缓缓淌过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