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回府里时天已经黑了，去给胡氏请安，胡氏破天荒留她说了一会子话，看蓝玉始终讷讷的才渐渐作罢。
府里新进的下人都分到了各房，盛英和九婶被分到蓝玉屋里，胡氏本就因着前头蓝瑾的婚事，给几位小姐房里都填了人，自然不疑心，还额外从屋里拨了个叫盼儿的丫头给蓝玉。九婶跟盛英一见盼儿，都是一阵嫌恶，一个小丫头带着一股妖娆，胡氏安的什么心。
蓝玉却知道，这样的丫头胡氏原预备了两个，说来可笑，另一个竟被父亲收了房，胡氏为此正跟父亲怄气呢。
蓝玉握着手里的东西倚在床头发楞，清雅居一向清冷，盛英跟九婶来了大伙本该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可因着蓝玉的婚事，没有一个人提得起精神来。
盛英进门后给蓝玉磕了头，送她过来的妈妈一走，眼泪就掉下来了。
蓝玉打开手里的纸笺，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只觉得头昏脑涨，东西是常松拿过来的，她知道这东西是六哥吩咐的，常松他们想不了这么周全。
整整两大册，满满当当地记录着北定侯府每个主子的性情，还有得用的管事的秉性喜好，并近几年北定侯府发生的大小事。
北定侯夫人王氏，是开国功勋西平侯的独女，因着西平侯随陛下南征北战，夫人又不懂教养子女，唯一的闺女养成了刚狭好胜，嗜财无仪的性子。蓝玉第一次觉得好笑，想到崇宁郡主那么端肃的人，竟遇上了这样性情的婆婆，想来日常也少不了这样那样的乐子。
北定侯世子夫妇和睦，崇宁郡主穆氏进门一年有孕后小产，现今育有一女一子，不久前又因染了风寒不甚小产，正将养着。世子对夫人敬重有加……只是反复提及“敬重”二字，蓝玉心想，看来崇宁郡主与世子不一定如外界说得那样琴瑟和鸣。
蓝玉不由得想到了北定侯府那个有来历的姨娘王氏。
王氏的父亲是西平侯嫡子王勇，是北定侯夫人王氏的内侄女。开元二年，西平侯王忠在西凉大战中殉国，后王勇因私开银矿被抄家流放。那王氏自幼养在北定侯府，与世子萧珩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有老夫人的宠爱又生了庶长子，是实打实的宠妾。蓝玉心里有几个疑问，就算北定侯是沙场战将，那萧珩可是正经科考出身，如今又常在御前走动，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来。
再看册子里的几行小字，她隐约有些明白，穆氏有孕后，王氏无孕，穆氏不甚小产后再度有孕，王氏也有了身孕，穆氏产下嫡长女，王氏生的庶子意外成了侯府大少爷，穆氏后来生了二少爷，又刚刚小产，王氏却再没有生养过。
世子并未冷待王氏，依旧爱惜如故，在萧夫人的不断闹腾下，还破例给了王氏田产、铺子，待王氏亲生的大少爷也十分看中。
短短几行字，蓝玉隐隐明白，这些年北定侯府内宅并不太平。从穆氏和王氏有孕的时间来看，世子虽与王氏青梅竹马，新婚起初是严格守着礼法的，大概萧氏父子心里都想着待嫡子出生后，王氏再给府里添丁。无奈崇宁郡主进门许久才有孕，又不慎小产，加上调理身子的时间，想这时候那王姨娘已等了将近两年。
世子与王氏本就情投意合，册子里提到北定侯府未进新人之前，穆氏和王氏几乎平分秋色，眼看着穆氏有孕，小产，再有孕，想来王氏没少伤春悲秋委屈落泪，对公侯世家来说子嗣是头等大事，两年时间蓝玉相信世子定是尽他所能地维护了穆氏这个正妻的利益，对于王氏这位爱妾他心里定是愧疚的。
蓝玉很好奇，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恪守礼法的北定侯府出现这样的意外。
穆氏再次有孕后，世子屋里竟未填一个新人，在穆氏即将临盆之际王氏有孕了。北定侯世子在坚守礼法将近三年后，不得不面对这个尴尬的局面。结局便是穆氏生下嫡长女，几个月后王氏生下庶长子，为此永昌公主几乎掀翻了北定侯府的屋顶。
后面的事情就更耐人寻味了，穆氏生下大小姐半年后再度有孕，这次终于生下嫡子，王氏依旧盛宠不衰，后穆氏再次有孕，再次小产，王氏却至今没有再生养。
因着北定侯父子的军功，府里新进了两位姨娘，六哥给的册子很详尽，连最近世子去了哪个姨娘房里都有详细记录，王氏依旧是北定侯府头一份的恩宠。蓝玉心里很感慨，同时对世子的为人也有了个隐隐约约的轮廓。
再看两位新姨娘，李翰林的亲妹李氏蓝玉是知道的，当日小梅还嗤笑过李翰林唯利是图，丢了读书人的根本，这位李氏在侯府不是很得宠，关于她的文字只有寥寥数笔，有几个字引起了蓝玉的主意，“李氏性情孤傲，鲜少与人争利”，至少表面看还颇有几分翰林门庭的矜持和傲气。
另一个孟氏，是田大学士给的，说是早年一个同窗的遗孤。册子上还说，北定侯在北边也新纳了一位姨娘，是幽州总兵相赠。
蓝玉突然就觉得好笑，立了一次军功，父子几个就被人追着赶着送女人，估计北定侯家几个当家奶奶也正暗自恼恨吧，既盼着北定侯府再立军功、封妻荫子，又不愿意丈夫身边因此再多新人。
蓝玉放下手中的册子伸了伸胳膊，坐了一个下午，忽然觉得肩膀酸痛酸痛的，盛英看她皱眉忙过来给她揉肩。
“小姐歇会吧。”
“给二姐姐的贺礼今儿送过去了吧。”
“是，”盛英看了蓝玉一眼，“小姐不过去看看？大小姐、四小姐、五小姐都在。今日再不去，往后再见二姑奶奶可就难了。”
蓝瑾自婚事出了波折，性子好像都变了，也不大出来了，除了每日问安整日都闷在屋里做绣活。胡氏找蓝琼劝了几次也不见起色，没想到这次蓝珮的孩子周岁礼，她却主动出门了。
蓝玉沉思片刻，“不去了，见了她们也没什么说的。”
周府子嗣艰难，现今周夫人是继室，仅有一女。周相与先夫人有三子，长子意外过世，次子身子不好，仅有一个庶出孙子，养在二奶奶名下。蓝珮诞下周府嫡孙，满府欢庆，连着放了大半个时辰的花炮。周家夫妇体恤蓝珮，足足叫她坐满了双月子，修养好了才喜气洋洋办了满月礼。
满月礼后，不知父亲与胡氏做了什么，硬是请了蓝珮回府。若只是父亲与胡氏，以蓝珮的性子，和对胡氏的积怨绝对不会这时候回来。蓝玉猜她之所以能回来，大概还是惦记王姨娘吧。
蓝珮如今在周家也非同昨日，周相亲允蓝珮操持内府，她为人公正，虽不如蓝琼八面玲珑，却识大体、有远见，一边操持家务，一边督促夫君上进，周三公子与周家上下均是敬服。
小菊曾跟蓝玉说过，自二小姐掌了周府，胡氏和父亲赶着到周府走亲戚，周相和三公子虽与父亲并不亲近，瞧着蓝珮的面上却也礼数周全。
这回，蓝珮长子周岁，她又有了身孕，胡氏送了不少名贵东西过去，胡氏当然知道蓝珮与她走动为的是什么，借着探看王姨娘的由头，蓝珮与娘家关系慢慢有了缓和。
几个人竟一同来了清雅居，蓝玉没想到蓝瑾也来了，自她从胡氏那里知道蓝玉许到北定侯府始末，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见到蓝玉再不似以前那么骄傲无视。
父亲追着赶着结亲，被北定侯拒绝，她的婚事成了京里笑柄。平日争强好胜的蓝瑾，却不哭不闹一声不吭，府里直说五小姐转了性子。蓝玉知道她是想明白了，虽然有胡氏这个掌家主母的娘亲庇佑，她依旧是英武侯的女儿，英武侯的所有女儿的亲事都只有一个目的，为父亲的权势富贵铺路，她也不会例外。
说来这还是这么多年姊妹几个头一回聚得这么齐，蓝玉忙叫小梅上茶，她这里原就清冷，骤然来了一屋子人，小梅跟盛英好一顿忙乱，端出最好的茶饮吃食。
几个人却不约而同都叫丫头们出去，还是蓝琼先开的口，“三妹妹就要出门子了，正好珮儿回来，可惜璧儿不能来，日后咱们姊妹怕再聚不齐整了。”
蓝珮也知道蓝玉的婚事始末，看了旁边的蓝瑾一眼道，“三妹妹宽些心吧，我当初……这不也过来了。”蓝瑾听了这话，忽的掏出帕子呜呜哭起来。
姊妹几个不常在一处，虽有蓝琼在，几句话说下来频频冷场。
蓝珮又道，“五妹妹别哭了，咱们身为殷家女儿，别的没有这点子钢骨还是有的，你放心，往后太太定会费心为你筹谋个好人家。”
几个人都知道，如今外头人人避忌殷家女不及，蓝瑾的婚事想不受影响都难。
蓝玉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除了蓝琼，蓝瑾与她和蓝珮、蓝璧情分寥寥，本没什么可聚到一起说的，可殷震和胡氏实在招摇贪利太过，无论是委曲求全小心侍奉婆婆的蓝琼，捱过丈夫冷落苦尽甘来的蓝珮，被任御史打到小产的蓝璧，还是母亲是元凶之一的蓝瑾。在这个府里，嫡庶身份能区分的仅仅是珠花首饰、衣料陪嫁，无法区分的是她们都姓殷，都要平摊英武侯府的耻辱和嘲讽，谁也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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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姊妹话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