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连反握住他，手掌粗糙温暖，声音沉静：“别着急，慢慢说。”
许祁连连摇头，他也说不出来根据，只是直觉告诉他，他们行踪早就被实验室发现了，不然这么流动的商队、遥远的基地，怎么会这么快得到消息，还能这么准确地确定就是他。
他语速很快，但咬字清晰：“我身上可能有定位装置，实验室可能一直在监视我的位置。”
定位装置？
在科技全面崩盘的末世，这些话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邵连没有丝毫怀疑，他将许祁稳稳拉起，继续往荒石山里面走。
“走。”
荒石山不全是荒石，山里还有干枯的树木，瘦小羸弱，就像在世上活着的人类，地上的草都蔫巴发黄，唯一有活力的或许是无论何时都泛滥的老鼠，吱吱叫着不怕人，从许祁脚边溜走。
邵连余光扫过这些小东西，手上微微用力，与许祁换了位置，离老鼠远了些。
许祁太焦急了，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在旧时代，邵连作为军人曾经进行过野外训练，也在边境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待过一段时间，他很快就找到了藏身之地，目光落在半山腰上的洞穴群上。
那里有许多洞穴，大大小小散布在那斜坡上，适合藏身，就算定位到位置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他们。
他们走到山脚下。
“你先别动。”邵连嘱咐道。
许祁点点头。
邵连扫了眼周围石头的分布，确定落脚点，往后退几步，猛地往前冲，手迅速攀上一块凸石，脚跳起踩在大概到腰高的石头上，用力往上一窜，空的那只手立刻攀住了洞口的凹槽，手臂用力爬了上去。
动作干脆利落。
他往里走了几步，扫过洞内的因雨水堆积而长满的绿苔，与久没动物进入而产生的蛛网，确认没有危险，才回到洞口，说道：“安全。”
许祁点头，本想像邵连一样冲刺爬上去，但刚往后退半步就被人制止了。
“太危险了。”
邵连脱下自己沾满灰尘的外套，后又觉长度不够，又从包裹里拿出几件衣服，将他们拧成股栓在一条，从洞口放了下去。
“绑在腰上，我拉你上来。”
许祁依言绑好，邵连用力将他往上拉，许祁同样用力向上，手攀着往上，减轻邵连的负担，很快他就到了山洞中。
邵连解开结，重新将外套披上穿好。
许祁却脱掉了自己的外衣，隔着衣物，焦急地在自己后背摸索，似乎在寻找什么。
邵连走过来。
许祁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很用力，他转过身背对着邵连，“我后背可能有东西。”
邵连嗯了声，“衣服。”
许祁毫不犹豫。
邵连站在许祁的背后，视线从他的脊背上扫过，很快发现了一处微小的凸起。
他抬手按在上面，果不其然摸到了一块坚硬，神色更严肃了，“找到了。”
邵连用水洗干净手，拿过一旁的匕首，从包裹里找到酒精，撕下一片干净的纱布，将酒精倒在纱布上，先擦拭许祁娇嫩白皙的皮肤，然后将刀尖消毒。
他左右看了看，找不到干净合适的东西，便将自己刚用清水洗过的手指从后方探进许祁嘴里，“没有麻醉剂，疼就咬我手指。”
许祁轻轻嗯了声，手抵在山洞墙壁上，微微用力。
刀抵住硬块周围，邵连指尖突然用力，刀尖刺破皮肤，鲜红的血溢了出来。
许祁闷哼一声，用力咬住嘴里的东西。
邵连动作很快，将硬块取了出来，搁置在一旁，用酒精将伤口消毒后，便用纱布包裹住伤口。
一连串动作结束，许祁才缓缓松开牙，虚脱般吐出口气。
“这个。”邵连认出这确实是芯片，将东西擦干净后递给许祁。
许祁额角冷汗不止，他抬手擦了擦，手里握着这东西，偏圆的浅灰色眼眸中闪过讥讽，没忍住嗤笑了声。
明明克隆人根本就不可能离开实验室，这群人还不放心地在他们身上嵌入追踪芯片，多可笑啊。
“需不需要直接销毁？”邵连问。
许祁脸色依旧很白，他摇摇头，声音沙哑：“有没有食物。”
邵连从包裹中拿出块面包，也没问许祁要这个干什么。
许祁有些抱歉地笑了下，“可能要浪费你一点食物。”
邵连：“没关系。”
许祁撕开外包装，从面包中撕下一小块，将芯片塞进那一小块面包中，用力压了压，压实确认不会掉出来后，他低头朝低处寻找。
很快，许祁的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他手腕轻甩，将包着追踪芯片的面包扔了出去，邵连视力很好，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面包块落在了老鼠堆里。
那群老鼠刚开始被突然落下的东西惊动，四散而逃，但很快就闻到香味，又纷纷循着原路找到面包，争夺着叼起跑了。
许祁脱力般坐在洞穴中，上身还**着，刚想在冰凉的内壁上靠着休息会儿，胳膊就被人抓住了。
“不干净。”邵连递给他衣服，神色认真。
许祁轻轻弯起唇角，解决掉定位器让他心情很好，乖巧穿好衣服，“谢谢啦。”
邵连坐在他身边，手臂揽住许祁的肩膀，让人靠在自己身上，免得接触沾满蜘蛛网的岩壁。
“你认识老鼠？”
许祁摇头，他一直生活在实验室里，只见过穿白衣的人，“不认识。”
“但我想，只要是活着的东西，它们肯定也需要吃饭，不会不要到嘴边的食物。”许祁仰头轻笑。
真的很聪明，邵连想。
两人在洞穴里修整了片刻，许祁真的累坏了，又受了伤流出血，眼睫低垂，靠着邵连的肩膀沉沉睡去了。
邵连闭上眼却没睡，他时刻听着外面的动静，大概过了好半天，他突然听见细小的人声与衣物窸窸窣窣蹭过草木树叶的声响。
邵连将许祁放在片稍微干净的地方，悄无声息走到山洞口，悄悄探出头四处观察，果然看见了在荒石山干枯的树下搜找到人。
他们小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邵连屏息凝神，才听清他们的对话。
“被‘新伊甸’悬赏通缉，这人得多罪大恶极啊，真是不知好歹，活着就是给我们蒙羞！”
“要我说，‘伊甸’还是太善良了，这种人都不杀，只让咱们抓住他就行，还说什么抓住后就会派人来领人，有这么仁慈善良的组织，这混蛋真应该跪着求原谅了。”
他们后来又咒骂了几句，慢慢走远，邵连没再听了。
现在可以确定，实验室对于许祁出逃这件事极其重视，甚至不惜派出实验员来交接。
要知道在基地里，实验员是地位极高的存在，他们吃喝不愁，不用外出寻找物资，偶尔从实验室中出来，人们都恨不得将他们供起来，当神佛。
确认人走远后，邵连叫醒了还在睡的许祁，“该走了。”
许祁还没睡醒，抬手揉了揉眼，点声音中带些鼻音，“…走吧。”
像刚才一样，邵连先下去，然后接住了许祁，两人沿着追兵的相反方向往前走。
他们没再尝试进入基地。
本来去基地就是想换着物资再休息一晚，既然已经被认出了，物资又暂时够用，就没必要犯险了。
他们沿着路继续往前走。
周边建设稀少，显然出了城镇区，他们沿着旧时代残留的柏油马路往前走，树木都因尸体的污染而叶片灰黄，似乎下一瞬就会枯萎。
**的风刮在脸上，尘土似乎要划破皮肤，阳光太过耀眼，视野中几乎泛着黄。
考虑到许祁身上的伤还没好，邵连没走太快，眼前出现低矮的建筑后，他就决定再次休息片刻。
许祁坐在房屋的背阴处，滑坐在地上，往嘴里灌了好几口水，喘着粗气。
“还好么？”邵连用手背轻轻探许祁的额头，温度正常。
许祁点头，声音虽有些喘，却也正常，“我没什么事。”
他站着靠了会儿墙壁，两人分着吃了几块压缩饼干，等许祁休息得差不多后，邵连提出在周围转转。
这片都是较为低矮的小建筑，而且房屋不多，显然不是曾经繁荣的城镇，只会是小村庄。
“我和你一起。”许祁站起身。
村里大多是几米高的大铁门，大门靠近一侧的位置有个小门。三年没人擦拭管理，铁门上的红漆与绿漆早就脱落了，边边角角处也长满了红棕色的铁锈。
人们逃的时候仓促，来不及关门，许多门都是开着的，一推就吱呀呀地响。
他们进了好几间屋子，屋里只有堆满的尘土，一进去就忍不住打几个喷嚏，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偶尔从柜子里发现没带走的糖与罐头，用没发霉的被褥裹起来带走了。
“那里。”
许祁突然出声，手指指向用白漆喷满小广告的灰色墙上，在墙的最上方有一块铁板，“那里说这有诊所。”
他并不知道什么叫诊所，只是觉得会写铁板上的东西应该很重要。
“诊所？”
在乡镇里，诊所并不像城里的那么明显，有时不过是住户将自己的屋子进行了改造，既能当门店又能当家休息。
邵连沿着铁板上的指示四处找了下，还真找到了诊所。
他们两个走进其中。
“哇。”
许祁进来后，忍不住惊呼一声，“好多药物。”
这诊所外表太平平无奇，竟还没人找到这里，留了许多药物在药架上，邵连挥开最上层的厚厚尘土，从最下面抽出个比较干净的袋子，开始装常用药。
许祁认识的药物不多，就不添乱了，他到处乱逛，视线被柜台上的东西吸引，疑惑嗯了声，走过去认真低头看。
看清最上面的几个字，愣了下。
“邵连，你过来看一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