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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祭礼

夜已深,烛火跳动,一室寂静,烛影停在谢玥衣诀处。那空空的双层木匣,谢玥确认过,刘典籍想要传递的消息已在其中,至于那木匣,则被安排在了祭礼随行队伍中。

秦王的人不可留,林王和景王的争斗已经不可开交,若秦王的人再来横插一脚,不敢想会有多乱。

谢玥扶额,周庭逸的眼线渗透进了籍房,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不过百密一疏,反叫谢玥觉察了些端倪。周庭逸的人也在暗中监视刘典籍,或许早在她之前,周庭逸就发现了刘典籍生了异心。

那这次祭礼,周庭逸密而不发,是否也是在守株待兔呢?

看来,她得在周庭逸下手前从中作梗了。

翌日。祭礼选在了荆州的古寺,群山依附,残雪覆峰,松林密布,山寺隐在其间。此处并非寻常寺庙,不是四方游僧接待的寻常梵刹,而是一支藩王独属的功德祠。

初代先王,是跟随先祖开疆拓土、平定战乱的有功之臣。据传,先王当年披甲征战,战功赫赫,安定一方疆土。后来,天下安定,先王半生戎马,晚年旧伤缠身,先祖亲封他到此就藩,镇守此地,以安度晚年,并在他寿终正寝后,特赐此寺为祠,祭奠英魂。

天色微明,正是寒气最盛时,尚仪带着女史入殿,一一核对祭礼流程,众人出殿,谢玥亦在其中,她站在司籍身侧,随众人一同等候。

等奉祠所报一切齐备,一声引赞,原本分列两旁的众人,不约而同抬眼望去。

只见林王李靖渊一身玄衣祭服,沉肃庄重。他身量高而挺拔,眉目深邃,带着久居高位的冷硬,若按照年纪来说,李靖渊应该比李怀景还要大一些,他挺身走来,鬓边染上些霜色。

谢玥随众人一同瞻仰那道走入殿中的身影,她目光撇去,看到跟在李靖渊身后的两位心腹,参军周庭逸和长史房柯,归雁的册子上可写了,二人素来水火不容,互相看不顺眼。

周庭逸自不必说,一如既往的假面笑。反观他身旁的房柯,看起来便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面不露笑,眼中凌厉。

刘典籍一切如常,祭礼的重要典仪他不可或缺,若是仪程还没了结,擅离其位,是天大的过错,叫人撞见定会被治上个轻慢先王的罪名。至少在祭礼完成前,刘典籍的计划是无法推行了。

谢玥想起方才随尚仪进去清点祭品时,混在其中的木匣不翼而飞,谢玥暗中禀明尚仪,借机探查,这才发现了混在焚化弃物里还未取走的木匣。

礼成后,按照规矩会有人将无用之物统一收容,送去焚化。祭礼即将开始,祭品清单上的东西丢失,可是罪过。

蔡砚秋听闻祭品丢失,皱起眉头,如今之计唯有压下此事,待到祭礼礼成后再行调查。

没想到宋婉这个刚来没多久的女史,竟然临危不乱,同自己想到了一处。就是蠢了些,竟敢主动提出承担此事。

蔡砚秋目光落在谢玥身上,她正愁找不到对王妃安插的人治罪的机会,没想到她还送上门来了,倒是可以借此机会治她个失职之罪,王妃的人还是少些为好。

谢玥感受到视线,微微勾唇。

周庭逸在女史队伍中一眼便瞥见了谢玥,她身着素青右衽大衫,料子沉静素雅,腰间束了一条同色布带,收住了宽大的衣摆,衬出细细的腰身,发间用一根素簪挽着规整的低髻,是符合祭礼规矩的打扮。

典仪扬声唱礼:“瘗毛血——”

此为祭礼最先正仪,取前日宰牲净取的牲毛与血,以朱漆礼盘承托,血色清浅为佳。人们认为牲血属阴,埋入黄土之中,可通达先祖之魂。

此间,谢玥站在人群里静观埋礼。土被人掩平,待人归位立定,这礼才算成。在这之后,还有迎神拜礼、盥洗涤爵、初献读祝、亚献、终献……直到望瘗之后的礼毕,才算结束。

诸礼依次而行,循序渐进,殿内雅乐低回。

——三献既成,祝官奉酒,藩王跪受,承接先祖福泽,承先王忠勇风骨……

待福礼落幕,诸礼完备,鸣赞官高声唱礼送神。礼成一刻,众人绷着的身躯,骤然松弛。

谢玥目光扫过人群,看到刘典籍匆匆离去的身影。林王并没有即刻返程,而是由奉祠正引进山寺后方的暖室暂时停歇休息。

谢玥借口称自己有些不适,托兰见微和司籍打声招呼,还在她耳畔多附耳了几句。

兰见微正揉着发酸的肩膀,听到她的话顿时瞪大了眼睛,“你!”她刚想要说什么,却见谢玥已经离去了。

周庭逸回头间,没有捕捉到谢玥的身影,他微微挑眉,令暗卫去寻谢玥的踪迹。

周庭逸好整以暇地一笑,忍到现在,这个宋婉终于要露出破绽了。

殿廊之间,二人正将东西移出,准备焚烧。四下忙碌时,下人抬眼间,发现刘典籍停在了面前。

“典籍。”他们忙不迭行礼。

“有个祭品应是弄混了,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寻便好。”

“这点小事,怎敢劳烦典籍,小人来帮您找。”

“不必。”刘典籍语气不容拒绝,有些不耐烦的意味。

二人生怕惹怒这位典籍,行礼退后,赶紧去搬剩下的弃物去了。

不大的匣子混在了一堆祝帛之中,刘典籍打量了一圈,见四下无人,忙得捋起袖子弯腰去找木匣。

殊不知谢玥隐在树后,将一切尽收眼底。

刘典籍应该未曾料想到会有人跟踪他,而且,来的还是两拨人。

又是周庭逸派来的尾巴,谢玥佯装不知,尽量装成没什么经验跟踪人的样子,藏去了暗卫的敏锐。

就叫那尾巴继续跟着好了。

好在刘典籍动作较快,找到了那木匣。这里并不安全,是以,刘典籍着急赶路,没有来得及确认木匣里的情报是否尚在。他脚步很急,从山寺后门溜出,朝着后山而去。

按理来说,以林王多疑的程度,祭礼这等大事,山寺应该密不透风才是,后门怎会疏于防备?竟叫刘典籍轻易而过。

此前只是怀疑,这下倒是让谢玥肯定了心中疑虑。

好一出瓮中之鳖,今天她唱这出大戏,也算利用了周庭逸的台子。夺了周庭逸的风头,踩着他接近林王。

这样想来,竟有些爽快。半月以来,那些眼线扰得她不厌其烦,谢玥也该还他一礼了。

进入林子里,谢玥跟在刘典籍身后,看见了头戴斗笠的男人在前面等候,谢玥停住脚步和刘典籍保持了些距离。

只见刘典籍脚步顿住,戴着斗笠的男人回了头。

“东西带来了?”

刘典籍拿出木匣,通过钥匙将其打开,取出了里面的情报。“舆图我已画下,与驻防相关的也在这里。”

甫一展开,却发现是数张空白文书。

“怎么可能?我明明……”刘典籍喃喃道,又不信邪地将其翻了个遍。

松枝覆雪,倏尔阵风一卷过,卷落碎雪,簌簌散在地上。

“你在找这个?”

刘典籍听到声音,猛地回头。

谢玥衣衫沾了些山间的寒气,一身青衫融在雪景素白里,她立在院中,那一双眼眸安安静静地凝着他,藏了几分冷意。她手中举着的正是自己放在木匣里的情报。

明明只是个小小女史,却叫他有些胆寒。

“刘典籍你私窥军机,暗中传递情报,其虎狼之心,已昭然若揭。”

谢玥这番话,可不是只说给他一人听的。

“牙尖嘴利的贱婢,一派胡言,你污蔑……”刘典籍脸色煞白。

“管她做甚,杀了便是。”带斗笠的男人拔了剑,出声打断刘典籍。

见那斗笠男子拔了剑,隐在附近的周庭逸的手下刚要起身,便被自家主子按下了。

不急。周庭逸倒要探探,这个宋婉虚实。他曾见宋婉双手生茧,或是个练武之人。

剑锋逼近,谢玥退了两步,左臂衣袖被狠狠划破,青衫透出血迹,血珠迸落,点点在雪地里漫开。她一退再退,直到跌倒在地,就在剑锋直抵她面门之际,面前人的手臂被陡然射中,痛呼出声。远处传来一众侍卫的脚步声,将刘典籍二人团团包围。

周庭逸眯着眼睛,直起身来,房柯怎么会来?

周庭逸看到了跟在房柯身后提裙小跑的兰见微,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意识到自己竟被宋婉耍了。

那斗笠男人眼见不对,正要杀了刘典籍灭口。岂料,谢玥猝然起身出手,一片红色粉末向他而来,顿时,辣得他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

二人就这样被顺利制服。

兰见微赶了过来,将谢玥扶住,看见她流血不止的胳膊,惊叫了一声,差点两眼一昏晕倒过去。

反倒是谢玥拉住了兰见微。

只听兰见微弱弱道:“你没事吧,我……我晕血。”

“我无事。”谢玥无奈摇头。“多谢了,你来得很及时。”

兰见微还是晕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谢玥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