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庭逸透过那昏暗火光，想起了聚福楼的火。
听闻梁如玉出事，林王特令他去探查现场，查明真相。毕竟同为林王身边的人，周庭逸也不会疏忽了事。
现场被火烧得痕迹全无，手底下的人情急之下从后院爬楼翻窗而入，恰好看见了不省人事的梁如玉，火极速蔓延，房梁倒塌，他的手下只救出了梁如玉，无暇他顾。火势蔓延导致屋内文书几乎被火烧得一干二净，余下的便是两具不辨身份的焦尸。
梁如玉倒在开窗的墙角，应是无力求生，在失去意识之前沾湿了衣衫捂住口鼻自救，因为身在墙角，又得救及时，身上并无烧伤，只是中毒颇深，还未脱离危险。
周庭逸站在梁如玉获救的地方，那口官窑青大缸，釉色已不再发亮，仿佛蒙了一层灰，那些尾鎏鳞金鱼早已翻了肚皮，浮在水面，薄如蝉翼的尾巴也不再泛着波光。火灾之后，这些名贵鱼儿未曾幸免遇难。
周庭逸蹲下查看起来，他精明得很，手指摸向鱼缸底部，发现似乎有被挪动的痕迹。
“把它给我移开。”
一声令下，两名五大三粗的壮汉上前，生生推开了鱼缸。大缸被搬开，露出下面的机括来，似乎有所损毁。
周庭逸眸光一动，叫手下四散开寻找其他机关。周庭逸跨步上前，探查之下走到已经烧得黢黑的书柜旁细细敲击，确有空响。几人在屋内搜寻了良久，他走到桌案前，俯身向下摸索着，指尖猝然触到一小块凹槽。机关扣动，暗器一触即发，那两名随侍还没来得及反应，纷纷殒命。他毫不在意自己损失两名手下的事，径直向那移出的木匣而去。
取出木匣打开，翻动纸页，却发现里面装得只是一册平平无奇的账本。
周庭逸不得其解。
至于那两具焦尸，经过仵作验尸证实是被暗器所毒杀。听闻聚福楼掌柜素馨被绑，在楼内起火之时大声呼救，侥幸逃过一劫。
所以，周庭逸亲自提审了她。
随侍将素馨带进来时，下人们刚将两名死了的随侍抬走，地上血迹未干。她垂首，胃里一个劲地翻涌，脑中驱之不散方才那两具焦尸的样子。尸体烧得不辨面目，如何能看清身份？偏还叫她前去验尸，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故意震慑她呢，少不了还是因为那个大人的恶趣心。
素馨心头惴惴不安，她是个生意人，知之甚少。只知道周庭逸是林王心腹，颇得王爷信任，如今他是王府私聘参军，王爷不便出面时，常常代王爷传达口谕。早前听闻周庭逸行事狠辣，性情阴晴不定，凡是落到他手里的，少有善终。
周庭逸盯着她，缓缓开口：“你声称被林三和同伙绑住手脚，一直被困在房间，醒来的时候，发现楼内已经起火？”
“是。”素馨如实道：“林三借口有事寻民女，却在民女请其入内时，动手将民女打晕，在失去意识之前，民女还看到了另外一个女子的身影。等再次醒来，房内只剩下民女一人，那两个人都已不知所踪。后来的事，想必大人已经知晓。”
周庭逸眯着眼，笑了一声：“你看了尸体，可能确认二人身份？”
不提还算好，素馨经他一提，干呕起来，好在胃里空无一物，什么也吐不出口。“大人真是说笑了，民女……民女哪里有那个本事。”
进堂许久，素馨才敢抬眼看他。
周庭逸年岁不大，是个少年郎，生得俊美，就是凶名在外，叫人不得不心生惊惧。
周庭逸举起账册，走到机关旁，道:“你可知梁如玉为何在此藏了一本账册？”
“账册？”素馨看过账册，却发现只是近月的采买清单，面带疑惑：“回大人，民女从未得知东家屋内还有此机关啊，至于这账册，应是前几日库房递来的。”
周庭逸未说什么，看来这机关里的东西，应是谁人做的障眼法。“说回林三，她前几日是否有异常举动？”
“回大人，林三跟着东家多年，平日照顾东家起居，深受东家信任。近日却对民女总有旁敲侧击之举，还过分关注起账册营收之事，总是想要横插一脚。起先民女不予理睬，现细细想来，出了这档子事，这个林三怕不是早就包藏祸心，想要取东家而代之。东家这么多年兢兢业业，还请大人为东家做主啊。”
“哦？”周庭逸挑眉，他避而不答，反倒又发一问。
“今日，在聚福楼见过一身穿大氅的可疑女子吗？”
素馨眼皮一跳，这说的可不就是用毒药逼她就范的宋婉。可周庭逸怎么知道宋婉来过，难道宋婉已经被发现了？不对，宋婉走时曾说，无论审她的人说什么，都不能相信。周庭逸是在诈她。
“民女不曾见过。”素馨佯装思索片刻，到底是浸淫生意场多年，有些话说得脸不变，心不跳。
宋婉说的对，聚福楼群龙无首，周庭逸不会对自己做什么的。
周庭逸一直盯着素馨的神情，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之处，如今归雁不醒，聚福楼的事情还得交由素馨代理，纵有疑心，却没法对她刑讯逼供。
素馨走后，周庭逸避开众人，自己去了聚福楼。
浓烟已经散尽，焦糊的气味却未散，木梁已经熏得炭黑，木材多处开裂不全，将原本堆放在房内的文书尽数焚毁，看不出什么痕迹。铜炉里的香有问题，却验不出来是何种毒，如果梁如玉在毒发昏迷之前射中二人，二人毒发后见计划不成，想要放火烧死梁如玉。
梁如玉不会武，这点毋庸置疑，两名焦尸均是因暗器毒杀而亡，仵作还在其中一人身上搜到了王府制式的匕首，上面刻着秦王府的标记，证据指向这二人是前来刺杀梁如玉的，再结合素馨的证词，还真有几分像是秦王暗卫刺杀未果，毁尸灭迹。
会是这么简单吗？这一切做得很干净，却像是刻意为之，可周庭逸找不到反驳的证据，只得暂时作罢。
一夜辗转，天光熹微。
谢玥睁开眼，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
她脑袋昏沉，想了想传信的事，觉得不妥。素馨作为证人之一，定会被严加看管，短时间内还不能将东西给她，否则会引来无端猜疑。
还是得先去确认梁如玉的安危才是。
谢玥换好衣裳，略施粉黛，遮掩下苍白的面容。她朝门外走去，途径内院长廊时，两名杂役倚在一旁偷闲，低声闲谈，并未察觉有人走近。
“听闻聚福楼昨天走了大火，火势不小，还伤了人呢。”
“聚福楼可是荆州最大的酒楼，每日白花花的银子往里面砸，如今歇业修缮，倒是可惜了。”
谢玥闻此，停下脚步开口道：“王府规矩，不许在当差之时私下闲谈。怎么，想受罚？”
两名杂役猛地一颤，转身间便看到身着女史服饰的谢玥，慌忙行礼认错：“小的知错，再也不敢了。”
二人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了。
方才听到二人所言并没有归雁的现状，想来是林王的人封锁了消息。
谢玥径直去往王妃的暖阁，转角处脚步未收，迎面撞上一人。
是个身穿玄衣的少年，身旁跟着林王府的随侍。
周庭逸止下脚步，目光落在谢玥身上，瞧见她的女史服饰。
总有股莫名的熟悉感，周庭逸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动。
二人脚步皆是一停，谢玥退了几步，敛衽行礼，抬脚便走了。
“参军，请这边来。”
参军？谢玥想起了临行前朱露给她看的情报，周庭逸在林王府挂的可不就是私人参军的名头，她驻足回头，却发现那人已踏上回廊。
庭中草木皆已凋敝，树枝之间，谢玥看见周庭逸的脸。
他，就是差一点叫自己失去兄长的罪魁祸首。
谢玥攥紧了拳。
“等等。”周庭逸叫停了随侍领路，他恍觉不对，方才那女史的身影实在熟悉，叫他心生警惕。
暖阁之外，侍女入内通传，谢玥在外候了良久，没等到王妃召见，却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女史在此等候，是有何事求见王妃？”
周庭逸竟然去而复返了。
谢玥敛衽行礼，并没有直接说出他的身份。“见过大人。”
她刚思忖要如何回答周庭逸的问题，侍女终于回身了。
侍女侧目看向周庭逸，“见过参军，可是要求见王妃，奴婢这就代为通传。”
周庭逸点了点头。
这一次侍女回来的很快，引她和周庭逸入内。
暖阁一如那日炭火融融，谢玥快步上前，垂首俯身。“婢参见王妃。”
“见过王妃。”周庭逸道。
“起来说话，何事求见？”王妃声音温和平缓，神情淡淡。
周庭逸道：“王府之前托放在外采买的几件祭品器物，昨日已将清单呈给王妃过目，今日是来请示王妃，看看器物是否妥当。”
谢玥心道：区区一份采买的清单，鸡毛蒜皮的小事，还需要一个参军亲自来过问？此事根本无需他来禀报王妃，周庭逸此来是别有所图。
林王妃也明白了周庭逸此次前来的真正用意，他是要查探这名为宋婉的女史。
林王妃接过侍女递来的清单，没有点破，指尖轻抚过纸面，缓缓开口：“很是妥当，参军有心了。”
林王妃抬眸，看向谢玥，又开口问道：“宋婉，你有何事？”
谢玥依言回话：“方才听闻聚福楼失火，婢的姨母正在那里做事，心中挂念姨母安危，特来求见王妃，斗胆请王妃准许婢出府探望姨母，确认姨母平安后，婢即刻返回王府，绝不耽搁差事。”
周庭逸闻道：“原是如此，你姨母姓甚名谁？我或许可以替你询问一二。”
“姓梁，名如玉。”
梁如玉？
林王妃和周庭逸皆是微微惊讶。
林王妃嘴角噙着笑意：“我竟不知你和梁掌柜还有如此亲缘。”
“回王妃的话，婢自幼丧母，自父亲前年病故后，婢独自一人难以为继，只好前来荆州投奔多年未曾联系的姨母。”
林王妃点点头，“原是如此。”
谢玥开口道：“不知参军大人可知姨母情况如何？”她垂下长睫，露出忧思。
周庭逸看着她没说话，眼中多了几分算计。“我竟不知梁掌柜还有个外甥女。”
谢玥看向林王妃：“不知王妃可否准许，让婢尽此孝心？
林王妃默不做声。
周庭逸挑眉，半晌才道：“梁掌柜是火场人证，各中细节我不能透露，若女史当真有此心意……”他一笑：“也不是不能通融。”
“有庭逸做保，还请王妃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