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谢玥抬眼,眸光未变,她将饮尽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还有,他是我的债主。”
“债主?”归雁疑惑:“你欠了他什么?”
“人情。”
“人情债,除此之外再没其他了?”归雁看着谢玥似笑非笑:“我还没见过哪个债主会这么护着一个债户。”
谢玥没料到归雁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被她这一问,谢玥也不知如何作答。因为,谢玥也不知道这是为何。李羡安对她伸出援手的原因,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份照拂,是出于李羡安的良善,亦或是上位者俯瞰弱者时,随手施舍的怜悯之情,生出的恻隐之心。
在王府,那夜月色朦胧,谢玥觉察出自己的异样,明明只是感念他的恩情,在李羡安开口说出要不要和他走时,在他目光落下来与他相视时,心底有些东西悄然发芽,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情感,如同平静湖面骤起的涟漪,圈圈萦绕她心间。
谢玥听懂了归雁的言外之意,她信任李羡安,将他视为朋友,可她未曾想到过男女情爱之事,李羡安屡次救她,这份恩情她铭记于心,但也仅此而已了。
就像她那晚所想一般,李羡安的身边,不会是她的终点,短暂同行,已经足够了,何必再求其他。
谢玥神色平常,长睫颤动,将那个人的身影在脑海中驱散。
“若无他事,我便走了。”谢玥起身欲走,却被归雁拦住。
“等等。”归雁叫住谢玥,神色严肃,她将手伸入桌案下,指腹寻到一处凸起,轻轻按压之下,咔哒一声,触动机关,书房却并未有异样。
谢玥站在正中,听到声响,有些不解。
“别动,机关正锁着你的头呢,稍有不慎,可是会死的。”归雁直起身来,走向那波光粼粼的鱼缸。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灭口呢。”谢玥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归雁,腰间藏的暗器并未发动。
归雁笑了一声,双手挪动鱼缸,她调转了些方向,使纹样上的鱼头正对窗棂,房间隐藏的机括再次转动,传来声响。书房的架子向两侧移动,一个方方正正的漆木盒子被机关递了出来。
原来这个机关需要两次触动才可打开,谢玥盯着那木盒。
归雁摸着木盒,缓缓开口:“锦娘在信中提及你,对你颇为信任。你又是邢大人的徒弟,还得了他的真传。大人眼光纯粹,看重的人不多,既然锦娘和大人如此信你,我便放下戒备。”
“这些东西除我以外,无人知晓。是我在荆州多年的心血。里面除了荆州的重要情报,还有有关朱露的罪证。”归雁拿起其中一本笔记,看着谢玥,道:“笔记中记录了荆州一方闻人的喜好,底细,和他人的关系,你可以翻阅,但还不能带走。”
谢玥道:“你为何将这些东西告诉我?”
“从前是没有信得过的人。”归雁望着她:“现在有了。”
“人总要给自己留些后路,怕的便是来日万一,我可不想将这些年心血付诸东流。”
谢玥看着归雁,半晌,她点点头,应了声好。她扭头要走,还是停了脚步,提醒道:“这两日,你自己小心。”
“我会的。”
一连多日,籍房忙个不停,庭中梅花静静开在朱墙之内,花瓣艳红,结了些寒霜。暮色漫过窗棂,谢玥指尖抚摸墨字,在库房依次核对祭品。院内寂静,她按着清单,逐一清点祭典所用器物。礼器、铜爵、玉圭等。数到末尾,谢玥目光一顿,看见一只木匣,她低头确认名册,却发现上面的墨迹很新,像是新添上去的。木匣来路不明,在祭典上并无作用,也不知是谁加上去的,混在这批祭器之中。
谢玥将名册放在一边,取下木匣细细端详。她打开盒子,里面却空无一物,她伸手向里面摸去,经过对比,发现木匣内部的空间和外部有些区别。她敲击木匣底部,底板发出空空声响,并不是实心的,木匣的花纹繁复,侧面却有些区别。
谢玥取下发间绒花,用那尖头去翘动那不一样的花纹处,木匣的底板弹出缝隙,她取出底板,下面别有洞天,还未放东西。木匣做了双层,最下面一层像是要藏些什么。
想起刘典籍近日的异常举动,又突然多出这与祭典无关的木匣,谢玥看着名册,难道刘典籍是要在祭典传递什么消息?
她将木匣复原,放回原处,隐忍未发。
几日如常,刘典籍再没了动作,谢玥今日领了任务,刚好可以出府。天有些阴,日光被层层云吞尽,灰蒙蒙的,看这天色,恐将有雪来。
归雁在查刘典籍,林王府消息闭塞,谢玥只好借着采买的由头出府去找归雁,在去聚福楼之前,她先去往店家,预订好了物品。
朔风渐起,寒凉刺骨,谢玥笼住衣襟,借助兜帽掩盖面容,悄悄朝着聚福楼走。不知为何,今日她心里总是不踏实,因此她避开了林王留在楼外的零星耳目,未走正门入楼。
谢玥从后门翻墙而入,进了聚福楼。往日都是人来人往,今日却冷清得很。谢玥上了楼,未见素馨,反而在拐角处偶遇一女子,谢玥在归雁身旁见过她一面,似乎也是归雁的人,只见她垂着头,腰间悬着一只纹样好看的绿色香囊,香气馥郁,一路不散,引着谢玥往书房走。
闻见香气,谢玥一向敏锐,下意识闭气。
窗外风雪蓄势待发。
谢玥盯着女子的后脑,端详着她方才的样子,手指不动声色地摸向自己袖间藏的小瓶。
这女子步伐轻盈,是个会武的,不得不防。
打开房门,铜炉吐出丝丝轻烟,香味和女子身上的香囊很像,归雁坐在案前,婉约而沉静,收起了锋芒与锐利,变得柔和。那面生女子并未退开,静静站在门口。
归雁微微惊讶:“你怎么来了?”
谢玥瞥向一旁,示意她有人在。岂料归雁道:“林三是自己人,也是“狩”字暗卫,跟随我多年,除去我唯有她知道你的身份,不必担忧。”
听归雁这么说,谢玥道:“刘典籍可有消息?”
归雁似是身体不佳,起身有些缓慢。“他潜藏在王府多年,我的人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了,他是秦王很早就埋下的暗桩,若非近日有了动作,只怕任谁也想不到他这层身份。”
谢玥听了答案,归雁竟然这么快便查到了刘典籍的真实身份,那林王的人呢,会不会也早就发现了端倪。
屋内的香味愈发浓了,谢玥皱眉:“上次我便发现你身上的香味过浓,如今这屋里的熏香都呛人了,你半分闻不到吗?”
归雁有些晕,听到她的话,掀起眼帘看她:“我失去嗅觉已久,你说的我还未曾......”
归雁腿一软,跪倒在地。
一道凌厉的剑气袭来,谢玥侧身躲开,抬肘攻向林三腹部,想要掷出暗器时却感觉四肢发麻无力,她赶忙将黄色药丸塞进嘴里。
药丸是锦娘在临行前给她备下的解毒药丸,可以短暂压制多数毒药药性。谢玥望向归雁,可惜,这次她就带了一颗。
“不愧是“狩”组第一,你还真是敏锐。”林三眼底闪过狠厉情绪,手腕一转,剑风划过谢玥脸颊,只差一分,就能削去谢玥的耳朵。
谢玥贴身肉搏,身形灵巧,躲过几剑,抬腿踢向林三,林三横剑防备,退了几步。
力气在飞快流失,谢玥身后沁了一层冷汗。半晌,她吐出一口血来,万蚁噬心的感觉笼罩她身躯,钻心的痛。
“大人说此香可以极速激发控制暗卫的毒素发作,一开始会剧痛无比,慢慢便好了,疼痛退去,如同置身梦境,最后,你会在美梦中拿着匕首自戕而亡。”
一声脆响,带着寒光的匕首在地上旋转,滚落谢玥脚边。林三抬了抬下巴,“长痛不如短痛,你现在自己动手,还可留你个全尸。”
归雁的症状显然要比谢玥重得多,神色恍惚,好似坠入了梦境。
谢玥捡起了匕首,直起身来,盯着林三。“怎么,朱露胆子已经大到敢插手主公的计划了。归雁对于荆州有多重要,你们也敢动她?杀了我和归雁,想嫁祸给谁?秦王吗?除去归雁这颗眼中钉,打定了主意叫你接盘聚仙楼的生意?”
若想要将此事嫁祸于秦王,那么林三身上定然有她精心准备好的证物,或许可以利用一二。
朱露这盘棋下得真大,竟在那么久之前就在归雁身旁留下了眼线,还深得归雁信任,怪不得她敢放任归雁与她抗争,在她眼里,除掉归雁早就易如探囊取物。
林三笑声阴鸷,在归雁耳濡目染下,她早已洞悉荆州的情报网,自然能接手。“有何不可?”
谢玥掀起唇一笑,“你也配?”她解下外氅,扔到一边,举起匕首反击,她忍着心口疼痛,匕首疾如破风,逼得林三连连后退。
林三暗叫一声大意,没想到谢玥中了毒还这么难缠。她见谢玥不好对付,便想着拖延时间,硬生生用毒将她耗死。
没想到谢玥匕首攻势愈发凌厉凶狠,死死压着林三的剑,谢玥一脚踹向林三膝盖,逼她跪下,迅速抽出暗器细针对着林三头顶死穴就是一击,中者毒素入体,必死无疑。
林三头顶一痛,还想起身,却被谢玥死死用匕首压制在地,动弹不得。
谢玥一咬舌尖,叫自己保持清醒。
林三有意驱散了楼里不少人,四处必有林王保护归雁的眼线,过不了多久,定然会被惊动,此时,素馨是唯一可破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