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刃相撞之声骤起,刀光剑影,划破沉沉夜色,寒光交错间,黑影自知不敌,已有退意。
莲韵出来执行刺杀任务,得手以后却被这群疯狗撕咬,腰上的伤口汩汩冒着血,她脸色苍白,深知再打下去,她根本毫无胜算。
于是,她也不恋战,借力连连后退,几道暗器掷出,终于叫她寻到机会,仓皇逃离。
黑衣人原是想要捉活口回去,见她要跑,心下一横,决定杀了她,只听暗夜之中,一道暗器蓦然袭来,她偏头一躲,暗器擦脸而过。
莲韵淬骂一句,抹去脸上血迹,手指摸向耳后,撕下一张易容皮下来,随意丢弃在草丛里,她加快了脚步,将身形隐在了林中。
空气闷得发潮,泥土混合着草木的味道弥漫开,隆隆闷雷滚滚而来,夜雨滂沱,长风骤起。
“驾。”官道上车夫驾车而行,夜里风大,车帘晃动被雨线沾湿,车舆之中坐着一位身着玄色交领锦衣的矜贵公子,玉冠束发,他指尖轻拢衣袖,上挑的眉眼带笑,却有几分邪气,他静静地凝着这场雨。
莲韵生怕那群人追来,一路跌跌撞撞,竟然无意之中跑到了官道上,她跪倒在地上,听着周围嘈杂的声音,再没了力气起来。
车夫揉了揉眼睛,看见路中间躺着一个人影,他急急勒马,惊呼道:“公子,路中间有人!”
那名公子闻言掀起眼帘,扯动唇角,刚想说谁那么不要命,才想起来自己如今扮演的是个公子。他掀开车帘,似有水滴在车前绽放,他取了伞撑开来。
雨点砸在莲韵身上,将她淋了个透彻,一身夜行衣黏在身上,在她失去意识前,雨滴不再落下,伞面一片轻响,垂落雨帘,连绵不绝,一双锦靴停在她眼前。
他怎么还捡了个人呢。
一夜风雨终歇,天光淡白,薄雾弥漫在林间,地上还积着昨夜的雨水,四处浸在湿凉里,房内静悄悄的,只听见树梢上的几只鸟儿轻声鸣叫。
莲韵缓缓醒来,身上的伤口被她的动作扯动,她冷吸一口气,艰难起身时才发现此处陌生。身上的伤口被包扎得很好,她只想起昏迷前好似看到了一名男子,其余便什么都不记得了。难道是那人救了自己?她来不及细想,暗卫营有一规矩,失联过后无论生死,皆视为叛出暗卫营,宁可错杀,绝不放过,这该死的规矩。她踉跄起身,下了楼正打算离去,却见一抹玄色停留在客栈门口。
玄衣公子闻声回望,笑了笑,“姑娘怎么如此着急,你伤还没好,应该好好休养才是。 ”
莲韵俯身一礼,“多谢公子相救。”她正欲转身离去,却被他拦下。
玄衣公子看了看她的伤,道:“姑娘想必是在躲什么人,听闻他们正在搜查这附近,你应该也不想出去便撞上他们吧。”
莲韵有些狐疑,不觉得这位公子会有多好心,在她即将开口时,客栈外传来声声响动,似有人往这而来,玄衣公子牵住她的手便向楼上走。
果不其然,楼下传来吵闹声。
“搜。”
玄衣公子加快了脚步,带莲韵进了自己房间,他关上门,拉着莲韵在桌前坐下,从锦匣中取出了一枚螺黛,门外脚步声渐近,玄衣公子贴近了几分,竟拿起了螺黛为她描眉。
“别动。”
莲韵睫毛轻颤,指尖微微蜷缩了几分,这位公子的眉眼生得好看,如此近,她竟有些局促。
门被踹开,几人闯了进来,却看见一男子正为妻子描眉,为首的大概是个单身汉,对此嗤之以鼻,他冷哼一声,见无异样,转头去查下一间房了。
见壮汉走了,玄衣公子似是松了口气,他放下眉黛,朝莲韵扯出一个温润的笑,“冒犯了。”
莲韵手撑在桌上,盯着他的脸看:“公子为何要救我?”
玄衣公子近了几分,“救人一命,还需要理由不成?”
玄衣公子姓崔,本是在各地行商的公子,近日落脚此地,崔公子劝她留下养伤,莲韵虽在驿站歇息多日,她悄悄向暗卫营递了消息,表明自己留在此地探查。起初,她心怀戒备,再后来,她竟暗自生了情。
莲韵也觉荒唐,自己身负任务,命如浮萍,若叫暗卫营发现,定会死无葬身之地。一次醉酒,莲韵将崔公子灌醉,悄然和他分别,独自回京。
殊不知,莲韵走后,桌上本应醉酒之人睁开了眼。
莲韵以为那次便是永别,没想到在此相遇竟是在她的一次刺杀任务中,看到那副熟悉的面孔,莲韵怔住了,剑尖难再近一分,分别的日日夜夜,她不是没有梦到过他,可再见之时,他们早已立场不同。
同样的,“崔公子”也认出了她。“你也是来杀我的?”
一番话语堵在喉咙,她不知该说些什么,门外的故鸢闯进来,她只好演了一场戏,剑招相撞,她悄悄在“崔公子”耳边说:“走。”于是她假装不敌,就这样放走了“崔公子”。
莲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任务失败,对她意味着什么?她自己再清楚不过。
不出所料,回了暗卫营,姬叶“赏”了莲韵鞭刑。按照姬叶的性格,鞭子丝毫不留情。莲韵深知求饶亦无用,施刑结束,她看着不远处受刑的谢玥,谢玥刚来不久,竟生生受下所有刑罚都一声不吭,她笑了笑,好奇像谢玥这样的硬骨头,会和她一样做姬叶幕后之人的走狗吗?
如果这样,她被替代也是早晚的事。
莲韵坐倒在地上,想起了幼时的事。她父母尚在,却还是被收进了暗卫营。从前,她家里不算富裕,甚至贫困,吃饱穿暖尚是问题,家里的鸡蛋,都是留给她弟弟,她未曾分到一口。
后来,她可以出任务了,不再困于暗卫营的小小牢狱之中,她第一时间就是出去卖鸡蛋吃。鸡蛋难吃得很,她只吃了一口,就不想再吃了,纵使强逼着自己吃下去,都会尽数吐出来。
原来,她吃不到的,也没什么好吃的。
说起来,她是怎么到的暗卫营呢,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或许她为人所弃?又或许她是走失的?不,是姬叶带她来的,是她带自己进了这个牢狱,如果没有姬叶,她一定还在家中陪着父母,她会有一个幸福的家。
一定是这样,这一刻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有多想回家。
若想逃离,得先解决身上的毒才行,真正的解药她是拿不到,不过她可以偷出每月的解药,长久累计,待她有朝一日能脱离暗卫营,这些解药就是她活下去的资本。
伤好之后,她又回去偷偷看了父母,小院不大。矮墙围合,青石板上扫得很干净,风过新生枝叶,发出阵阵轻响。在莲韵的印象里,父亲总是酗酒,那时要债的上门,母亲将她藏在床底......
记忆有些模糊,她不愿再去想。
门枝丫一声轻响,妇人端着盆出门浣衣,清风抚过,她像是察觉了什么,向院墙望去,却什么都未曾看到。
妇人脸上挂着忧思,心神不定,她还在想着昨晚做的梦,在梦里,她看到那个被自己和丈夫卖到人牙子手里的女儿回来了。她是那么震惊,没有半分心疼,便将女儿扫地出门。
暗卫营中人的解药都由姬叶负责派发,连续几个月,莲韵渐渐偷出不少解药。
一次任务,莲韵再次见到了“崔公子”,莲韵这才知道,这次任务本就是他放出的幌子,目的就是引她出现。
不过是一场露水情缘,来时悄无声息,走时满心期许,莲韵也想过这会不会是她一时鬼迷心窍,泡影终究会碎呢?
莲韵回了暗卫营,一切如常,可有些东西早已开始改变,她背叛了暗卫营暗中为他们传递情报,为了井挣,为了他口中承诺自己的自由。
后来,井挣送了自己莲花簪,簪子素而精巧,在她心里,形简而质贵。她用锦匣收藏起来,一次未曾戴过。
这日她回到暗卫营,送宴君去见姬叶,却见谢玥刺杀姬叶,眼看她就要得手,莲韵发动暗器,阻止了她。毕竟,她怎么会让别人杀了姬叶呢,她要亲自动手。
所以她说:“我比你更想要杀她。”
莲韵看着倒在泥潭里的小沅,她初来乍到暗卫营时,总是怕自己忘了曾经的来处,忘了自己是谁,便在心底一遍遍默念自己的名字。
“我是王韵,不是莲韵,我的家在......十方街。”
说起来,那个死在谢玥手里的小暗卫和自己很像呢,曾经弱小可欺,被姬叶逼着杀人,只不过,那场决斗活下来的人是她。
在这里,弱者是不配活着的,在这扭曲的道理下,到底姬叶养出了多少疯子。
离计划成功那日不远了,她就快自由了。
计划施行的前几天,姬叶却叫莲韵去她房间里,在那里,莲韵看见了那支莲花簪,姬叶发现了她的秘密。
姬叶不知她背叛暗卫营,只当她心长在了外面,收走了那支簪子。
计划实施的前一天,莲韵故意而为,让姬叶觉察到了她暗中盗走解药一事,姬叶一直将她视作心腹,委以重任,二人发生了争执,莲韵明白,此时杀姬叶就是最好时机,于是,姬叶死了。
可莲韵无论如何,都没有找到那支莲花簪,计划不可耽误,莲韵最终放弃了寻找。
可她没想到计划被谢玥识破,从头到尾,井挣都没有出现,一直以来,他都在骗她。
莲韵知道自己死路一条,求宴君去见她父母,她想告诉他们,自己一直很想回家,很想他们。
宴君心软,同意了。
果不其然,几日后,莲韵被赐了缢杀,竟没想到是由谢玥亲自监刑。
她狼狈不堪,临死之前还想知道那人的下落。
“他还活着吗?”
“死了。”
不过都是利用罢了,到头来还不是弃如敝履,一腔真心,到头来竟是弃子。可她不过是要个真心而已,凭什么,凭什么谢玥可以得到自己求之不得的东西。那年离开许州的夜,她目睹了一切,嫉妒涌上心头,莲韵笑了起来,说出了那句诅咒。
白绫锁颈,她很快没了力气,她闭上眼,气绝意却未尽。
他若是真死在了谢玥手里,也算一件快活事了。
牢门外传来声音,她听得并不真切。
“她心心念念的家,才是造就她一切苦难的根源。”
是啊,走马观灯之际,她看到了父母为还清债款,竟亲手将她卖给了人牙子。若无姬叶,她此时会在何处呢?都是受苦,或许并无分别。
一滴泪落下,顺着她的脸颊流淌。
她这一生荒诞又可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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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莲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