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羡安怔愣片刻，回礼？
他将剑穗捏在手中，带着微微寒意的绛穗，渐渐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这似是谢玥亲手所编织，顶端还打了一个吉祥结，丝线细软，细看便能发现几处收紧的痕迹，虽不似工坊所做工整，每一缕丝线却都被她理得服帖。若系在剑柄之上，挥舞长剑时，穗子就会随剑锋翻飞。
谢玥平时不修女工，以至于在编织一事上费了些功夫，这才从中秋做到了这两日，好在还是在前天完工了。
“你这是要还我恩情？”
“不算。”谢玥目光落在那剑穗上，“殿下的恩情我至今未还，甚至......”
谢玥想起那天火场之中，甚至她好似又欠了一笔债。
李羡安解下腰间玉佩，换上了谢玥新送的剑穗替了空缺。他将玉佩塞进她手中。“那便还是老规矩，我如今离京，这恩你若要报也是寻不到人，不如还是以此为凭。”
“来日，我亲自向你讨债。”
谢玥轻轻笑了，柔和月光落在她脸颊，为她略施粉黛。“若说从前，我不识殿下，以玉佩为凭是我找到殿下的信物。如今，这算什么，哪有讨债的还要送信物的道理？”
李羡安见谢玥笑颜，耳尖倏尔有了热意，他只觉心尖颤动，叫他莫名发痒。
于是，他侧过头去，不再看她。
“本王乐意。”
谢玥哦了一声，无奈摇了摇头，只得收下了。“殿下别忘了就好。”
这人还真是任性。
晚风卷着秋凉，刮过些雪粒子来。谢玥抬眼看向李羡安，声音平静。“此去山高水远，愿殿下珍重。”
“嗯。”
二人一同回到院中，天色已晚，他们也该分别了。李羡安望着谢玥离去的背影，手指触上剑穗，在他拨弄下，穗丝缓缓摇曳起来，他无声地笑了，转身离去。
谢玥却在此时回过头去，夜风吹拂李羡安的衣袂，剑穗在月光下一荡一荡，随主人渐渐远去。
或许再次相遇时，谢玥希望自己可以不再仰望一个人，而是和他并肩同行。
翌日清晨，王府正门，铿锵甲胄，李羡安告别父兄，翻身上马，将军剑上那抹惹眼的朱红色翻飞，随风肆意。
他侧目间，在人群中蓦地瞧见一人，勾了勾唇。
谢玥与其相视。
将军上马，调转马头，大军开拔。谢玥则在暗处目送着他，直至长长的队伍沿着长街远去，愈来愈远，她仍站在那里，良久才动。
谢玥压下斗笠，去荆州的路很长，而她要继续前行了。
一人一马，在大军出城后，骏马扬蹄疾奔，风声贯耳，纵踏于旷野之上。
今年的冬来得早，一路上大雪漫天翻卷，白茫茫一片，赶路颇难。鹅雪连绵不断，落满荒原。谢玥离京便是晚秋，待她快到荆州时，已过腊八了。
谢玥虽然披了斗篷，可兜帽总被吹翻，她索性不管了，以至于斗篷落满了雪，她压低身子，牵紧了缰绳向前，终于在风雪中看到了一处驿馆，风雪拍打木门，檐下悬着的油灯摇摇晃晃，昏黄灯晕散开来。
小店不大，却五脏俱全，天已近暮，谢玥需要在此留宿一晚再行。
她叩响驿馆门，风雪里夹杂着人声。
“来咯。”店小二开门，“客官是要住店吗？请跟我来。”
店小二将她迎了进去。
马被牵走，谢玥在门口抖了雪，才背着包袱推门而入。热气扑面而来，驿馆虽小，住店的却是不少。驿馆掌柜是个面善的中年女子，两鬓微微泛白，她见住客进门，便放下了手中活计，迎了上来，脸上堆着和气的笑容。
“客官快进，近日风雪大，冻坏了吧。”掌柜的视线落在谢玥身上，这才发现谢玥是个女子，她一身素色，头上不见半点钗环，只高高束了个马尾。远远看去，只当是个赶路的小郎君，凑近细看才觉是个美人。
谢玥放下钱两，有规律地敲击了几下桌面。她和掌柜要了一间房，也不多话，便径直上楼去了。
掌柜高声唤来伙计，“快备热水，再烧一盆炭火送进楼上客房去！”见谢玥走后，掌柜拉过伙计，附耳和他说了几句话。“快去。”
谢玥上楼，在楼梯拐角处，留意到了掌柜和伙计的窃窃私语。
这里是暗卫在荆州的据点之一，地处来往荆州的官道旁，能借此处打探到进出荆州的可疑人等。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林王对荆州境内的探查加严了许多，为了避免暴露，除核心暗卫外，其余潜伏在荆州的暗卫都暂时退居到这里。
谢玥踏进房内，屋内虽说粗朴，却还算干净舒适，她掌了灯火，房里顿时明亮起来。
敲门声传来，伙计站在门口道：“客官炭火来了。”
“进。”
得了许可，伙计进门放下炭盆，转身关上了门，向谢玥行礼。
伙计躬身：“见过大人。”
听说这次来荆州的是京都里“狩”字的大人物，聚福楼那位早早派了他来迎。
“你上头的人可说了，我如何能进城？”来之前谢玥恶补了一番荆州这些年的情报，这里的据点都由一个代号归雁的人掌管，她在此处潜伏多年，是最早一批埋下的暗桩，扎根很深。
近日荆州关隘查得很严，她若想顺利潜入，还需要个瞧不出端倪的身份。
“大人放心，这些归雁大人都安排好了，这是您的通关文书，随后会有人为您送来衣裳。”
谢玥接过通关文书，上面写着宋婉的名姓，想来这就是她在荆州的身份了。宋婉，原是江南书香士族之女，早年丧母，后来家中人获罪，家族落魄，父亲前年染病亡故，她孤苦无依，只得投奔远在荆州的姨母梁书玉。
而谢玥比别人还多知道一些，梁书玉，就是归雁。
梁书玉开的聚福酒楼，是荆州最大的销金窟，是林王打听情报，收敛钱财之所。归雁潜伏已久，自然在林王身边有所地位，为了方便谢玥顺利潜入王府，暗卫营有心将谢玥伪装成归雁的外甥女。
毕竟梁书玉的身份经得起查探，连带着宋婉这个假身份也就经得起推敲了。
“我知道了。”
伙计退下，将门掩上。
半晌，衣裳和吃食也都送了进来。
窗外风雪渐大，屋内灯影憧憧，炭火噼啪燃着，驱散了她赶路而来的寒意，将房内变得暖烘烘的。
谢玥从中午到现在未吃些什么，她食了些粥，咬了几口饼。
填饱肚子后，她坐在床沿，手中捏着一枚玉佩，暖光落在玉面上，浮起柔和的光晕，轮廓浅浅，烛火摇曳，玉上的光亮便跟着跳动了几下。
谢玥脱靴倒在床上，边关路远，此时李羡安应该还未抵达。
房间归于沉暗，困意袭来，谢玥躺在温暖的衾被里，玉佩被她攥在手心，透出淡淡的光来，半晌，只听少女浅浅的呼吸声，指尖却只是放轻了几分。
一夜风雪，竟在破晓时分停歇了，天光素白，清晨寒气凛冽。谢玥没着昨日劲装，换上了伙计准备的衣服，身穿月白短袄，夹棉马面，仅用了一根乌木簪绾起发髻，短袄袖口绣了不知叫什么的花纹，裙料厚实，还算保暖，看起来整个人素静婉约。
她牵马入城，顺利过了城门，荆州城内不比京都繁华，青灰的瓦片上覆着厚雪，檐下悬着长短不一的冰溜，早起的百姓开了铺门，清扫起门前积雪。青石板街都是泥痕，谢玥沿着长街走了很久，渐往城内，便望见高高的楼阁，走近些，就看到了聚福楼的牌匾。
门楼高耸，檐角飞翘，雕着卷云纹样，远远看来，便已是十分夺目，近处些看，檐下悬着琉璃玉灯，精致贵重，门面恢宏。
门□□计正在除去台阶上的雪，雪天阶滑，要是哪个来聚福楼的贵人摔倒了，可不是他们担待得起的。
伙计正低头干活，瞧见这停在门前的女子，对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她也不像能来这里的贵人，便开口喊道：“来干什么的？也不打听打听，咱们这楼里的酒菜可不便宜，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歇脚吃饭的。”
伙计指了指远处，“兜里没几个子，不如上那街边啃两口饼好了。”
谢玥上前半步，并不打算理睬他，他却变本加厉，举起扫帚横在她身前，抬了抬下巴。“我好心劝你，你这人竟然还不领情？”
一阵脚步声传来，素馨是楼里的掌事，威望颇高，宋书玉昨晚告诉她自己的外甥女来了荆州，应是今晨到访，叫她出来迎一下。
谢玥道：“我的事与你何干？”
素馨听到门口的动静，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伙计眉头一拧，语气刻薄：“咱们这招待的都是贵人，我若叫你这种人进去了，岂不是掉了我们聚福楼的档次。”
谢玥被他搅和得脑仁疼，若不是她此行需要低调，遇见这么个人，她早就动手了。
“不可无礼。”素馨小跑而来，赶忙训斥那伙计。这姑娘生得一副好容貌，就是穿得实属素雅了些。
“瞎了你的狗眼，这位可是东家的外甥女，再说开店迎客，凭衣着贵贱分高低，出言羞辱客人，是谁教你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