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辞生日那天，宋清姩没有发消息。
她记得那个日子。她甚至在前一天晚上就记得。那天她在新住处的沙发上改稿，改到一半忽然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看到了那个日期。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继续改稿。改了两段，又删掉了，光标停在段末闪了几下，她合上电脑，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两口，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对面楼的墙面又消失了。她走回沙发坐下来，重新打开电脑，那天晚上她没有再看日历。
第二天是陆砚辞的生日。她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落在枕头的边角上。她躺在床上没有动，看着那道光线一点一点变亮，从灰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白色。她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手机放下，坐起来，下床，去卫生间洗漱。她挤牙膏的时候动作很平常，拧开水龙头的时候看了一眼水流，然后低头刷牙。她今天安排了一整天的改稿，把时间填满，不给自己留任何空档。
上午她写了两个小时，下午又写了两个小时。她改的是新书第三章的一段对话，改了四遍，每一遍都差一点，删了重来，又来了一遍，到下午四点的时候终于停在一个自己勉强能接受的位置。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去厨房泡了一杯咖啡，端到客厅坐下。她喝了一口，苦的，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她坐在沙发上，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空的，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很亮，她坐了一会儿，把咖啡喝完，杯子放进水槽，回到沙发上继续改稿。
那天晚上她打算看完一部电影就睡觉。她打开电视，点开一部之前加入片单的旧片，画面很暗，节奏很慢，适合打发时间。她窝在沙发上看了半个多小时，没怎么看进去，目光偶尔落在电视上，偶尔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上。片子放到一半的时候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还是空的。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电影。电影结束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她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站起来去洗漱。她刷牙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把水龙头关掉，擦干嘴，走进卧室躺下。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拉了一半，外面城市的光点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枕头的边角上，是浅黄色的。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陆砚辞在公司加班到深夜。
其实那天不是必须加班。他手头那几份文件不是当天的截止日期，下周交也来得及。但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任何要庆祝的意思，跟平时一样，穿了深灰色西装，系了那条深蓝色的领带，手里拿着公文包。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鞋柜，鞋柜上放着他那串钥匙、一个浅盘、一支笔。他看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些。前台还没到，他自己刷卡进了大楼，坐电梯上楼，进了办公室。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电脑开机，泡了一杯咖啡放在右手边，然后打开第一份文件开始看。他看文件的时候跟平时一样，一行一行往下扫，重要的地方做标注，偶尔停下来在旁边的便签纸上写几行字。他上午开了两个会，下午又开了一个会，会议内容跟平时一样，项目进度、预算审核、人事安排。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跟平时没有区别，没人觉得他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傍晚六点，同事们陆续下班了。有人经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探头问了一句：“陆总，今天不早点走？”他抬头看了一眼，回了一句：“还有几份文件。”同事点了点头，走了。办公区的人一个一个离开，外面的灯一盏一盏熄灭了，大办公区从明亮变成昏暗，最后只剩下他办公室那一盏台灯亮着。灯光照在他面前那页文件上，照着他的手指，照着他搁在旁边的手机。手机屏幕暗着，一直暗着。他没有去碰它。他把手里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他又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摊开，从头开始看。他看得很慢，有时候一份文件看了两遍才翻过去。
到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他办公室外面已经完全安静了。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走廊，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渐渐消失。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街上的车流比白天少了很多，但还没有完全散去，出租车、公交、私家车，一段一段的灯带在移动。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面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是空的，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
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某家银行发来的生日祝福短信，提醒他今天是他的生日，附带一个可以兑换的积分小礼包。他看完那条短信，把它划掉了。他把手机放回桌面，重新拿起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他看了一会儿那份文件，然后把笔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办公室窗外。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光连成一片，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远处高架上的车灯，红的白的，一段一段地流动。他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手机。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短信列表，往下划到某个对话框，点开。那是一条他之前发出去的消息，最后一条是几天前发的那条：“明天如果还不来水，告诉我。”对话框里没有回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文件，站起来，拿了外套和公文包，关灯，锁门，走进电梯。电梯下行的时候里面只有他一个人，金属轿厢里的灯光很亮，照着他肩线以下的轮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公文包，然后把目光移开。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一楼大堂，推开大门。外面的风比白天凉了很多，吹在他脸上，他把外套的领口立了一下，走向地下车库。
他坐进车里，发动车子，开出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他没有直接回家，绕了一段路，经过了一些他平时不经常走的路。他经过一家书店的时候看到橱窗里还亮着灯，里面的书架上摆着几本新书，封面颜色很鲜艳，他没有停车。他经过一家餐厅的时候看到窗户里有一对情侣在吃饭，桌上有蛋糕和蜡烛，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开。他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等红灯，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是一条APP推送，某个新闻平台的，标题跟他无关。他收回目光，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他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火，坐在车里待了一会儿。车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通风管道的低响。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那面灰色的混凝土墙，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走进电梯，上楼，开门，换鞋，把外套挂在玄关，把公文包放在柜子上，走进客厅。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玄关那一盏小的，灯光照在地板上，铺开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有鸡蛋、面包、几盒牛奶、一袋速冻水饺，还有一些零碎的调料瓶。他看了几秒，然后关上冰箱门。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浴室洗了澡，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本旧书。那是一本她以前看过的书，她搬走的时候没有带走，留在书架上。他搬走的时候顺手把那一排书收进了纸箱，搬进来之后放在书房的书架上，跟其他书放在一起。他之前一直没翻过那个纸箱，也没有把那几本书放回书架，它们一直留在纸箱里，堆在书架最底层。现在他把那本书从纸箱里抽出来，翻开封面。扉页上没有任何题字，但是书页间夹着一张她的旧书签，纸质很薄，是一张彩色的长条书签，上面印着一句话——“你煮的，齁死也吃。”
那张书签他没有见过，应该是她以前在网上买的，随手夹进书里的。她可能自己都不记得这张书签还在。他拿着那张书签看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把书签重新夹回了原来的位置，把书放回了纸箱里。他没有把纸箱放回书架底层，而是放在了自己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像是随时可以再拿出来看一样。他坐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茶很淡，他没有放糖，也没有放奶。他端着茶杯站在厨房里喝了两口，然后把剩下的倒进水槽，杯子放回沥水架上。他关了厨房的灯，回到客厅，坐下来，拿起手机。屏幕还是暗的。他打开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几天前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对方没有回复。他把手机锁屏，放回茶几上。
他回到卧室躺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外面城市的光点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枕头的边角上，是浅黄色的。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是暗的。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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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