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开幕前三天,蔚明薇来了,说想提前来看看现场,免得当天人多,什么都看不仔细。
周洋让桑静池接待。
桑静池接到电话时正在展厅做最后的展品检查,匆匆赶到门口接人,蔚明薇刚从车上下来,穿了件燕麦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针织裙,拎着爱马仕铂金包,随意的态度像是来逛自家后花园。
“小桑是吧?麻烦你了。”
“不麻烦,应该的。”
桑静池领着她从一号厅开始走。
蔚明薇做品牌咨询的,过场极其认真,每一件作品都会停个几十秒,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这件是哪个画廊代理的?那件运输的时候有没有特别的要求?
桑静池一一回答,气氛逐渐松弛下来。
走进三号厅,蔚明薇在一幅小尺寸的油画前停下,偏头看了好一会。
“这幅不错。”
桑静池介绍,“这幅画的艺术家刚研究生毕业,这是她第一次参加群展,也是这次展览中我个人最喜欢的。”
蔚明薇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有眼光。”
桑静池谦虚,“我就是单纯觉得色彩好看。”
转眼,蔚明薇来到那幅程砚白的大尺寸水墨前停下,欣赏了好一会,突然问她,“这幅卖给谁了?”
桑静池装模作样在平板上查了查,“孙停蔚先生。”
蔚明薇探看不动声色的人一眼,嘴角上翘了翘,往下个展厅去了,期间,又聊了聊开幕式当天的流程,还有媒体安排。
逛到最后一个展厅,两人交流熟稔多了,蔚明薇便随口打听。
“小桑,你有男朋友吗?”
桑静池愣了一下,“还没有。”
“不可能吧?”蔚明薇的语气像在打趣,但眼神里有匪夷所思,“长得好看,工作认真,性格也好,没人追?”
“工作太忙了,没时间。”
“那就是有人追。”
蔚明薇见她沉默,垂下头的模样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顿觉好笑极了。
“那行,等开幕式那天我再过来。”她拎起包,“今儿辛苦你了。”
“蔚总慢走。”
桑静池送她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车开走了。
*
秋季展览开幕式当天,桑静池七点到场,负责嘉宾签到和名牌发放。
名单上大大小小一百多号人,按姓氏首字母排列,每个名牌都检查了两遍。
九点开始有人陆续进场。
蔚明薇来得早,带了三个品牌方的人,签到后,有说有笑进了厅。
一波接一波的人签完到,名单上的名字逐一被划掉,打勾的越来越多,还没来的越来越少。
孙停蔚的名字在第三排靠走道。
桑静池每翻到那一页,目光都会在那三个字上停一下。
然后翻过去,接待下一个人。
十点钟,开幕式正式开始。
周洋上台致辞,策展人导览,嘉宾们涌入展厅。
签到台安静下来,只剩下桑静池和陈妍收拾桌面。
“这个孙停蔚怎么没来?”陈妍指着签到名单,随口问了句。
桑静池没搭话,心里却想,或许是路上堵车了。
十一点半,开幕式结束,桑静池送走嘉宾,回到办公室,先把签到表归档。
她下意识翻到那一页,第三排签到栏依旧空白。
她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几秒,不知为何,心也跟着空了一下,随后把表格放进文件夹,彻底合上了。
展览持续三周。
桑静池每天都会去展厅,有时候是带嘉宾导览,有时候是做日常维护,偶尔闲下来,她会在人群中不自觉地扫看几眼。
第三周的某个下午,桑静池在三号厅带完一波导览,送走最后几位观众,正准备回办公室,二号厅内起了争执。
“……我没说画不好,是说你们这个运输流程有问题!框角这个地方,我来的时候还没注意到,回去仔细一看,磕了。你们怎么赔?”
她寻声赶去,看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一幅小尺寸的油画前面,手指点着画框的右下角。
他身旁的陈妍,脸涨得通红,一个劲地道歉。
“先生,真的很抱歉,这个情况我们之前检查的时候确实没有发现……”
“没有发现?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是艺术品,不是菜市场的白菜!”
桑静池立刻走过去,“您好,我是展览部的员工,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男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负责人吗?”
“这个展览我参与协调,您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沟通。”
“好,那你看看这个!”他指着画框角上那处细微的磕痕,“我上周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画框有问题,当时没声张,今天特意带了放大镜来看,这不就是磕的?你们运输的时候怎么保护的?”
桑静池蹲下来看了一眼。
磕痕很小,在暗色木框上几乎看不出来,但凑近确实能看见一道浅浅的凹痕。
她心里一沉。
这幅画是从上海运来的,运输单据她经手过,保险也买了,但这个磕痕是在运输前就存在,还是到馆之后才发生的,她拿不准。
“先生,这幅画的运输保险我们是有购买的,如果确认是运输过程中造成的损坏,我们可以按流程走保险赔付……”
“保险?”男人声音突然尖锐,“我缺那点钱吗?这幅画我从艺术家手里直接拿的,等了八个月。它对我不是钱的问题!你们这种态度……”
后面的话没说完,有人走到身旁停下。
桑静池先看见一双手工制皮鞋,然后是深灰色的裤脚,再往上,黑色风衣垂坠的下摆荡了几下。
“赵先生。”
说话的人声音不高,却足够的稳。
桑静池猛得抬起头。
孙停蔚正站在那个男人身旁,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
男人转过头,愣了下,认出人来,“孙……孙总?”
“我们在上海的晚宴上见过。”孙停蔚语气像是提醒,又像是确认,“您这幅画,是去年从程砚白工作室直接拿的那批之一吧?”
赵先生态度肉眼可见软了下来,“对对,孙总记性真好。”
“程砚白的画,画框都是自己配的老榆木,那批木头本身就有自然的裂纹和磕痕。”显然孙停蔚是老藏家,低头看了眼画框角上的那道痕迹,语气平平,“我手里也有一幅,同一个位置的木头纹理,看着像磕痕,实际木料自带的。不放心,可以让程砚白工作室出个鉴定说明。”
赵先生又看了一眼那道痕迹,犹豫,“是吗……我还真没注意。”
“您不确定,我让助理把工作室的联系方式推给您。”
“不用不用,”赵先生摆了摆手,态度和刚才判若两人,“既然孙总这么说,那应该是我看走眼了。不好意思啊,打扰了。”
赵先生走后,二号厅安静下来。
陈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连忙冲孙停蔚鞠了一躬,“谢谢孙总!”
孙停蔚没理她,目光落在桑静池脸上。
她蹲在地上还没起来,一只手撑着墙面,仰头在看他。
逆光里,他轮廓被勾出一道很亮的边微,皱着眉头的表情,仿佛在问她“怎么还蹲着?”
桑静池赶紧起身,遭不住膝盖有点麻,晃了一下,有人及时出手扶了把,等她稳住,又快速松开,客户口吻吩咐,“带我转一转。”
“这边请。”桑静池转身引领,带孙停蔚往深处走。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
两人站在程砚白的那副水墨画前面,孙停蔚突然问,“这幅画,你觉得怎么样?”
桑静池重新看向那幅水墨,沉默了一会,“实话说,不太能看懂。”
孙停蔚笑了下,有点嘲意。
“你笑什么?”桑静池看他。
孙停蔚抿了抿嘴角,“桑小姐的诚实略显砸招牌。”
“没错,大部分人来展厅,哪怕看不懂也要说两句,不错、有意思、很有想法,何况我还干这行,但我最初真的没看懂。”说到这,她好奇,“既然孙先生买了这幅画,应该比我有见解。”
“谁给你的刻板印象?”孙停蔚携着淡淡的笑意,将目光从画上落到她脸上。
“那你买这幅画为了什么?”
他静了几秒,给出答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闻言,桑静池再看向那副水墨画。
其实导览词心里已经滚瓜烂熟,既使看不懂也能梳理出其中细节。
画家程砚白用了一种很古老的宣纸,三层叠加的墨色在纸上渗透,散开的样子像山里的雾,故而取名《入山》,但画的却不是山,是走进山里的过程。
这意境画需要有缘人买单,显然,孙停蔚的感觉很浓烈。
“开幕式那天,这幅画前有很多人在讨论。”桑静池自然的语气听不出刻意强调的意味,但孙停蔚领会到了。
“那天临时有个出差。”他又解释,“回来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我没问你。”桑静池看着那副画,墨色层层渗透,像山里的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跟她此刻的心情差不多。
孙停蔚无声地笑了下,似乎待够了,直接问她,“你几点下班?”
桑静池愣了下,看向他,孙停蔚眼睛里的意味很明确,等她想起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开口,“我今晚有空,你那顿饭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她不是满口推脱之词的人。
“六点,可能会加会班。”
孙停蔚看了眼表,“我先去办手续,车上等你。”
说罢,他抬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