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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竹林

半山腰。

雨点又飘了起来,一点点润湿山腰上这一大片的石碑,浸染成青黑色。

这是一片坟地。

许嫌摇摇晃晃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上了山,神色决绝,仿佛他走的不是泥泞山路,而是黄泉路、奈何桥。

江掩抑和伍厦倾远远地跟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雨不大,但淅淅沥沥不停,许嫌的发丝还是染上了潮意。他于是解开了发绳,任由那一头乌黑长直的青丝洒向夜空,如同泼墨。

他孤魂野鬼般荡进坟地,在一排排石碑之间穿行,随后熟稔地在一块碑前停住了。

江掩抑和伍厦倾此时已经躲到了边上的一棵树后。两人看到许嫌的行动,对视一眼,皆是摇头。

为了看得更清楚一点,伍厦倾纵身跃上树梢。

江掩抑一看,也想上去,可雨天树滑,他又不精修于体术,刚踩上树枝,身形一晃就要掉下去。

这个高度掉下去倒也没什么,只是免不了要摔一身泥,可能还会引起许嫌的注意。

就在这时,伍厦倾一把抓住了江掩抑。

他出手迅捷,礼貌地只抓了衣服,没有与师兄产生任何肢体接触。

江掩抑被放下后还惊魂未定,半晌才低头道: “…谢谢。”

“顺手的事。”

发丝凌乱半遮面,看不见许嫌的神情。只能看到他缄默地在碑前站了许久,久到月从天幕的一边转到另一边。

风绕叶逐,雨声不减。

江掩抑打了个哈欠:“…你说他到底在想什么?想了这么久?”

伍厦倾低头乖顺道:“江月师兄与阿嫌日夜相处,自是最相知不过,伍某不过一介过客,又怎好随意揣测?”

江掩抑懒得理他。

他翻了个白眼,又向下望去,目光却正好撞见许嫌对着石碑“嗵”一声跪下了。

素色道袍顷刻溅上泥水,说是跪下,但其实许嫌几乎是无力地滑坐在地,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了。

雨点从脸上一道道流下。

…

竹林那年,许嫌和许隙十一岁。

山间的风从屋里穿堂而过,留下一分竹香,捎走一分锅气。

男人倚在床头,手中握着一本书卷,眼睛却不知不觉已经闭上了,脑袋随着风动轻微摇摆。

盘起发的娘子在厨房里淘米洗菜,哼着二十几年都没有哼腻的歌。

就在这时,略显简陋的木门被“咣”地一声打开,原来是两个孩子手拉手捎了霞光回到家。

那二人宛若是高超匠人手中先后刻出的两樽佛像,没有半点殊异。只是一个眼含浩汤、朗朗如川,一个如花照水,颇有几分弱不禁风之态。

“阿嫌阿隙回来啦。”娘从里屋探出身,招唤着,“都说了开门别那么用力,你爹打的门不结实!”

“知道啦知道啦!”哥哥许隙边问答,边小心地捏着许嫌的手腕往里走,“娘!弟弟今天被师父罚了,挥了一下午剑呢!现在手都抬不起来了!”

娘在布上擦擦手,俯身拍了拍许嫌的脸,呼起的风带着菜味:“真的吗?那阿嫌哭鼻子了吗?”

“没有!”许嫌毫不犹豫。

“真棒。娘忙呢,你们去找爹玩一会儿啊,等下就吃晚饭了!”

等到窗外罩上一层暗色薄纱,娘走进屋内,就看到这样一幅场景:许嫌被爹抱在膝上,用膏药揉着手臂,许隙趴在爹肩上,一张小嘴打不住地问东问西,爹也一条一条耐心回答着。

娘站在门外,默默看了一会儿。

“爹,你说阿嫌什么时候能好?”

“大概…下次你们上山去的时候吧。”

“爹,今天师父说我体术又进步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是,阿隙这么厉害,以后一定可以保护好弟弟对不对?”

“保护弟弟?”许隙头一歪,似乎第一次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对!阿嫌这辈子都不会被人欺负。阿嫌,你别学剑了,哥哥保护你就够了。”

许嫌怯生生地看着他,不确定地开口道:“可是…哥哥以后还要娶老婆呢,要保护老婆的,如何还能保护我?”

许隙闻言沉思片刻,末了才叹道:“阿嫌若是女子就好了,若是女子,我就娶了阿嫌做老婆,这样又能保护老婆又能保护阿嫌了。”

“说什么浑话!”许嫌和爹娘同时开口抗议。

娘走过来,敲了敲许隙的头:“吃饭去了,别在这做梦。”

又敲了敲爹的头:“还有你!没事瞎说八道,我们阿嫌不需要别人来保护呢,对吧?”

许嫌早已经从爹腿上跳了下来,拉住娘的一只手,用小脸使劲蹭蹭。娘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一家人吵吵闹闹地到院子里吃晚饭。

许嫌的手臂还酸痛着,颤巍巍端起碗,险些直接摔到地上。

“我来吧。”

许隙打断他,直接不由分说地把勺递到许嫌嘴边。

“我自己可以。”许嫌竟然有点不好意思。

“你不可以,张嘴。”许隙坚定道。

许嫌见拗不过他,轻轻张开了嘴,任由他一勺一勺喂自己。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用自己动手肯定是轻松的,但总让他感觉自己像残废了。越这样想着,脸上越发起烫来。

“哥…我吃饱了。”

“这才吃了几口?”许隙惊讶道,“再吃点,今天练剑本来就累,还吃得跟个老鼠似的。”

许嫌推让不成,只得继续乖乖张嘴。

“阿隙,你别光顾着弟弟,你自己也吃啊。”娘给许隙的碗里夹了片肉。

“不耽误不耽误。”

娘无奈低头,正准备再扒两口去收拾厨房,一块肉被轻轻放在了她碗里。

抬头,爹也在看她。

“明天,带孩子们出去玩吧。”

“去哪?”娘嚼着饭。

“你想去哪?”

“嗐,我有啥想不想去的,两个小的那会儿说想去看唱戏的呢,去趟镇上吧。”

“好,明天就去。”爹笑了,“等会我来烧水给他们洗澡吧,你去准备准备衣服。”

娘笑着瞪他一眼。

…

小时候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的。

接下来的记忆片段就跳转到了晚上。他们的房间里有一扇小窗,窗里白天装太阳,夜里盛星光,从这一角似乎就能窥探整个天空的浩瀚。

许嫌曾夜夜对着这扇窗发呆,那时候是不是也会烦恼些什么呢?不记得了。

反正那晚,他只是吃撑了睡不着。

许嫌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又怕吵醒了哥哥——许隙的起床气还是很可怕的。

猝然,他的肩膀被人按住了。

许隙略带困意的,黏黏糊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为什么睡不着?”

许嫌被他这么一问,可就憋不住了,转过去蹭蹭哥哥:“哥…我肚子疼。”

许隙一伸手就揽住他,像抱婴儿一样:“怎么会?疼得厉害吗?”

许嫌用鼻音哼了一声表示否定:“胀。”

“晚上吃太多了?”

许嫌点点头。

许隙呼出一口气,把手绕到许嫌身前,轻轻给他一圈一圈按揉起来。

刚开始还是很胀,被一按甚至有点想吐,许嫌眉头紧锁,直往后躲,却也只能躲到哥哥胸前。

后来就舒服了,揉得许嫌泛起了困意,眼皮越来越沉。

许隙也揉得越来越慢。

就在两人即将睡成一团时,变故起了。

似乎是那扇老木门的声音,它被一点点推开了,在幽静的屋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却凄厉的惨叫。

“那是什么声音?”许嫌抬头,毛茸茸的发顶从许隙下巴蹭过。

“不知道,我出去看看。”许隙放开许嫌,就要起身。

“别走!”许嫌猛地拽住许隙,他心里突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喉咙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怎么…”许隙回头,他话还没说完,外面“彭”的一声巨响就一下炸醒了两人。

许隙想也没想,回身抱紧许嫌,带着他一起躲进了床底。

那刚刚还在给他温柔按摩着的手,此刻紧紧按住了他的嘴,像是要勒死他。

许嫌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拽到了床底,手脚扑腾着想要告诉哥哥他呼吸不了了,却发现哥哥也在微微颤抖着。

哥哥在害怕。

许嫌瞬间软和下来,想要问哥哥外面到底怎么了,就听桌椅被推托的噪杂声向,接着就是爹的一声怒吼:“你们干什么?滚!”

许隙给他打手势,有人!有人闯进他们家了!

许嫌浑身鸡皮疙瘩骤起,像被投进了冬天的深井。

怎么办?

他们要死了吗?

他看向哥哥,攥紧对方的衣角,不觉自己的眼泪已经掉出来了。

许隙没有看他。

屋外的声音有些难以分辨是什么,像是有很多人在跑动,突然,许隙捕捉到一声熟悉的异响。

是家里那把老柴刀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之前调皮,不小心碰倒了靠在厨房墙上的柴刀,就是这个声音。

爹拿刀了。

又是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屋外一个陌生的声音吼道:“不能让他看见脸!只能灭口!”

床底的两个孩子都不敢动,像是已经死了,也感受不到对方的体温。

柴刀似乎又被捡起来了。

他们的爹只是一个书生。

那边的混乱在继续,这边,一阵脚步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许隙的手捂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许嫌按进自己身体里藏起来。

女人的声音尖锐地响起,完全失去理智般哀求:“不要过去!孩子什么都没有做错!也没看见你们是谁!别进去!算我求你!你们杀了我们就好!别杀孩子!”

是娘。

他们听到骨头磕在地上的声音,娘似乎摔倒了。

许隙感觉浑身的血往头顶一冲,低声但有力地掷出一个字:“剑!”

许嫌的眼泪收不住,听闻此言一愣:“哥?哥你要干什么?你不要…”

“给我!”

许嫌连滚带爬地去把自己那把小铁剑掏出来,交到哥哥手上。

许隙握紧了剑把,从床下钻出去,在黑暗中缓缓站起身。

“哥哥!”

“你别出声,等会儿我喊你名字就直接跑!”

“我不要…”

“许嫌!别闹了!”

许嫌猛地咬住了嘴唇,不敢再哭出声,只是一直一直盯着哥哥的背影。

许隙悄无声息地向门口靠近,他的心跳得也很厉害,他害怕,但是他必须做点什么。

试试,可能会死。不试试,绝对会死。

他吐尽了肺里全部的气,随后一把拽开了门。

血腥味铺面而来,将他吞没,可是他没时间去想,门口背对着他站立着一个陌生男人,男人前面跪着他娘。

原来他娘不是摔倒了,是在给劫匪磕头。

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同时的,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等他自己反应过来时,铁剑已经没入了面前那人的后背。

武器确实是很残酷的东西,那样一座巍峨的粗野的山,切下去和豆腐明明也没有区别。

众生平等。

劫匪倒下的声音惊醒了许隙,屋外打更声也在此刻响起。锣声,怒吼声,磕头声,一起在许隙脑中震荡。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可还是能听见。

就在刚才,他站立的地方,他杀了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没人教过他这个。

于是他只是弯下腰,尽数呕吐出来了。

他想到一个词,大厦将倾。

…

静了很久。

静得像是一家人仍和往常一样熟睡着,没人知道在这短短数分钟内,这个家已经不存在了。这让许隙想起之前见过的村里的老人,也是这样在睡梦中悄然长逝。

等到太阳升起,等到朝花夕拾,才会有人发现腐臭的尸体。

他走出去,像初学步的幼童。

娘还维持着磕头的姿势,她始终没有抬头看一眼,不过不能怪她,她已经冷了。

许隙探手去碰她,只摸到了一手粘腻的血。

明明晚上还在做着饭对着他笑。

娘啊。

身后传来异响,许嫌也从床下钻出来,站在了他身后,可他的目光被许隙遮掩了大半,看不见屋外情形。

“哥哥…”

许隙默默让开了。

被撬开的破木门,跪在地上的娘,倒在地上都没了声息的爹和陌生人。同时撞进了许嫌眼眸。

哥哥什么都没跟他说,但他什么都知道了。

“娘!”许嫌踉跄着扑到娘身边,用手去堵她身上的血窟窿。可再怎么堵也堵不住了。从他手中汩汩流走的不是血,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娘。

许隙默默地看着,似被抽走了灵魂。

“哥!娘死了!她死了!”许嫌连滚带爬地扑到许隙身边,试图寻求一点温暖,可他们感受到的是一样的冰冷。

“哥…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许嫌去扒许隙用力到发白的手指,许隙一把甩开他的手。

“哥…”

许隙怀中紧抱着的,是他们爹的头颅。

大滴大滴冰凉的泪砸在地上,在黑暗中和血滴是一样的颜色。

“哥哥…”许嫌无措地从背后抱住他。两个孩子颤抖着抱在一起,像在取暖。

“我想…我想救救他们。”许隙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谁?”

“爹,娘,还有…他们。”许隙捂住弟弟的双眼,提起柴刀把劫匪的头颅也割了下来,骨头和经络很难斩断,他几乎是一点一点把劫匪的脖子磨断的。

所以爹当时是什么感觉呢?

“我必须要报仇,我会去找这两个人父母。”许隙平静道,“但是,我想救他们。”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不懂!”

“天地不仁。”

许隙垂眸,他这些年看到了越来越多流离失所的人,横死街头的人,草木为食的人。一切的源头,就是三年前昏君登基。

这是爹在饭后常念叨的,他之前不明白,现在逐渐看到了。

“我要飞升,我要废帝,我要救救所有人!”许隙着了魔般,一个人自顾自地说下去。

“哥!你清醒一点!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知道我想要什么了!阿嫌,我们上山吧,我们去修道!你可以长命百岁、远离尘世纷乱,而我——”

“我要成神!”

黎明破晓,起风了。

…

可是他没有成神,也没有长生。

许嫌重重一头磕在了石碑上。

他这辈子,只要还活着,就永远不会忘记这些。但他要是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记得这些。

如何能忘?如何能不恨?

不知道是淋了雨,还是心情真的很差,或者两者都有,许嫌感到胃中一阵绞痛。

他顺手拿起扔在一边的花骨,剑柄深深对着自己的腹部怼了进去,好像这样能缓解一点。

伍厦倾上身刚一探,就被江掩抑抬手按住了。

“别去了,他需要自己想明白。”

“我不去找他,”伍厦倾拨开他,站起来,“我回宗门了。”

江掩抑深深看了他一眼,从嘴角嗤了一声:“你跟他…一点也不一样。”

伍厦倾失笑,转身走了。

一出江掩抑的视线范围,伍厦倾立即足下一点,直接使用了轻功,加快赶回宗门。

他需要赶紧回去报告,许嫌这么大的灵力波动定是已经引来了看神官的注意。

看神官,顾名思义就是专门寻找人间有资格渡劫飞升之人的神,一旦发现合适人选,至多几日后便会降下第一道雷劫,让那人正式进入渡劫期。在成功渡完全部九道劫后,方可飞升成神。

第一道雷劫落下的快慢,取决于修道者灵力的强度。许嫌这阵仗,怕是明天和天雷不知道哪个先来。

议事堂的门几乎是被撞开的,伍厦倾像只打湿了翅膀的燕子,一飞进门就板板正正地跪好了,头发还在滴滴答答淌水。

苏长老果然已经在了,正神色凝重地盯着某个方向。

“做得不错。”难得的夸奖。

“谢师尊。许南常怕是今晚就要渡劫!”

“一定要助他渡劫。若他雷劫不过,我也会逐你出师门。就算他禁受不起天雷,你也知道该怎么做吧?”

“弟子知晓。”

“去吧。”

短暂的交接又这样结束了,前后还不到两分钟。伍厦倾整了整衣袍,匆匆往许嫌的道房跑。

他要提前做一些准备。苏长老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