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吃,吃完这碗饭就告诉你。”
“半碗吧,行吗?”
“许嫌。”
“啊行行行,听你的…一碗就一碗。”许嫌本能地身形一颤,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把话说了一半了。
他气得在心里直骂自己,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怕这个。
无奈,许嫌端起碗,强忍不适很慢很慢地吃了。
清瘦的身影倒映在伍厦倾眼中,随着许嫌端碗执箸,衣袖微微滑落,露出平时隐在其中的突出的腕骨。
虽然两人看脸一模一样,但身材上差异着实不小。伍厦倾是很标准的修行者模样,身姿挺拔,纤长有力。
而这许嫌嘛…看起来颇有些弱不禁风,感觉连剑都挥不稳的样子。
伍厦倾托腮沉思,人间、归隐界、仙界素来有传说二十七人,分为“凡尘九心,隐士九君,霞间九仙”。这些人不说全部实力顶尖,但都有广为流传的佳话,说出去还是响亮的。
这许嫌正是隐士九君之一,曾以一式极为漂亮的剑舞闻名四海,虽被不少人评价是花架子,但应该也不至于是眼前这样。
那边许嫌扒饭给自己噎到了,咳得前仰后合,如一片枯叶在风中抖动,好半天才顺下去。
伍厦倾忍不住更好奇了,许嫌在这一千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吃完了。”
伍厦倾的思绪被拉回,随即勾了勾唇角,支起上身探了过去。
“以前,”伍厦倾在许嫌额上落下了又轻又快的一吻,像抚琴时若有若无的拨弄,使人捉摸不住,却荡起一圈袅袅,“我会这样奖励你。”
许嫌本以为伍厦倾要凑过来说什么,已经把头偏过去了,却被兀地亲了一口,不可置信地停在那看着予吻之人。
伍厦倾其实也没好到哪去,他只是觉得许嫌看起来像营养不良,他现在作为哥哥理应关心一下,至于奖励…
是他顺口编的,他也没想好是什么,所以情急之下做出了如此举动。
这一亲亲懵了两个人。
“你,你亲我?”许嫌险些破了音,像快哭了。
“亲生兄弟…亲一下怎么了?你就当…就当被自己亲了一口!”伍厦倾刚开口还有些心虚,越说倒越理直气壮起来。
对!兄弟间嘛,很正常!
应该吧?
几秒后,许嫌一脸严肃地站了起来,俯瞰着伍厦倾,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兄长,你听我说……”
他顿了一下,空气一时只剩下不分彼此的呼吸声。
“算了没什么!告辞!”
扔下一句话,伍厦倾只见得眼前裙带翩飞,许嫌翻身从窗户逃出去了。
“哎!等…”
他下意识起身欲挽留,又堪堪停住。
敝开的窗关不住春色,花、露水、阳光的味道倒灌而入。
少年头也不回地跑向春天。
…
逃之夭夭的许嫌眨眼就来到水潭边,往脸上猛扑了好几下水,顾不上打湿了衣袍。
这假冒哥哥的人也…未免太敬业了!
太逾越了!
太无礼了!
泄愤般的,他折了一枝花,甩手掷进了水中。
花枝未沉,瓣上沾染了几点晶莹,远去,远去。
他的情绪也随着这一枝花凋零了,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剪断,瞬间抽离。本来晕上一丝血色的脸也骤然褪色。
算了,也没什么。
许嫌也不知道自己在潭边蹲了多久,只知道站起来时两眼一黑,险些栽进去。
有股血腥味,是他自己咬破了唇。
他默默把刚才吃的饭都吐出来了,油太重了,和许隙以前做的一样。
处理好一切,许嫌便出发了。
不再去想。
屋内,伍厦倾也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一只林鸟划过窗框,带下两三片旧叶落在案上,随后振翅,入长空,穿清风,掠过奔行的少年身畔,落在借月台上的江掩抑手心。
“好衔枝,这次也多亏你了。”江掩抑勾起一根手指放在小鸟头边,那小鸟也十分配合地歪头蹭了蹭。
紧随其后跑上台来的正是气喘吁吁的许嫌。
刚刚的淡漠神色又不见了,转而换上一如既往的笑意。
他的笑脸一贯无私,仿佛透过那双明明的眸,就能看到他前半生的昼夜风雨。而此刻绽开笑颜的,不只是他,而是一千年间每一个日日夜夜。
从来鲜衣怒马。
“要死…用轻功都跑不过你这只傻鸟。”
“你先把气喘匀了,”江掩抑皱着眉道,“还有衔枝不傻。”
“哦,师兄你又让这傻鸟帮你去找什么药啊?”
“衔枝不傻。找一种常用药,你也用得上。”
“你真把这傻鸟当狗使啊?”
“衔枝不傻。狗还未必有鸟找得快好吗?”
眼见江掩抑真有些恼了,许嫌这才上前,笑笑地拽住他的一只袖子左右摇晃:“好啦,师兄我们出发吧。”
江掩抑也不与他计较,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一个特制的暗金色箱子,披头盖脸朝许嫌扔去。
许嫌抬头就只看到一个巨大的方块砸了过来,手比脑子快,迅速结了个手印把箱子悬滞在半空中。这才反应过来偷袭自己的是江掩抑。
“师兄?你干嘛?!”
江掩抑伸手把空中的箱子拨正,给许嫌展示刻有暗纹的正面:“这是我之前研究出的灵器,可以锁住大部分仙药草的精华,使其经久不蓑……”
“哦,冰箱嘛。”
“休要胡说!这个不用电!”
“师兄,”许嫌无奈道,“我能把这玩意放下来了吗?好沉……你不会要让我背这个上西南峰吧?”
江掩抑掩面笑道:“反正我不背。”
“这不公平,不如我们比试一把决定谁背吧?”
“比什么……?!”江掩抑正欲问,只见那箱子披头盖脸朝他落了下来。
待接住箱子再看,许嫌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道远远的传音:
“谁最后一个到西南峰山脚谁背————”
半个时辰后,西南峰。
江掩抑背着箱子好不容易御剑赶到,下了剑直接往地上一瘫:“这箱子…有点出人意料的重啊。”
许嫌从溪边走过来,卷起的袖管还没放下去:“怪你自己咯。”
他看起来悠哉悠哉,但江掩抑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异样,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许嫌略惊:“师兄是如何看出…?”
“没吃药是吧?正好!”不料江掩抑突然语气一转,炫耀似的又掏出一颗丹药,“试试我新调制的丹药。”
许嫌像丹药烫手一样犹豫接过。
“我不会是第一个吃的吧?”
“不是,你放心,我自己吃过。”江掩抑莞尔道,“况且,我在这方子里加入了一些特殊的…药引。”
“好吧,那便多谢师兄了。”许嫌在江掩抑的注视下,取出水把药服下了。
江掩抑面上不显,只是语气稍带上了一丝轻快:“好啦,此方绝对可以大大改善你的情况,过会儿你应该就会觉得好多了。我们先上山开始找仙草吧,你可以走慢点。”
言罢他就率先背了箱子开始爬坡。因为找种了仙草的岩缝是个细活,所以不能求快,只能一步步边爬边找。
许嫌慢他一小段距离,默默把手放下,袖中赫然滚出刚才那颗丹药。
他根本没吃。
他不想面对一切可能的突发情况,那种无法掌控的未知感他不喜欢。比起这会吃下这“特殊”的药,还不如忍忍。
只有靠自己,才是万无一失的。
许嫌摁住胸口,试图让自己的心脏在行动时不要发疯一样地跳。这样喘气时还是会有点疼,但可以忍耐。
“许南常!快点啊,这有一处!我先进去了!”
“来了!”
许嫌听到江掩抑在头顶上的呼唤,忙加急脚步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俯身钻进那狭窄的石缝。
里面很黑,外头晖光晃晃,却是照不进这石缝。两人像沉入了深海,每个穴位都被阴森森地刺激着。明明无人掐住咽喉,却似溺水窒息。
这让许嫌很不舒服,直接恶心地干呕了一下。
江掩抑回头看他,他摆手表示可以继续,正欲指尖点火照明,又被拦住了。
“这里的仙草喜阴惧阳,不能点火,摘下来要赶紧放进箱子封住。”江掩抑的声音自黑暗里传来,“你还行吗?不舒服就出去,这里我来。”
“没事,速战速决。”
两人只能摸黑又往深处走了一段,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点点微光,是几株通体莹白的仙草,许嫌不识得,但这里只有这个。
两人对视一眼,自觉分工。
许嫌用灵力把一株仙草托起,上下打量了一下这虚弱的小东西,小声怨艾:“搞半天就这么几株,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别看了,快装,小心散了。”
“哦,知道了。”
许嫌低头把仙草整齐地码进箱子里,余光扫到了杂草丛中一株不起眼的紫色重瓣花。
此花名唤“天萋”,不发光、无异味,连上山采药的人都不会多看一眼。但许嫌对它敏感已极,因为这是他每日服的药中的关键一味。但由于大部分人都不知此花,宗门也不常备有,他只能次次自己动手。
偏生这山上又长得不多,导致许嫌每次看到跟掘到了金矿一样。
他轻柔地把那朵花采下来,动作比刚才认真一万倍,近乎虔诚。没办法,这是他的救命神花。
另一边江掩抑收完了所有仙草,看见许嫌还在对着朵花发痴,催促道:“愣着干嘛,不是难受吗?出去吧。”
谁知许嫌一下凑过来,仿佛心口也不疼了也不犯恶心了,眉目间还溢满欣喜:“师兄你先走,我马上来。”
江掩抑盯他半晌:“啊?你要干嘛?不可擅自行动。”
许嫌连忙推他:“哎没事,真没事,我就采个花,送给…送给我哥!师兄你先走嘛,走吧走吧。”
“好吧,”江掩抑还是有些奇怪,却也不再多问,“你快点,有事叫我。”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洞中,许嫌不敢耽误,马上钻入更深处找花去了。
还没摘两朵,他已经不觉走到了石缝最深处。
也不知道长明是怎么找到的这处岩缝。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似苍天崩裂、神兽怒哮,磐石间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尘土碎石簌簌落下。
随着一阵失重感,许嫌整个人都被甩起来,撞上了石壁。
“啧…”
上次他感受到这种强度的撼动,还是宗门有能人渡飞升劫的时候。
而这次应该是人间的挖掘队。
没想到一千年沧海桑田,人间的力量已经可以比肩神明了。
许嫌哭笑不得,手脚并用地往出口挪动。
出口的亮光越来越强烈,江掩抑的身影正不停往里张望。
这时许嫌忽然听到身上一声异响,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来不及去管,他极力伸出一只手够向洞外,还差一点点。
谁知异象再生,又是一阵强烈的震颤。这次更猛,磕得许嫌全身发麻,不受控制地滚向旁的缝隙中。他勉强抱住头,大大小小的石块似雨倾盆,撞击在身上噼啪有声。
视野彻底陷入一片茫茫。
石块渐渐不再落下,世界归于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回荡在夹缝间。
相似的场景,之前也曾经历过。
许嫌突然生出一丝无力。
其实…也没什么的,只是任务时一次小意外,他很快就会被捞出去,这一千年间也时常有类似的小插曲。
但在某一瞬间,或许是在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的那一刻,他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会死在这里吗?
他可以死在这里吗?
他在这里,不见天日。心口还在有规律的跳,带来的是有规律的疼。许嫌有点恍惚,他是不是还停留在那年那日那晚,不曾逃脱?
那天他也是这样问自己:可以去死吗?
不,不是的。
他不能死在这里,会给别人添麻烦,可能会让挖掘队的人背上与他们无关的责任,他们是无辜的。
许嫌像是短暂睡着后又被惊醒,挣扎两下,可惜灵力都用来稳住心脉了,还是得等人来救。
他放松了一点持守的灵力,让心口的抽痛丝丝缕缕地爬上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至少,别再去想些有的没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
许嫌又想起刚刚那声异响,忙探手入怀,却捏住了一手玉石碎粉。
他看不见,却一下子想起来这是什么了。
是长明长老给的那块玉佩。
齑粉滑落入岩缝。
看来,是这玉佩替他挡了此灾。但这本来是属于伍厦倾的,是许嫌忘记给他了。
那就算欠他一命吧。
许嫌散去玉粉,尘埃落定。
就在他又开始有些意识涣散时,天亮了。
天确实是亮了,阳光再次照入岩缝,新鲜的空气鱼贯而入。
不等许嫌做出反应,他的手就被人牵住了。
牵着他的人没有出声,与他双手十指交握,腰背一发力,竟是直接将他从岩缝中提了出去。
日光灼眼,许嫌还没睁开看清那人的脸,就被往上一甩,扛了起来。
一句“多谢相救”卡在喉咙口,腹部就撞上了那人坚挺的肩胛骨,险些直接呕出来。
许嫌也不是省油的灯,手一撑腰一拧,一般人可直接被他反将一军压制在地。不过他这次没用全力,只求脱身。
结果那人双手一捏他的腰眼,轻松化解了他的蓄势,还引得他全身酥软,只能继续像片破布一样挂在那人肩头。
许嫌无力地垂下,正欲再想对策,就听到了身下这人的声音:“麻烦了,我弟弟应该没有大碍,很抱歉打断各位工作。”
他的那句“我弟弟”是如此顺口。
许嫌无端地捏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指尖掐入掌心。
周围似乎围了很多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许嫌这才后知后觉地一囧,自己此刻难以启齿的状态正在被人间和归隐两批人观赏。
他再次小幅度扭动了一下,想下来。
然后他的屁股就被一只手轻轻罩住,安抚地摸了摸。
“…”
“为表歉意,我就来帮各位开山吧。”伍厦倾单手环住许嫌的腰,从善如流地应付着众人。
不一会儿,人间来的挖掘队退至另一个山头,伍厦倾终于可以施展手脚,许嫌看不见,只知道一瞬间,天摇地哑。
尘风汹涌,吹起衣摆,打散发丝。许嫌还维持着倒挂的姿势,双手忙着捞自己的头发,拖在地上很难洗。
“谢大仙!谢大仙!”
“我还没见过归隐者呢,果然厉害啊。”
人声再次鼎沸。
“没有的事,大家都一样,术业有专攻罢了…”
许嫌偏过头,不想听这些话。
似乎是江掩抑走到了他旁边,但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辞别众人,三人一起回了宗门。
一路无话。
山间泥路并不平坦,许嫌被扛在肩上,随着伍厦倾的步调轻微摇摆,睡意滋长。
于是合眼前还是人约黄昏后,再睁眼却已月上柳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