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
他也终于要死了。
“去死吧……统统去死吧……都别活了!”
他拿起剑,对着身旁胡乱砍刺,但四下无人,此地空余他一人徒劳地舞着剑。林间剑影凌厉,竹上血迹斑斑。
似乎是恨着谁,誓要斩碎谁,又许诺了谁。
但皆为庸人自扰。
忽然,他手中长剑调转方向,对着自己的心口狠狠捅了进去。
“罢了,我不要你们死……但求你们,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但能回应他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剑。
他用力把剑拔|出|来,再次狠狠刺了进去。剑身从背后寸寸生长岀来,握把结结实实地抵住了胸口。
他觉得他此刻化作了鸟。
最后一眼,白鸟撞死了天空,揉成云,下成雨。
雨点打得他再也睁不开眼,意识被一滴滴冲淡,流进湖泊,流进大海。
他如梦不醒。
而他一去不回。
此是千秋第一秋。
…
千秋岁月流转。
借月台上。
玄衣仙尊拍了拍身边小弟子的头:“去,把你二师兄叫来。”
小弟子很快就回来了,犹豫道:“师尊,师兄他…下山去了。”
“怎么又下山?”那仙尊皱眉,“本旬第四次了吧?”
…
许嫌最近很爱往山下跑。
一千年沧海桑田,此时的人间高楼林立、灯火阑珊,不见之前来时的亭台楼阁。
千年来,人类自发分为了“人间”和“归隐”两种生活方式。人间就是指安心待在城市里,过着快节奏的现代生活。而归隐,顾名思义,就是自愿走入山林、修炼以求飞升。
两边人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
许嫌悠闲地走在街上,目光很快锁定了目标。
奶茶店。
人人都道归隐者不食人间烟火,可许嫌偏偏就好这口。
眼见店前没有别人,他瞅准时机奔过去,从兜里掏出几块矿石:“道友好,可以用这个付钱吗?”
店员诧异道:“麻烦扫码支付。”
“啊?敢问…那是何种仙术?”
店员转头叫来了经理。
片刻后,许嫌心满意足地咬着吸管走了。
他下山来其实也没什么要务,只是想躲半日清闲。况且,最近宗门里有件让他不太想面对的事。
他哥要回来了。
亲生哥哥,姓许讳隙,和他是双胞胎,两人长相上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这绝无可能。
他不信。
许嫌几口就吸完了一杯奶茶,顺手扔进垃圾桶,看到垃圾桶后蹲了只脏兮兮的小猫,停下轻柔地摸了摸它的头。
全宗门都在传言说,许隙今天就要到了。
那个失踪一千年的天才仙尊今天回来了。
…
伍厦倾已经在众长老前跪了一天一夜。
“你起来吧。”资历最老的苏长老不阴不阳地抬眼,“时辰快到了,你再怎么跪,这事也必须得有人做。”
伍厦倾本来已经起身,闻言又重重跪了下去,膝盖把地板磕出了裂纹:“还请长老三思!弟子始终觉得此法不妥。”
苏长老的耐心也快没了:“说了让你起来,还是执迷不悟!你不想为宗门效力吗?”
旁边的众长老也窃窃私语起来,伍厦倾听不真切,但他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
伍厦倾看见自己的汗珠砸在地上,但还是抬起头迎上了苏长老的目光:“这对许嫌不公平!弟子以为,人和人之间,须以坦诚相见,绝不可行欺瞒之事…这也是,师父您第一天教给我的。”
苏长老闻言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怒色一层层爬上面颊。人群瞬间噤声。
“那许隙已经失踪了一千年,所有人都已经快忘了他了,让你假扮一下很难吗?你的任务就只是劝导许嫌,何况还能让他再见自己哥哥一面,对他对你都并无不利吧?…罢了,既然你实在不愿…”
下一刻,伍厦倾就感觉自己的头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那东西应声而碎,里面滚烫的液体泼了他一身。
碎瓷片乒呤乓啷地落在他身侧。
他一动不动。
扔完茶杯,苏长老冷冷道:“那你滚出去。”
伍厦倾脸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半晌后他缓慢道:“弟子…从小在宗门长大,一切都是宗门给的,弟子还未报答宗门恩情,不愿离去。”
苏长老挑眉:“既要报答,那你便接下这任务。不接,你从此就不再是宗门内人了。”
他这话说得绝情。大堂内气压已低得人不敢呼吸,所有人都无言地看着伍厦倾。
沉默片刻,他的声音空荡荡地飘开:“是。”
见他终于松口答应,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嘀咕着“早该如此”“浪费时间”,不一会儿做鸟兽散。
苏长老深深看他一眼,背手看向窗外:“许嫌那时候受了刺激,关于以前的记忆已经不剩多少了。你自行判断局面,应该不用担心穿帮。”
他的语气又放缓了下来,仿佛刚刚的暴怒只是错觉。
随后他也一甩袖子走了:“去易容,快点准备好。”
整个大堂就剩下了伍厦倾一人。
他坐起身,盯着满地茶杯的碎片发呆。
全宗门都在说的传言是假的,许隙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但长老们决定,让他来冒充许隙“归来”,接近那个叫许嫌的少年。
据说那许嫌在兄长许隙失踪后一直萎靡不振,一度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心思也不再放在修炼飞升上。可偏偏,长老们算出只有他的命数可救一千年一遭的天劫。
步步算计,步步欺骗。
伍厦倾失笑。
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离开这里,他便再无去处。
他们的命,都跟地上的瓷片一样,供人使用,被人唾弃。
下贱。
…
许嫌一直在山下耗到傍晚才回来。
他不想碰见任何人,于是加快了速度,从进山起就闷头直冲向自己道房。
等会进了屋就直接睡觉,不会有哪个不识趣的在他睡觉时来打扰他的。对,就这样。干脆明天也告病不出门了吧。
短短数秒,他便飞檐走壁地到达了自己道房的屋顶,懒得下地开锁,便掀了块瓦片进去了。
刚一跳进去,他就感觉到不对。
谁把灯点了?
烛影在窗上摇曳,不知是何处来风,撩拨火尖。
许嫌看着那烛泪滚落,心头突然没由来地一动,像是被火舌一舔,很轻,很烫。
有什么预感般,他转身,看到了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
许隙。
那张和他别无二致的脸半边沐着光,半边藏于阴影,正微笑地看着他。
“一千年了,好久不见。”
许嫌没回话,痴痴地望着那人。
“怎么了?我回来了,不欢迎我?”许隙笑了,上前自然地替他解去了外衣。
许嫌仍是不语。
那笑容,那语气,和千年前的他一模一样。
但那不是他。
那真的不是他吗?
许隙一步步凑近,许嫌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腰抵住了桌案,退无可退。
许隙抬手摸了摸许嫌的额头,杏眼弯成明亮的月牙:“没发烧啊,怎么不说话?见到哥哥激动傻了?”
许嫌轻叹一口,终于发出了声音:“没事,就是…”
“就是什么?”
“我好想你。”
“傻孩子。”许隙似乎也悄悄松了口气,对他张开双臂。
许嫌迟疑了一下,还是抱住了许隙。
两人各怀心事地紧紧相拥。
许嫌把头埋在许隙颈间,有些贪念地嗅着那熟悉的气息,感受着这温热的怀抱。
对方的心,一下一下,撞击在自己的胸口。
但许嫌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确实失忆过,但仅仅过了一年就又全想起来了。
许隙一千年前就死了。
是他亲手杀死的。
感谢看到这里
会有人吗(张望
第一次开文紧张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一千年前,一千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