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旁边有家医馆要不我陪你去看看?”
“不必了,只是有些累,多谢大婶。”男人的声音又轻又弱似有些疲倦。
街边的小茶馆内,沈随挑了张桌子坐下。他一手撑着头靠在墙边,衣袖垂落下露出小截白细手腕。
青丝散落,白净的额上此时正渗出细细汗珠。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沈随听不真切。他揉了揉自己发酸的眉心。
自窗台跳下后自己便一路小跑,奈何周围的事物对他来说是这么陌生。
不论是街边的人又或者是江湖驿点,他都觉得不真实,这与脑中的记忆产生了极大偏差。
在跑了几圈后,沈随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就是自己又迷路了。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调动心法。
经过刚刚这一遭,寒毒在他体内蠢蠢欲动,如今扰得他经脉滞塞,连内力运转都有些困难。
他的这具身体如今像个千疮百孔的破灯笼一样,只剩下内芯一株小火苗堪堪燃烧。
这毒本性霸道不说,还很不讲人情。
发作的时间根本无从可知。
光是躲开那些普通招式沈随自己就已经快撑不住了。
这时,桌前端上了一盘糕点。是那个茶馆大婶。
只见她笑眯眯地看着沈随,毫不客气地就坐在了他对面。
“婶,我好像没点这个。”他抬眸,恢复如常。就瞧见桌子上的一大盘糕点。
那些点心一个个小巧玲珑好不精致。
就见大婶潇洒一挥手,“哎呀,这是我送给你吃的。”转而又低语道。“嘘,小声点。别告诉别人了,婶怕他们知道吃醋~”
那大婶极为热情,沈随不由一笑。
“好的,多谢大婶了。”
他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甜腻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你看现在脸色就好多了嘛。”
“不怕你笑话,小伙子你是婶见过的男人里长得最水灵的!这不,笑起来更漂亮了。”
这个茶馆大婶是越看沈随心里就越喜欢,情不自禁地和他聊起了天。
“哦对了,婶。你可知今年是什么年?”
“元和五年啊,这娃莫不是呆傻了哦。”
是从未听过的年号。
“那皇玄年距今日过去了多久?”沈随问道
“嘶,这得好好算算了。皇玄年……吃不饱饭的感觉……过去好多年了哇。”大婶掐着指头思考,“我估摸这都是我爷那辈了,过去了一百年了哇。”沈随一噎。
一百年……他睡了一百年?自己的存在已然变成了历史,还是爷爷那辈的了?
不不不,他今年明明才二十四。
“说起来婶从前没遇着过你,小伙子是今天才来的吧?”
“对,我是外乡人。”沈随咽下嘴里的糕点,他回道。
“早听闻鸿铭楼繁盛于天下,特来城里一观。长长见识。”
那大婶一听,欢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们外乡人来这儿都是为了看一看这个酒楼!”
“碰到我,小伙子算是赚到了。”她自信地拍拍胸口,又把糕点往前推了推,示意沈随吃。
“那我这算是遇到贵人了?”沈随说笑道,抬眼望去就能看到那高耸入云的楼。自己刚刚才从那跳下来。
“我和你说哦,小伙子不要告诉别人了。”她四下看了看,接着缓缓道来。
“这鸿铭楼是苏家底下的产业,听说它可不是单单表面酒楼这么简单。要是苏家干这种光鲜亮丽的事就算了,偏偏私底下还沟搭上了江湖的人去干些不光彩的事。”
沈随作势一惊,“那大婶可知是什么不光彩的事?”
茶楼大婶见看面前人疑惑万分,这才慢吞吞道。
“听说都是在搞些不正规买卖,为的是利用江湖客帮他们赚银子。”
沈随点头,心想这不正规买卖应该是实。
毕竟他刚刚才见过那些个人肉交易。不过还有一点他需要确认。
“婶,我还想问一下。最近城里有出现过冤死之人吗?比如青天白日里有人无故枉死,或者是近日举办过大型法事。”
“嘶,听你这么一提好像确实有这种事。”
“最近城里不太平,都在传是杀人恶鬼死后不安稳,白日来锁人命了。”
又是它。
这所谓的‘杀人恶鬼’不过是沈随早年行走江湖时为了图个方便,才捏造的身份。
虽然罪不至此,但也是搅得江湖大乱。
那红衣恶鬼,号称是从鬼域出生,铃铛一响,便赤脚踩着满地白骨取人性命。
没想到如今竟然还真发展成了人人口都可说来的大恶人,到死也不得安生。
沈随啊,沈随…你说你好好的走一趟江湖不行吗?非得逞一时轻快。
“当真有这么玄乎,我看不过是人心作祟。有人抓住了这点再加以利用。”
“小伙子一看你就涉世不深,要我说城里名声最响的莫过于苏二公子。他行事端正,小小年纪就被号称以一剑破万浪的剑宗高手闻人渡青睐。”
“可惜其志不在此,要不然这江湖第一天才就是他了!”大婶摇着头赞叹道。
这大婶看来是很喜欢长的好看的公子了。
“苏二公子啊……确实能干。”沈随应和着,微笑着的嘴角略微僵硬。
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他就忍不住嘀咕。
“他也经常来我这喝茶,改天你们说不定就碰到了呢。”
沈随一听这话,连忙挥手拒绝。
碰到就不必了。他想某人现在就在满大街的找他呢。
突然这大婶像是看到了什么猛地一拍手,把一旁还在腹诽的沈随吓了一跳。
“你说巧不巧!这不。苏公子就来了吗?”
“?!”
沈随身体一紧,他猛然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上远远走来的那群人不就是来抓他的吗?瞎猫碰上死耗子,一种熟悉感涌上心头。
“婶,我还有急事就先走了。”
还没等大婶反应,他就已经站起,只见沈随拔腿就跑一下没了踪影。
大婶来不及拉,可惜地直摇头。
“跑的跟兔子一样。”
这不,沈随刚跑不久。苏墨尘就带着他的护卫来到了茶馆里。
“大婶你瞧见我心情不好?怎么一直叹气。”苏墨尘刚要问话就见茶馆大婶收起了点心,看到来人后又是一叹。
“害,甭提了。刚刚有个漂亮小伙我想介绍你们认识来着。这不他才刚走你就来了。”
一听到这,苏墨尘顿时激动起来,赶忙问她。
“婶,是不是个身材清瘦一身白衣,发间还缠着银链的男人?”
“奇了怪了,他不是今天才来吗?苏公子竟然还认识。”
“还请你务必告诉我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本以为人早已跑远的苏墨尘一听到他还在这附近,顿时又燃起了斗志。
大婶指了指沈随跑走的方向,苏墨尘顾不及道谢,叫上护卫就冲去。
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沈随给追回来。
我来了!恩人!
“烦人。”
少年冲出大街后,只见顾清清带着一帮奴仆在后穷追不舍。
街上原本摆摊的百姓被他们你一追我一赶的推攘,全都乱作一团。
“古小河,你站住!看本小姐不好好惩罚你!”顾清清见人跑得越来越快,心里急得不行。
“你们快去追啊,两条腿白长了是吧?”她怒喝一声,那些拿着棍子锄头的奴仆们听到后一慌张,都拼了命地往前跑。
不一会就把她这个大小姐给远远甩在了身后。
“喂!不是叫你们都去啊!”顾清清见只剩下她自己一人还在后面,看着四周对她的鄙夷目光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只能迈开腿在后面蜗牛慢跑。
少年看了看身后的几人,接着便一下钻入了过往的人流里。
交错的人群拥挤,一下就将他的身影淹没。
少年动作敏捷,仗着身躯小很快就脱离了人流。只留下远处似企鹅版摇晃的奴仆。
谩骂声一连响起,他的嘴角上扬,脚步凌厉且飞快。
少年脸上肆意张扬。像他这个年龄的孩子,如同脱了缰的野马。
自由自在,不受约束。
只见他一脚踏向围栏,跃身而起踩上窗台,又轻而易举地翻上了屋檐。
一下就将身后的人甩出一大段距离。
他思考着接下来的逃跑路线,这时屋檐底下突然有个人嘲他喊道。
男人的声音轻扬,一下就扯住了他的视线。
“好巧啊,小孩!你也逃跑啊?”一个毛茸茸的身影从空旷的地面冒出此时正笑嘻嘻地朝着他挥手。
那人长相美艳精致。
是那个在酒楼见到的人,少年的脸一红。
他从屋檐上跳下落在他面前,就见沈随一头的长发凌乱不堪,面容也显憔悴。
紧接着很快他就看见了男人身后追着的一群黑压压的人。
“我不识路,他们追着我许久了。”他喘着气,样子狼狈。
就在方才,苏墨尘一行人就要追上,沈随凭直觉飞奔穿梭于各个胡同之间。
百年的变化属实之大,眼看着身后的人离得越来越近,少年拉住了沈随的手说。
“跟我来。”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跑进了拐角。
“我带你跑。”
少年牵着他的手,力道很轻像是在拿着什么稀世之宝一般。
周围的景物极速后退,他们的耳边只剩下风声。
看着少年的背影,沈随发觉这小孩竟然在紧张?
他们跑过一个个巷口,在绕了几个圈后,他终于是被这路给绕晕了。
“等等,等等,我跑不动了。”沈随停下来,撑住身子在墙边喘气。他都快跑岔气了。
显然少年也有些累,他从衣服里拿出一块干净手帕递给了男人。
“他们要追过来了。”
沈随接过帕子道了声谢,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不敢置信,“我方才见你跑的路线十分有考究,按理来说应该是甩开了才对。”
沈随喘着粗气,喉咙一阵疼痛。
“这个我也不清楚。”少年低着头,“我的是甩开了,但是追你的还没有。”
古小河也感觉自己说这话有哪里不对,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那苏公子认定了自己的恩人后,就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
“罢了,逃不掉了。”
“小孩,你的武功不差就先走吧。”沈随闭上了眼。
“那你怎么办?”少年问他。
“我啊,当然是和他们拼了。大不了一死。”他平复着气息。
这句话沈随没有撒谎,他实在是没力气了。余下杂乱不堪的内力也所剩无几。
想不到自己下山吃个饭,还能栽在这。
“如果可以,还请你帮我收个全尸。”
听到这,少年猛地抬头,他错愕地看着靠在墙边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措。
“为什么?”他低语道。
“人啊,有了支持自己活下去的东西方可活着。我心早已死,如今倒也不怕些什么了。你不觉得,与其当个行尸走肉不如死后长眠?好歹吃饱了…”沈随淡淡道。
少年握紧了拳头,远处的一行人缓慢靠近。他撇了一眼后又看向沈随。
那人睁开了眼,和他第一次见到这双眸子时一样,明明是个爱笑的人。
他总是在笑,却叫人难过。
这个人,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终于追上了!”巷口外苏墨尘大喊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