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么做到尉官？”
晚上，刚洗漱回来，用毛巾擦着自己白色头发的莫尔德重复了一遍佩特斯的问题，看向佩特斯仰头露出的那双充满求知欲的青色眼睛。
佩特斯蹲坐在小板凳上，听到莫尔德的反问，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道：“你是好虫，你能告诉我怎么做吗？他们都说我异想天开痴虫说梦。”
“你是最低等级的列兵，又只是次等B级的雌虫。”莫尔德客观道，“他们说的严格意义上也没错。”
“难道我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吗……”佩特斯垂眸，难过道。
“你不是军校出身，从征兵渠道上来的虫本来就没多少晋升空间。”莫尔德有些不忍地解释道，“列兵有上中下三等，你是最低级的士兵，列兵和尉官之间有军士，军士有初、中、高三等，每一等里又有上中下三级。你起码要打三年仗，每次都活着从战场上下来，或者有多次卓越贡献。”
“但看你的实力……”莫尔德沉默了会，道，“希望你能活着退役。”
“打仗很容易死虫吗？”佩特斯忧虑地问道，他以前从来每天关注过这些。
“当然。”莫尔德没嫌弃佩特斯幼稚的发问，道，“死的不是我们就是他们，总会有虫死的。战争就是这样。”
“必须要打吗？”
“我以为，你会想多打仗。”想往上走的虫，都会想要战争能多打几场。
“但我不想有虫死。”佩特斯咬上自己的指甲道。他尤其不想莱德可能会死。
“要有虫死掉，你活着，你才能上去顶去他们的位置。”莫尔德把擦头发的毛巾抖抖，又搭了起来，道，“你还是老实等退役吧，你这种虫最短三年后就能主动提请退役了。”
“你呢？”佩特斯突然问道。
“我？”莫尔德顿住。
“你是什么等级的列兵？”
“初级上士。”莫尔德道。
“你是军士啊。”佩特斯感叹道。
“军校出身的雌虫毕业就是军士。”莫尔德道，“四年里我甚至只上过一次战场。”
“为什么？”
“转做后勤了。”
“你不喜欢战争。”佩特斯看着若无其事的白发雌虫，确信道，“为什么你不退役呢？”
“军校出身的军雌，要么升，要么死。能退居后勤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莫尔德笑了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黑皮的书，书架上还有一些封皮写满了佩特斯看不懂字符的书，像是外族语。
莫尔德翻开了那本黑皮书的封面，在第一页上，平静念道：“我们是战争之主，也是战争之奴，我们为征伐而生，也终因征伐而死。”
“‘虫族的荣耀将洒满宇宙’——这是祝福，是谶言，也是诅咒和宿命。”
莫尔德的语气平平，却莫名有些哀伤，佩特斯想到了莱德：“莱德……少将也是这样吗？”
“军雌都是一样的。”莫尔德合上书，喝了口水。
“没有虫阻止吗？”
“这是虫的天性。没有虫能阻止。”莫尔德坐上了床，抖开了被子，道，“就算是我，在后厨看到新鲜食材流出血液，也会有种冲动。”
“你要睡了吗？”
“嗯。”莫尔德点头，钻进被窝里闭上眼，道，“这个时间澡堂没多少虫，你可以去洗了。”
“我再等会。”佩特斯搬着小板凳回到自己床边，过了会，道，“如果必须有虫死，我希望死的是别虫。”
佩特斯真正开始好好训练了。如果不想死的话，如果想站在莱德身边的话，他必须不那么脆弱。
提欧因为上次的意外，以严重影响纪律的罪名被罚了一年的劳役，已经被调去了其他地方。现在佩特斯的格斗不像第一次那样一直挨打了，有些虫还会好心地指点他，班长副班长也没那么凶了。
佩特斯不知道这背后有莱德什么功劳，但他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学不会虫化。
“怎么会有雌虫不会虫化？”戴普特想发怒又忍住，“失忆会把怎么虫化也忘了吗？”
“我也不知道……”佩特斯心虚道。他只会动尾勾，但雄虫的尾勾是不会先收进去、再放出来的。
“简直是失个忆把怎么走路给忘了！”戴普特吐槽道，“不会虫化的雌虫就是残废！”
“雌虫小时候是怎么学虫化的？”佩特斯虚心求教。
“雌虫一生下来就是虫化状态，是长大后慢慢学会收回去，虫化还用学？”戴普特没办法，找来了班长迈特，迈特也束手无策，于是层层上报，然后不知道从哪一级传下来一个指令：
把他扔到太空里刺激一下。
普通□□受不住太空环境的刺激，如同雄虫，如果想要在不同的星球、星系间来回，那必须要配备齐全的设施，以保护其不与太空环境直接接触。但雌虫不同，有些虫化后的雌虫甚至能直抗宇宙射线。雌虫在进入宇宙环境中，为保护身体，会下意识地虫化。
于是未知姓名的某虫直接定下了佩特斯接下来的训练内容。
甚至把佩特斯塞进了环球巡航精尖队伍的星舰里。
“也是拖了你的福了，非战期间也能上来飞两圈。”被派来跟着指导的戴普特站在仓门前嘟囔道。
“我们一会就这样直接出去吗？”佩特斯半边脸贴在星舰的透明窗户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外面无垠的黑暗与星光，转身咬住指甲飞快地在舰内踱步两圈，又紧紧贴回到窗户上。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戴普特把眼睛都要黏在窗户上的佩特斯拉到仓门前，道，“隔着窗户看算什么，自己出去直接看。”
“可是，万一我还是虫化不了怎么办？我会直接死在外面吗？”佩特斯焦虑地快把十根指甲都咬了个遍，“万一呢，万一我和别虫不一样呢？”
“你以为自己是柔弱的雄虫吗？”戴普特在背后翻了个白眼，单手按开了仓门按钮，不等佩特斯惊得倒抽一口气，直接把他踹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佩特斯想惊叫，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发出多少声音，抬头看向还在仓内的戴普特，他好像急忙地张嘴在对他说什么，然后在身上慌张地找什么东西。
戴普特忘了告诉他什么注意事项吗？佩特斯紧张地想，可除了听不见声音外，他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佩特斯飘得离星舰越来越远，虽然没什么虫化的迹象，但佩特斯越来越异常地兴奋。
他完全把好像一直在叫喊着什么的戴普特抛之脑后，像游鱼一样徜徉漂浮在宇宙中。
原来真实的太空是这个样子，佩特斯看着星舰、星球在自己眼前翻转打转，周身轻飘飘地没有任何、哪怕是来自空气的束缚感，他仿佛可以把手脚精神扩散到宇宙任何一个角落。
远处每个亮晶晶的恒星都像莱德翅翼上的磷粉，还有一闪一闪的亮光，仿佛莱德呼吸间抖动翅翼掉下来的星星。
佩特斯没有意识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泛起了细细的鳞片，在绚烂的宇宙中闪着青色的光，眼下流光质感的鳞片和映着宇宙天地的瞳孔是同样的青涩、懵懂与梦幻，他的眼睛睫毛眨呀眨，好像宇宙在呼吸。
雄虫不能进入宇宙，是根本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生命的遗憾——
“全体警戒！”
佩特斯所听不见的星舰上，紧急戒备的讯号急促地响起，巡航虫看见戴普特还一直对着仓门外大喊着什么，严厉道：“敌方来偷袭了，你在干什么！”
戴普特按住刚戴上右耳的联讯器，急忙道：“莱德少将特殊照顾的那只不会虫化的虫，没戴上通讯器和联讯器就出去了！我现在联络不到他！”
通讯器是长距离信息沟通的工具，联讯器是短距离内沟通的工具，军雌在太空作战时，通常一左耳一右耳挂在耳骨上，否则根本无法沟通。
但他刚才直接把佩特斯踹下去，没让佩特斯戴上这东西，谁承想佩特斯真的是把什么都忘得干干净净，他怎么连通讯器联讯器也不知道戴！
“我上报少将，你警戒。”巡航虫按通通讯器，低语两句，对戴普特道，“无关事宜之后处理，现在我们主要应对敌方偷袭！”
“是！”
“少将！敌方对这次袭击显然是蓄谋已久，有备而来。”副官塞拉目不转睛地关注着战舰屏幕上扫描出的实时图，绷紧的嘴角微微下撇，语气危险道，“一定有虫泄露了我们战舰的内部参数。战舰的生命信号检测装置失效，我们发出去的讯号也被拦截了。”
“还有，刚才来虫说，之前那个雌——”
“这些之后再说。全军戒备，援军最快一时后到，我们防守为主，尽量拖延。”莱德将联通讯器左右戴至双耳，轻点调整两下，蓝色的仪器闪着光如宝石一样坠在他耳下摇晃，仓门伴随着他的声音大开，莱德将身上的长款披风随手一抛，双腿微屈踩着边缘蓄力一蹬，瑰蓝色翅翼随之展开，如离弦之箭般射往无底的浩瀚深渊。
第二军区所驻扎的星球在虫族版图的东南部，是虫族向外扩张的主力之一。
扩张，往往带着血腥、野蛮和杀戮。这几乎是雌虫的本性，只有宇宙中实在难啃的硬骨头，他们才会想办法去谈判交易共赢。
每个军雌手中都浸泡着外族的血，每个曾和虫族敌对的外族手里可能都有几条军雌的命。
你要足够强大，才能与我共存。这几乎是虫族不言自明的共识。
现在是虫族和这片星系上的种族正式对峙的第一年零三个月。这片星系的种族终于下定决心，也酝酿出足够的实力，找到绝妙的时机，要用军雌的鲜血，换取和虫族平起平坐的权力。
“撤退！”莱德命令道。
处在对战最前端的莱德神色凝重地下令道。敌族蓝色的血液洒在他的脸上，红色的细小伤口在自身上迸裂，竟有种奇诡的美感。
顺着他凝重的视线看去，一个黑不见底的漩涡正在以不可阻挡的势头迅速扩张。
在一阵常规的轰炸冲击后，敌方竟制造出了一个小型黑洞，以损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势头，要让虫族所以巡航舰陪葬，或者落荒而逃。
这种小型黑洞，除了S级雌虫，没虫能硬抗。莱德思量间迅速下了指令：全体战舰准备跃迁。
“二区三团一舰集合完毕，准备撤退。”
“三团四舰集合完毕，准备撤退。”
“三团二舰……”
“……”
“少将，所有军雌皆以集合完毕，所有战舰随时准备跃迁。”通讯器内，塞拉冷静的声音传出。
“好，我就回去。”莱德按住通讯，正要转身，余光却忽然瞥见黑洞里一个青色的身影。
怎么有虫还在那里？！莱德狠狠皱眉。
“少将！战舰即将开始跃迁！请尽快入舰！”催促声在左耳的通讯器中响起。
“你们先跃迁，不用管我。”
莱德关掉通讯器。调整姿势挥动翅翼，顺应黑洞的吸力，像瑰蓝的流星冲向中央。
……
宇宙里也有虫在放烟花。
仿佛行星相撞迸发出的璀璨光亮，星云交融酝酿出的美丽色彩，这些他曾经只在星网上见过。
真美啊。漫无目的地任由自己飘荡着的佩特斯发自内心地感叹。
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物质，如水涡般旋转流动，所有身处这片水域的存在都如同鱼儿般，打着圈地被吸入其中。那漩涡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等等。
这好像是什么黑洞？！
恍然才意识到这点的佩特斯拼命开始往反方向扒拉，此时他早已经离战舰十万八千里远。返回战舰已经来不及，那吸力越来越大，远不是他能抵抗的程度，甚至那扭曲的力量要把他当成面团，搓成长条再扁成面皮，然后碾成碎末。
难道我要莫名其妙不知所以地葬身于此了吗？？
佩特斯咬紧牙关。背后青色的翅翼在生死关头自发地从体内展开，将他护在其中。
可那力量对翅翼和虫化后的鳞片和皮肤仍然是不可承受之重，佩特斯强顶着压力将眼睛睁出一条缝，看到他的鳞片一片又一片地断裂来又成粉沫，翅翼像被撕裂的布帛在烈风呼啦啦地甩动。
会死的。
佩特斯咬牙想到。这痛苦比上次飞舟的意外更漫长，而他可能真的会死，不会再奇异地在另一个身体上苏醒，他会真的成为碎末。
或许他的身体会成为宇宙尘埃，幸运地在某一天落在莱德的翅翼上，成为其中一点微不可查的点缀。
佩特斯自我安慰地想。莱德抖一抖翅翼，他就会又轻飘飘落下，落到他的肩膀上、胸膛上、臀上、腿上、脚上。
就这样了吗？可他好想在死前再见莱德一面。
火一样的发和冰一样的瞳孔。那样张扬的头发像高山一样挡在他的面前，然后侧身回头用瑰蓝的眸子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就为他驱赶走了那些试图抢他东西的雄虫。
佩特斯觉得自己眼前已经开始走马灯了，小时候那道神明降临一样的身影好像真的又出现在了他视线内，那个蓝色的红色的，张扬又疏离的虫子。
化身为一抹逆行的蓝红色。那是——
佩特斯不由得顶住压力瞪大了眼。
那是莱德！
一切外太空场景均来自作者想象，请勿深究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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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倒霉的佩特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