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分通知是在周一早上升旗仪式上念的。教导主任尖锐刻薄的声音从主席台的扩音器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压过,带着那种公开场合特有的沉重和平板:“高一三班林云舟,高一三班江鲤,在校期间行为不当,造成恶劣影响,各记大过一次。周一升旗仪式上当众检讨,以儆效尤。”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在扩音器里弹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江鲤站在队伍里,没有抬头。初秋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还是烫的,只是比盛夏时薄了一层,像被谁削过。他感觉到身边有人在看他,那种目光从前面、侧面、后面同时投过来,不重,但持续很久,像无数根极细的丝线贴在他的皮肤表面,压出浅浅的凹陷。那些目光落下来,又收回去,再落下来,像一种不可见的手指在他身上反复寻找某种形态。他感觉到站在旁边的人往自己身边靠近了半步,手臂外侧轻轻碰到了他的手臂外侧——只碰了一下,很快就分开了,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落到水面上又马上被吹走,但那一瞬间的接触触感留在了皮肤上。
升旗仪式结束后教导主任把他们叫到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发出低低的嗡鸣声,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亮条。教导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张纸,抬头看了一眼林云舟又看了一眼江鲤。“检讨书写了吗?”
林云舟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教导主任拿起来看了一张,又看另一张,眉头逐渐皱起来。“你这写的什么?‘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注意场合’?注意场合?这是场合的问题吗?”他抬起头来,目光从林云舟身上移到江鲤身上,又移回来,“你知道你们这是什么行为吗?两个男的,在学校里,干这种事。传出去学校脸往哪放?”那些话从办公桌的方向被抛出,穿过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墙壁上弹了一下,又落下去,沉入地板。
林云舟没有回答。江鲤也没有。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边角的一盆绿萝上,有几片叶子泛黄了,边缘微微卷曲,像被什么轻轻捏过。他数了数黄叶的数量,又移开了目光。
教导主任又拿起江鲤那张检讨书。上面只有三个字——“我没错”。他看了那三个字很久,久到江鲤能数清他眨眼的次数——五次。江鲤看着他的手指,那根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三秒,然后将那张纸放回了桌上。
“江鲤,我问你话。”
“听见了。”
“听见了你就这个态度?”
江鲤抬起目光。“我写完了。三个字。你让我检讨,我检讨了。没错就是没错。”
教导主任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像什么东西被突然打断了。“你给我等着。下午升旗仪式,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念这个检讨。”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弹了一次,然后落地。江鲤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我没错”的纸,叠好,放回口袋。
他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些,云层移过来了。林云舟在他旁边走着,隔着半步的距离。
“你其实可以不写的。”江鲤说。“什么?”“检讨书。你可以写别的。不用写跟一样。”他停了一下,“你应该写‘我错了’。”
林云舟没有回答。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开口:“那三个字,不是你写的。”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重复确认的事。“是你想说的。我只是帮你写出来而已。”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江鲤看着他往前走的背影,校服的后背在光线中被照得微微发亮,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自然垂着。然后跟了上去。
下午第三节课结束后,全校被叫到操场。阳光还是烈的,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没有遮挡。队伍站好以后,教导主任拿着话筒走上去,先讲了一段话,然后念了两个名字:“高一三班林云舟,高一三班江鲤,上来。”
江鲤从队伍里走出去的时候,感觉到那些目光又从不同的方向聚拢过来。他穿过队列之间的空隙,经过那些站着的人,他们有的移开了目光,有的没有动。走到主席台侧面的时候他看见林云舟已经站在上面了,逆着光站着,校服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他在他旁边站定。
教导主任说了一些关于校风校纪的话,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有些刺耳。江鲤的视线落在远处围墙上,有一片叶子正在被风翻过来翻过去,速度很慢,像一个还没决定好方向的人。他听见了那些词语从空中飘过——“道德”“形象”“不良影响”。他把注意力从叶子上收回来,又落到教导主任手中那张纸上,那上面印着一行一行的字,看不清楚。
“……下面,先由林云舟同学做检讨。”
林云舟接过话筒。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纸张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声音,像薄片被弯折的声响。“我林云舟,于上周四下午在学校教学楼五楼杂物间门口,与江鲤同学发生不当接触,造成不良影响。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一定注意场合,不再发生类似行为。请老师同学监督。”他念完以后把话筒递回给教导主任,放下手,没有看台下。
教导主任接过话筒。“下面,江鲤同学做检讨。”
江鲤走上前一步。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停了一下,掌心向上,话筒从教导主任手里落到他手里,塑料外壳已经被前一个人的体温捂热了。他拿到嘴边,感觉到嘴唇底下那一小片塑料表面的温度,他站在那里。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把他的眼睛逼得眯了一下,又睁开。台下几千人,几千双眼睛。那些目光在这一刻全部落在他身上了,每一束的重量都在独自抵达他的皮肤表面,然后汇合在一起,像水从高处淌下来,沉重而缓慢。
“我没错。”
教导主任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江鲤又说了一遍,比刚才大声了一些:“脖子上的印子,是他留的。但不是他强迫我。是我愿意的。”
台下有一阵短暂的响声,像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口哨声、笑声,混在一起,被人群压着,又冒出来。江鲤把话筒递回去。他转身走下台阶的时候,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眼前形成一小片刺眼的白。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腿是软的。他说不清是阳光晒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停,继续走回自己班队伍的位置。他经过的地方,那些人自动让开了一点,像水面被船分开又合拢。
退场的时候人群开始移动。他随着队伍往前走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手腕被人握住了,温热的,力道不重但很确定。他偏头看了一眼,是林云舟。他的手握在他的手腕内侧,指腹刚好覆在那一片薄薄的皮肤上面,能感觉到脉搏在那里跳动。周围有很多人,有人停下来看,有人加快了脚步,有人在小声说话。江鲤被他拉着穿过人群,穿过教学楼门口的台阶,穿过走廊。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江鲤停了下来:“松开。”林云舟没有松。“他们都看见了。”“我知道。”“你他妈——”“让他们看。”
江鲤看着他。“你疯了?”
“可能吧。”林云舟的手还握在他的手腕上,指节微微泛白,“我没什么好在乎的。他们看就看。”
走廊里有脚步声传来,从远处慢慢接近,又走远了,留下一截空荡的回音。江鲤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节微微凸起,指甲剪得很整齐,边缘是干净的弧形。那手的温度从那一小片皮肤渗进来,像一段已经转了许久的机械结构找到了某种匹配的槽位。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去哪?”
“厕所。”
走廊尽头的男厕所门半开着,里面有光透出来,灯管嗡嗡响着,像是被风拨动的金属薄片。他们走进去的时候门在身后自动合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声,像被某个力缓缓吸住。里面没人。窗户开着,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操场上橡胶跑道被晒过之后的气味。
林云舟转过身,看着他。“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
“嗯。”
“你说是你愿意的。”
“嗯。”
“那你之前躲我三天——”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江鲤靠着洗手池的边缘,不锈钢的边沿贴着腰侧,凉意透过校服渗进来。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瓷砖。有一块瓷砖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着延伸到右下角,在灯光下那道裂痕的阴影很细,像一根线。“之前躲你,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办。”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他抬起目光,“就这么办。他们说什么,随便。”
林云舟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从空气中传过来。“那你告诉我,你怎么办?”
江鲤看着他:“就这么办。他们说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他说完感觉到自己说的话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被洗手间里微弱的回音托着,像一片叶子轻轻落定。
林云舟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隔着两层校服能感觉到各自的心跳。江鲤的手抬起来,放在他的背上,没有推,也没有抱,只是放着,像在确认那个人的存在。
“你知道我刚才在台上,听你说那些话,是什么感觉吗?”林云舟的声音不高,像从胸腔深处传上来的,闷闷的。
“什么感觉?”
“我他妈想冲下去亲你。”
江鲤的手指在他背上收紧了一下。“你疯了?”
“可能吧。”林云舟的呼吸贴着他的耳朵,热的,“但你说得对——他们说什么,随便。”
门响了。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像有人在往这个方向走。江鲤松开手退后半步,林云舟也松开了。两个人之间重新隔出一步的距离,像水面被拨动之后重新恢复平静的速度。门被推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那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不是那种看见有人在厕所里说话的愣,是另一种,目光在他们之间停了一瞬,然后像怕被什么烫到似的移开了。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很快就被远处的说话声盖住了。
江鲤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他认出我们了。”
“嗯。”
“明天论坛上又会有帖子了。”
“嗯。”
江鲤偏过头来看林云舟:“你怕吗?”林云舟想了想:“怕什么?”“怕被人说。”
林云舟看着他:“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
江鲤站在那里,靠着洗手池,冰凉的边缘还抵着腰侧,但他没有再往后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那你过来。”
林云舟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江鲤感觉到他的影子落在自己身上,把一部分光线遮住了,留下一个人的轮廓笼住自己的影子。“你先别动,”江鲤说,“我有话要说。”他看着他的眼睛:“以后别在走廊里那样。”
“哪样?”
“你知道哪样。”
“不知道。”
江鲤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笑,但他知道里面有东西在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自己想。”
林云舟没有动。过了很久,他说:“行。”
“我还没说完。”
“你说。”
“别在学校这样。”
“那在哪儿?”
江鲤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洗手池上沿切出一道明亮的边。“在外面。”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除了学校,都行。”
林云舟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话。“好。我记住了。”
江鲤退后半步,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光比厕所里亮一些,有人在走廊那头说话,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隔着水。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有人跟上来了,脚步声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
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那些声音停了一下,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继续,但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用更小的力气发出更大的声音。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课桌里的早餐已经吃完了,糯米鸡的袋子叠好放在角落,和那几颗荔枝糖的糖纸放在一起。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正在慢慢西斜,从窗框的左上角移到右下角。
林云舟在隔壁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桌面上那本翻开的书停留在同一页,从上午一直留到现在。江鲤没有转头,但他知道旁边那个人在看他。那道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像一根极轻的羽毛,停在那里,没有重量。
江鲤低下头,把手伸进课桌里,碰到了那瓶水。不凉了,也不温,是一种被课桌的阴影捂了很久之后才有的温度。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碰了一下瓶身,然后收回手,摊开手掌放在桌面上,像在等着光从窗外来落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