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刚走几步便加快脚步,温若华感觉到移动,心里莫名惶恐,大叫道:
“完了完了,有人来铲土了!啊,我的好多根都被铲子铲断了!好疼啊!呜呜呜……我要被连根拔起了!这可怎么办啊……”
弟子听见他说好疼,便连忙停下,茫然地看着他:
“小侯爷,你哪里不舒服么?”
温若华怒气冲冲道:
“都是你,你快给我滚开!你这个用铲子伤害香菇的坏人!”
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往弟子身上猛踢猛打,打完了又要扼他的脖子。齐语凝一惊,心想完了完了,还是得赶紧催吐,她便连忙道:
“师兄,你快把他放下来吧!”
弟子正苦着放也不是,抱也不是,一听此话,毫不犹豫地松手了。“咚”一声,温若华屁股着地摔在地上,又蜷缩成一团,假装自己是一只小香菇。
齐语凝赶紧上前,对弟子道:
“师兄,我必须马上给他催吐,你去配些浓盐水来,尽快!”
弟子一点头,就疾风似的转身呼呼跑去伙房了。
齐语凝蹲下身,查看温若华的情况,只见他娇嫩的手上砸了一点淤青,被石子划出几道伤痕。她皱起眉,看向他的脸,只见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他的头发已经乱了。
她用手将他的头发别开,他脸上是乖乖巧巧的表情,好像真在汲取养分一样,因为酒的作用还有一点红晕。她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的嘴唇,幸好,唇色红润,没有发紫,毒性不强。
她正想着,忽然温若华抓住她的手,两眼放光地看着她。她正诧异着,不料他嘿嘿一笑,转头就掀开她的袖子,猛地朝她手掌往肩一寸的方向咬去,齐语凝只感到一阵钻心疼。她伸手去把他的脸揪开,他却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咬着不放嘴,实在被揪得疼了才偏过头,只见她臂上赫然留下两排齿印,还在渗血!她赶紧抽出手,吹着手臂上红肿的伤口。转头看去,温若华脸上也留下一个被揪肿的红印。齐语凝皱着眉,心想这哪是香菇啊,比狗还厉害!
温若华感到唇间有腥味,不禁干呕起来,心想没想到羊驼也有羊膻味!齐语凝看他这样,忽然领悟到这倒是一个催吐的好办法,便小心翼翼把伤口放在他面前。她本只想让他闻闻血腥味,他却又扑上来往伤口咬去,来不及躲过,齐语凝感到一阵灼痛,该死!只见鲜血染在温若华唇上,他才偏过头,一阵猛烈呕吐,将肚中酒水吐了出来。
吐完后,他虚脱地躺倒在地上,昏睡过去。这时弟子才端着浓盐水过来,递给齐语凝,她捂着手,站起身道:
“不必了,他已经将酒水都吐出来了,但身体里的毒素还未清除。还请师兄将他抱入殿中的一间房间躺下,我学过医术,待会儿熬些解毒汤给他喝。”
齐语凝便将浓盐水端过,他叹了一口气,扛起温若华。
几人走入殿中,齐语凝心中还在咚咚跳,事发突然,她自己也没有料想到。方才对弟子说温若华中毒的时候,她心里还有些不确定,如今果然是这样。她以前看过一些医书,知道有一种致幻的毒,多是野外生长的毒蘑菇里有,常有人误食,但一般人并不会主动去碰。今日上山,温若华唯一吃的就是那杯酒,也不知这种毒素怎会在那杯酒里?
对了,酒是贺无忧给他喝的,可贺无忧的样子却的确像在醉酒。不过想想他说的那番怪话,是把她错认成了她的娘,还有“喜服”、“百年好合”这一类的话,描述的似乎是他娘出嫁那日的情景,不知这是醉酒还是幻觉?
正想着,就听见有人苦口婆心道:
“大隐真人,您就回去吧,别再喝了!”
齐语凝转头望去,只见贺无忧正抱着廊下柱子,对身边弟子翻白眼,提起酒壶喝了一口,道:
“快滚快滚,庄主不亲自来送,我来送!”
他看见齐语凝,便笑道:
“灵昭啊,你师父不送你,我送你!你可千万别记仇啊!”
齐语凝想了想,便对身边抱着温若华的弟子悄悄道:
“师兄,你先把小侯爷带回房去,我待会儿再给他做解毒汤。”
弟子转身走了,心里不禁疑惑,我咋对这姑娘言听计从的?算了算了,莫管莫管,愈管愈乱,只要把她吩咐的事情做好就是了。
齐语凝走近廊柱,对贺无忧一笑,道:
“师——叔?”
她心想她娘是庄主的弟子,贺无忧是庄主师弟,那她娘当初应当是唤他师叔了。既然他将她认作孟灵昭,那她便将计就计。
贺无忧应了一声,悄悄道:
“齐程都醉了被抬进房里去了,你还不入洞房啊?”
旁边弟子道:
“凝儿姑娘,莫管他,他醉了。”
齐语凝对他微微摇摇头,眼神是在说“我有办法治他”,又对贺无忧笑道:
“我当然要先见师伯一面了。”
她将那碗盐水递到他面前,道:
“听说师叔酒量最好了,可是我还是不大相信。若是你能将这碗酒一口喝下,我就信服了,也算是对我们新婚的祝福。”
贺无忧笑道:
“你这个小丫头,骗着你师叔喝酒,好好好,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都依你!”
他一把抢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还有“酒”从嘴边流出来,喝完了,他皱了皱眉,道:
“这酒怎么这么咸?一点酒味也没有……”
刚说完,便一阵反胃,扶着柱子哇哇吐起来了,齐语凝上前扶住他,拍打他的背,帮他顺气。他吐了一会儿,揩着嘴,虚脱道:
“你这个小兔崽子,不会拿盐水骗我吧……”
正要拿起酒壶又喝,齐语凝抬手挡去,他手中一滑,酒壶便脱手落在地上,摔成碎片。贺无忧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可惜地看着,哭着道:
“这可是你师父酿的酒啊,你怎么忍心把它打碎的……”
齐语凝道:
“这有什么好喝的?你看,这酒成色不好,师父肯定是把最次等的给你喝了。我知道有个地方藏着师父的佳酿,从不给旁人喝,今日你既然来送我,我就带你偷偷尝一尝,你要不要?”
贺无忧半信半疑:
“真的?”
齐语凝对一旁呆呆的弟子使使眼色,他连忙如捣蒜一般点头。贺无忧笑道:
“好啊,你这小丫头还有两下子,虽然对不起你师父,但谁叫她不给我好酒喝?快带我去!”
齐语凝拉拉弟子的袖子,示意他带着去一间空房,他会意,便带两人来到一间屋前,贺无忧刚走进去,两人便立马退出去将门锁上了。
贺无忧意识到不对劲,嘴里嘟哝道:“这屋里什么也没有啊?”,转过身见两人不见了,连忙去推门,却推不开,大叫道:
“两个小兔崽子,又骗我!快给我把门打开!”
弟子道:
“大隐真人,您把庄主的酒坛子打碎了好多,又发酒疯踏碎了好多花,庄主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生气,你先好好反省反省吧!”
齐语凝皱着眉,又像是纠正他又像是自言自语道:
“不,不是喝醉,是中毒了。”
弟子紧张道:
“啊?中毒?那还是赶紧把他放出来吧,人命关天啊!”
齐语凝拉住他,笑道:
“别担心,这个毒不严重,只是会使人出现幻觉。你看他都喝了那么多了,不是也没出事吗?”
他挠挠头,道:
“也是,可是也不能一直这样吧?”
齐语凝:
“所以要给他们喝一点解毒的汤药,这里可有甘草、茯神和麦冬?”
“没有,只有山下山庄里有,庄主一向是不愿服药的。”
“不愿服药?”
“是啊,庄主一生病就喝酒,不愿意服药,谁劝了都不听。还多亏了大师兄把她的酒都泡过了药材,勉强算作吃药了,不然不知道她的病会严重成什么样呢!”
弟子忽然明白了什么,道:
“难道是大师兄用错了药?可这毒一直无人发现!”
齐语凝皱起眉,的确,若不是温若华偶然喝过酒出现幻觉,她也不会发现这酒里有毒,贺无忧的样子太像喝醉了。她看此时天色已晚,又道:
“那可否麻烦你到山庄将药材找来,顺便和侯爷捎个信,就说,就说小侯爷要在这里住几天。”
中的毒不算严重,也不用给他们平添担心。
“好!”
齐语凝看着弟子离去,又听屋中传来贺无忧打鼾的声音,松了一口气,他睡着了,就不会再发疯了。
若不是偶然闹了这一出,那庄主是不是要一直喝这些有毒的酒?真是太荒唐了!那位大师兄怎会这样粗心!
只是上来这么久,闹了这么久,也还没看见庄主的影子。
她站起身,向四周望去,只有几间屋子点了灯。整个大殿高耸在山间,宁静中让人觉得很是孤寂。远处大门上雕刻着云翼,在夜色下仿佛要展翅翱翔,主殿前的空地石砖上铺满月光。
忽然,主殿中徐徐飘过一缕光,像是有人捧着蜡烛走过,一会儿便消失在主殿深处。齐语凝心想,难道是庄主,便追上去。
来到主殿中,划亮火折点亮烛台,只见壁龛上供奉着一张画像,便是一年前她在山下看见的墨昭的画像,两张画像别无二致,画中人都毫无威严之色,带着纯净温和的感觉。
这殿中除了这一副画像,便显得空空荡荡,连呼吸声似乎都有回音。她轻轻喊了一声:
“庄主?”
没有人回应,往里屋走去,只见又是烛光忽明忽灭。再走近几步,门虚掩着,从中看去,只见地上有一张卷轴,卷轴末端抵靠着门,不知是有人特意铺开的,还是不小心碰落在地上打开的。
从卷轴末端顺着画卷往上看,黑发白衣,齐语凝不禁吸了口气,不就和外面挂的那张画一模一样吗?
“贺无忧,不要在那里装神弄鬼的了。”
齐语凝心中一跳,声音是从里面传来的。是女子声音,听上去有些年纪了,她想这恐怕就是庄主了,正要自荐,那个声音又道:
“你喝了酒,如若又发酒疯,我可不会替你向师父求情。”
齐语凝猛地抬起头,前庄主墨昭不是死了?莫不是她也中毒了?她便一把将门推开,只见屋中漆黑一片,只一支蜡烛在屋中央的地板上燃着,火光映照一个老妇人的脸,她头发全白,束成男人那样的一个发髻在头顶,衣服齐整,正常得让人觉得有些异样。
她跪坐在地上,一手执笔,一手扶着袖子,正专注地在纸上描画。画纸下面又杂乱地叠着好几副画,画上俨然都是同一人。
齐语凝愣住,不知是不是自己判断错了,她是不是并未中毒?只是……怀念旧人?只听她又道:
“我想替师父作一幅画,在他生辰那日送给他,可是怎么也画不像,无忧,你来帮我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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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