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德吉趴在崖边,一直看得大气不出。刚到此时定下一颗心来,忽见半道里杀出两头壮年盘羊,气势汹汹朝着展昭猛扑过去。想是羊爸羊妈前来寻子,望见展昭攫了孩儿遁走,怒气上来就要拼命。展昭见避不过,此时松手任幼羊跌死崖下,却万万没有这个道理。情急中他不及思索,忙右臂力举,挥袖将小羊卷起抛上崖顶,跟着回手一推,封住羊爸羊妈四只铁犄角。两头大羊向后下方同时翻个筋斗,下坠六七尺稳住,立定了尚怒叫不止,一时间四面回声此起彼伏。展昭病后气息未稳,力道反震之下,足底一个打滑,笔直向崖下堕去。
德吉惊叫一声,心想这两个老的真笨,不晓得上来看护幼儿,只顾与人斗气厮打,我也不管你们了。想罢把马缰绳一扔,顺着陡坡一路出溜了下去。
开始耳边还听见扎嘎大声狂哮,再磕碰下去,渐渐的四肢躯干全都木了,晕头转向的也不知是生是死。翻滚了一阵终于停下来,身体被摊开,德吉感到肩背后垫着又厚又软的褥子,比阿妈手织的羊毛毯还要舒服。脸上也暖暖的亮亮的,让人只想睡过去。她模模糊糊想,这不是做梦又是什么。恍惚间脸上一阵冰凉,好像有雨点落下来。睁开眼睛一看,世界倒置了,有种苏醒后的新奇迷乱。再看展昭正跪蹲在一旁,两手举起并拢,指缝间滴滴答答沥下清水,在帮她醒神。德吉重又闭上眼睛,心中很是熨贴安适。水点断续跌在面上,她不由自主笑起来。
展昭被她笑得痴愣,心道这姑娘莫不是跌得傻了。连忙问她:“德吉,你没事吗?”
德吉摇摇头笑,两眼半开半闭:“我好着呢。小孩儿,咱们这是死了还是活着?”
展昭听了也笑,半晌方说:“好像没有死。”
德吉扯住他手臂坐起来,眼光一转打量四周,惊奇地说:“我真是个傻子。这里这么好,是死是活又有什么打紧。”
展昭这时得暇观看,见身处之所,是被重峦叠嶂合围的一片翠绿山谷。草地上沁出碧蓝澄净的两面小海子,湖面白雾蒸腾。岩浆湿热的气流缕缕溢出地面,被绵延高山挡回来处,岁岁濡染之下,便滋养出寒荒枯涩中这片小小的绿洲。
看着谷中草木欣欣,德吉只觉难以置信。转目流连许久,她问展昭:“咱们是跌下来了,还是飞上去了?”
展昭心中好笑,忍不住刮刮她鼻子:“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停一停又问:“你怎么也下来了?伤到没有?”
德吉站起来跳了两跳,又张开两手转个圈子,笑道:“看,哪里都好好的。多摔两次也没事。”
展昭听了只是笑。德吉挨着他又坐下来,裙摆像花瓣散开在芳草地上:“我要看着你回到家。要是把你丢了,回去怎么告诉阿爸阿妈?”
展昭微笑:“我再找路上去,丢不了的。”
德吉侧头看他:“我怕你摔坏了,上不去。展昭,你也站起来跳一个给我看。”
展昭又笑:“我没事。你要救我,可以慢慢走下来啊,这么扑通一跳,万一摔坏了,我怎么告诉尼玛大叔和央金婶婶?”
德吉摇头:“不是这样的。山上那么多条路,两个人走着走着就找不到了。眼睛一时看不到,还是会把你弄丢。”
见她低头敛去笑容,展昭有些茫然。隐隐觉得是真的弄丢了什么人,她的欢快才不像看上去那么一目了然。展昭暗暗叹息。那简直是一定的。幸运的汉家女孩,谁会似柳絮飘萍,栖身这荒远苦寒之地?他不忍问。也许成为德吉,她是情愿的。至少此时有明媚的笑容可以为证。
不说展昭心内如何遐想,德吉伸手抚一抚他脸上新添的擦痕,说道:“我又觉得你不像小孩儿了。你是个勇士。”
展昭腼腆地笑:“救一只小羊,算不得勇士。”
德吉伸出手,与他十指交握:“有的人专门欺负小羊,为了显得自己很能干,可见到狮子腰就软了,他们根本没生骨头。哪怕自己跌下悬崖也要救活小羊的,才是有骨头的人。当然你是勇士。”
展昭听了十分震动。多少人恃强凌弱,善良和勇气只是挂在嘴边说说而已。见有人真的以身践之一以贯之,就讥他是傻蛋死心眼。被人嘲笑妇人之仁,他都习惯了,哪曾奢望还能听到这番说话。他不禁转头找寻她的眼睛,相视一笑,暖意盈怀。
静静坐着。薄纱般的云翳张贴在蓝天深处,雪山浑似冰晶,闪耀天地之初的洁净光彩。微风吹彻**,似浓缩了世事千秋,将一切冗长烦琐化空清零。
过了好一阵,德吉说:“你的手好凉。”她站起身,牵着展昭来到水边,问他:“两座池,你选哪一个?”
展昭不解:“选来做什么?”
德吉微笑:“你一个,我一个,沐浴净身。”
展昭轰的一下红了脸,极是狼狈:“我不……不行……”
德吉侧头瞧他,笑道:“什么不行?你想和我选一个吗?”
展昭窘得直想转身逃跑,话也说不出来,只可怜巴巴地看她笑个不停。
笑够了德吉才说:“阿爸说寒气留在身子里,年纪大了要吃苦头。一跌跌进神池水,是菩萨舍不得见你日后遭罪。莫要辜负了他。”见展昭仍是一脸忧心,便抚慰他说:“我去另一头树丛后面。水雾这么重,谁也看不见谁的。安心了吧?”说罢看着他一笑,松开手转身向湖侧转过去。
展昭呆望她背影,终是下不了决心幕天席地的就这么宽衣解带。德吉走出几步回头,见他定定站着不动,扬声笑道:“小孩儿,等我帮你脱衣服吗?这就来了。”
展昭脚底一滑,险些直接落水。连忙摇手道:“不用,我自己来。”说着伸手除去鞋袜。想起昏迷那几天,醒来时自己穿着干净衣服,却到最后也没敢询问是谁帮他洗好换上。此时索性丢下一脑门子无头官司,心想男儿凛凛一躯,岂可被个姑娘笑我忸怩。想罢迅速解了衣衫,一闪身没入云泽雾沼里。
层层水流漫过肌肤,温热滑润,沁骨侵髓。展昭微阖双眼。难怪德吉说它是神池,这一浸,非但经络肌肉根根松弛下来,脸上身上的擦伤也奇迹般止了痛。水面隐隐浮动的硫磺气味,让他想起小时候过年,伙伴们欢欢喜喜聚在一处燃鞭引炮,翘首仰望漫天烟花,人人喜笑颜开。自打跟随师父离尘遁世,一应把天真任情也都疏远了。
想到师父,身心从最深处猛然警醒过来。展昭幽幽一叹睁开眼睛,径自上岸去揽衣着履。束了发巾,回头一望,德吉正自紧邻的湖水中央滑过来。隔着白雾茫茫,隐见她长发半铺于水面,似一握浓密水草缓缓招摇。近岸才听见她叫:“小孩儿背一背身,我要上来了。”
展昭脸上一热,连忙转身走远些来到树下。窸窸窣窣折腾一阵,她一跳跳到他眼前,明眸皓齿,乌发如靛,一身的水润清新。
展昭见她一双亮眼睛瞬也不瞬望着自己,不由摸摸脸笑道:“我脸上没洗干净么?”
德吉摇头,轻轻叫他:“展昭。”
展昭“唉”了一声答应。德吉微微笑起来,声音却有如叹息:“你真是个好看的小孩儿。”
展昭第一次长久地凝视着她,没有作声。只在心里说,原来你看我,就像我看着你一样。什么是情与貌,略相似,大概这就是了。
德吉仰头望一望半埋云中的山峰,说:“咱们该出去了。好像有点舍不得。”
展昭微笑:“今晚我们留在此处,你可愿意?”
德吉讶然,又觉得欢喜:“愿意啊,可你不是着急回去的吗?你的师父等不到你,必定担心坏了。”
展昭早在思量,山势险峻,上去颇为耗时,临晚无论如何赶不回了。此处安全避风,远比夜宿荒山妥当。这样一说,德吉自是雀跃。正兴奋不已,耳畔马嘶犬吠声响起,原来是扎嘎领着两匹马儿打一侧缓坡寻了下来。褡裢仍好好的挂在马背,一并连晚饭不用愁了。
向阳的山坡上矗立着死而不倒的一片树干,苍白笔直,如骸骨静止在时间丛林里。傍晚二人进林子拾了几搂树枝点篝火。马儿溜溜达达四处啃草吃,扎嘎还是漠然走开,面向湖水远远蹲坐,厚重沉着,如一尊远古雕像。獒是高贵且孤独的动物,足堪与人平视,或被人仰视。
展昭神情专注地投柴,习惯性眉宇纠结,一似抹不平的人世崎岖。火光流照,轻抚他精细的轮廓,笔笔是造物妙手绘出。削繁去冗,也凌厉,也温和。
德吉下巴搁在膝上,看看他,又盯着一吸一喷的火苗出神。她问:“展昭,你以后会去哪里?”
展昭不响。半晌反问:“你呢?”
德吉半仰起头:“我?我和阿爸阿妈在一起。”
展昭看着她,轻声问:“然后呢?”
德吉迷茫地重复:“然后?”随即摇头:“我不管。阿爸说谁也管不了明天的事。”
展昭笑了:“所以啊,我也不知道以后要去哪里。”说罢拉拉她的辫子站起身。德吉抬起目光跟随,少年振衣举步,修长身影刻写在夜空中,凌风欲飞。他去马鞍上解下毯子铺在火边,说一句“睡觉了”,自己先平躺上去。
德吉跟过来与他并头睡下。仰观碧海青天,冰镜半轮初转,洗得山尖明晃晃一色银白。万籁俱静,只听见火簇间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望了一阵月亮,德吉稍稍侧头。只见展昭眼帘阖起,长睫在鼻侧勾出一抹沉静阴影,一呼一吸,轻不可闻。身边他的样子让她安心,心内一片澄明。她闭上眼,很快沉沉睡去。
早晨德吉醒来,发现自己盖着展昭的毯子。身边空空如也,展昭不知去向。她连忙起来,卷好毯子缚回马背。领着扎嘎沿谷中走了一圈没找到人,又回原地坐下,空白一片地发起愣。
想了不知多久,一回头,展昭不知几时已悄悄站在身后。见她大睁着眼睛一言不发,他走到旁边坐下,笑问:“还没睡醒么?失魂落魄般……”
一句话未完,忽然被她侧身抱住臂肘,脸颊紧紧贴了上去。展昭蓦然间血流加快。鼻端发香缕缕,眼望着柔密青丝近在咫尺,少年心中一阵迷乱。
德吉不吭声,也未松手。很久才说:“我刚才知道什么是留恋了。你走了,这个地方就空了。我再也不想望它第二眼。”她慢慢抬头,眼神分明,又带着惶然:“咱们走吧。我不喜欢留恋。”
展昭点头说“好”,停了停,从衣袖里取出一样亮闪闪的物事给她看:“我刚刚去探路,在坡上捡的。”德吉端详一阵,说道:“是金子。”
她一眼认出,展昭有些惊讶:“是啊,怎地有提纯的真金在这里?”
德吉微笑:“好奇怪么?活佛说这是佛祖赐给草原的福气。金子埋在地下,让土里的水变成油,草根这才生得饱满。没有金子,就没有绿油油的牧草,肥壮壮的牛羊,也没有咱们牧人了。”
展昭头一回听见这种话,很是好奇。照她这么说,牧人自己想必不会为了金子就去掘断草根。他把金块翻来覆去的看,独自沉吟起来。
身旁德吉又说:“前年时山外来了些人,白天进去帐篷里交换皮毛砖茶,夜里偷偷摸到草地边上挖金子,再拿去山中提炼。后来被寺庙的和尚撞见,一顿棍棒撵下冰河,淹死了几个。然后寺庙做法会超度他们,我和阿爸阿妈去看了。活佛说,草原上会跑的不会跑的生灵,都和牧人住在一个家里。没有了哪一个,草原都会受伤。比方说雪狼咬死牛羊,也吃獭子和鼠兔。要是獭子鼠兔多起来,嚼烂草根,牛羊便饿死了。所以雪狼再凶,也不要随随便便打杀它。”
展昭听得点头称是:“妄动杀心,害人害己。师父也是这样说。”他摊开她掌心把金块放上去,笑道:“这个给你拿回去,放进水里把它们都变成油。”
德吉侧头笑他:“把水变成油,再拿它煮奶茶你吃。结果你要当壮壮的小羊还是小牛?”
展昭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还是当小孩儿吧。”笑声中二人起身,牵了马一步一步上山去。
几次峰回路转,最后站在了云上。从这边坡上望过去,近山顶处断断续续有一带房屋,半藏半露在巉岩绝壁间。几只苍鹰盘旋崖上,惊落残雪纷纷。脚踏祥云,俯视下界,无非是芥子微尘,营营扰扰。默立半晌,德吉深深吸气:“我以为神仙才住在云彩上,原来人也可以。可你们在这儿有吃的吗?”
展昭笑得很纯良:“我们餐风饮露。这山上多得是。”
他分明逗闷子,德吉却不笑,还若有所思地点头:“怪不得你上山好像飞的一样。吃五谷的飞不起来,只好在地下跑了。”
展昭一时好笑起来,连忙回圜:“我瞎说的。半山有牧场,南坡种着麦田。真的吃风,恐怕早已直落九泉了。”
德吉笑着转过脸来:“好小孩儿,原来你也会骗人哪。”
展昭垂下眼睫,好一会儿才说:“只这一回。再没有了。”
德吉爽快地点点头:“信你了。”她搂一搂身边扎嘎的脖子,说道:“展昭到家了,咱们也走吧。别让阿爸阿妈等急了。”扎嘎嘴里呜了一声,看来听懂了。
猛然听她说走,展昭不禁一愣。但觉心意不尽,却是无可如何。有心送她,如此你送我送,可笑多余。留也留不得,如今着她一人回去,担心的话全不知从何讲起。若要她“捎个平安”来,又无鱼雁作使。他默然伫立,心思翻覆,一时竟觉捉襟见肘起来。
德吉拍拍他胳膊笑:“傻呆呆的,也不跟我告别。”说着踮起脚尖点一点他额头,左右偎偎脸,再把额头轻轻碰了碰,笑说:“记住了吗?和牧人要这样问候,他们会当你是一家人的。”
展昭欲说还休。只想不知她几时能得安全到家。
德吉后退一步,端正与他相对片刻,这才说:“放心吧。我跑快些,不等天黑就回去了。路上有扎嘎,什么都不用怕。”
展昭终于点了点头,目光深长。
德吉侧首微笑:“小孩儿,高兴点。过些时再来看你。”说完拍拍扎嘎转身欲行,猛然眼前有个人影一晃,几乎与她撞个正着。德吉急退几步收住,吃惊地瞪着这动如鬼魅的人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背后展昭早已翻身跪倒,纳头便拜:“弟子叩见师父。展昭迟归,请师父责罚。”
陆怀远衣袖一拂,语调平板:“起来,回去慢慢打你。丫头一道跟来。”说罢昂首阔步,率先往屋宇方向走去。
展昭站起,见德吉满眼惶惑好似反应不来,忙一扯她袖子快步跟上。
德吉稀里糊涂被他带跑了一段,才想起回头叫扎嘎:“你待着别动,看好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