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东边天空隐泛微蓝,仁钦江央手提颜料桶出了房门。眼下正值夏安居,通常僧人每天只在室内学经,并不出来。但仁钦江央除了是个出家人,他还是专门的画师。从十五岁正式开始为寺庙修绘壁画,七八年间经他的手使多少佛殿回廊流金淌银,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登上晒佛台顶端向下看,曲登寺是一片发散开来的房舍群落,由树丛溪流自然间隔。好像某天有个大人物随手一甩,就星星点点把它甩在了草原上。夏天时远远看去,红房子白房子变小了,和青草间成点成片的格桑花常常难分彼此。
仁钦江央向东穿过一小片杨树林,心情透明得就像早晨第一缕空气。等不到秋草泛黄,卧佛殿的每一面墙壁都会因为他的画笔而辉煌生动起来。绘画是愉快的,完成绘画则是骄傲的。愉快和骄傲,一个画师的价值和需要都在这里了。或者扩展来说,人人都需要为相似的目的而活,这心理不只属于哪位画师。
他走到卧佛殿门口,低头摘下腰带上累累垂垂的一大串钥匙准备开锁。这时屋檐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把他的目光吸引过去。当看清那并不是一只惯见的放生羊或流浪狗,仁钦江央惊奇得钥匙差点砸在脚背上:
“瞧瞧菩萨给我带来了什么,一个小姑娘!”
的的确确是个小姑娘,蜷在角落里睡着了。逐渐明朗起来的太阳扑上脸颊,把她皮肤映得透明,绒绒晕着柔光。小女孩眉目舒展,安详得就像睡在自家床上。
仁钦江央蹲下来端详,觉得她的衣服和发辫很奇怪,脸蛋也过于白皙娇嫩。他不禁摇头:“这可不是你的家。是哪一只鸟儿驮你来的呢?”说着他眺望一下天边。草原很宽阔,可以一直望到尽头去。即使在那里,也看不见与这天这地不相容纳的人或事。
他回头细看女孩的脸,继续自言自语:“不管怎么说,你没有被冻硬。夏天总是带给人们好的运气。看这双漂亮的眼睛,它们就快张开啦。”
仿佛是个回应,女孩就在此时苏醒。阳光很温暖,仁钦江央笑得很善良,让她觉得是美梦在延伸。女孩不由自主随着青年笑起来。
那真是一双清澈的妙目呢,仁钦江央想。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开门走到佛殿里去。
壁画已完成一多半,墙上那些度母天女个个姿态妖娆,神气活现,好像他们不是经由凡人拿着画笔刷上墙去,而是从天空联翩飘转,来俗世一探,终究还是要破壁飞升。仁钦江央把颜料调匀摆在身周,坐下来举起画笔,转头先看他的小伙伴:“你的眼睛多认真啊。他们都是我,仁钦江央的孩子。我喜欢他们每一个。你喜欢吗?”
女孩学他,亮出碎碎珍珠般的牙齿笑。
仁钦江央也笑了:“好吧,人们并不总是懂得彼此所说的话,这没什么。他们能看懂同一幅画,这才重要。”
说完他抬手落笔,专心描画起来。他的手指修长,皮肤粗糙,指节还留有冻疮的遗迹。这是愉快和骄傲的另一面。世间不管是谁,最好别指望真正的好东西能跳过漫长的忍耐与磨难而直接大驾光临。
傍晚仁钦江央迎着夕阳往回走,身后多了一条小尾巴。她紧紧攥着他的衣摆,就像那是必须依靠的东西。他们一直穿过措钦大殿,仁钦江央找到自己的根本上师噶玛仁波且,请他为女孩打上一卦。
仁钦江央毕恭毕敬半跪在卡垫上,低头聆听上师训示:“寺庙里没办法住进一个小姑娘。佛祖把她送到草原,就一定为她准备好了一个草原上的家。”他向女孩招手:“过来,孩子。”
女孩懂了。她走到面前,目光闪闪地看着老人。
噶玛仁波且微笑:“你的眼睛对我说,你想留在草原上。看吧,不用耳朵和嘴巴,我们也懂得彼此的语言。而且只看心的话,了解往往更深刻呢。要知道吃进嘴里的东西不邪恶,从嘴里冒出来的才邪恶呢。不管什么时候,可别为那邪恶的所迷惑,而背离你的心。”转头又对仁钦江央说:“从现在起,她叫德吉。带她回家吧,告诉她草原上的阿爸阿妈知道。”
一趟湿云急扫,刷刷赶落几阵冰雹。之后天边彩虹架起,阳光更纯正也更强烈。仁钦江央带德吉离开寺院,往牧草和野花中央走去。
看看身边的小人儿,只齐到他的腰际。她像个兴高采烈的哑孩子,笑得无声而灵动。
仁钦江央很满意:“好极了。人只要会笑,就总能活下去。”
他牵着她深一脚浅一脚趟过湿地走进尼玛舅舅家的帐篷。仁钦江央小时候父母已经过世,不然他会把她带进自己家的。舅舅舅妈会爱护她吗?仁钦江央一点都不担心。丰美而险恶的大地上,每个人都如此孤单渺小。互相若连善良友爱的心也不能保有,又怎么将繁衍生息持续下去?
帐篷中央咕嘟咕嘟煮着一大锅肉汤,火炉燃得旺盛极了。仁钦江央从上师那里请来哈达,也捎去佛的旨意:“尼玛舅舅,你命中的女儿,菩萨把她送来了,我有了一个表妹。好好看看她,可爱吗?”
老尼玛和妻子央金没有自己的孩子。岁月累积,阳光暴烈,生活使尼玛早早的双眼混浊了,但没能揭掉他凝聚在眼底的赤子光辉。这光辉未经俗世折射,直接来自心灵。透过这双眼睛他看见女孩,满怀惊喜和感激。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帮助老人从暮年的荒凉泥沼中挣脱出来的,是那些花蕾一样的孩子。可他不知道能表达什么,就对他的外甥说:“佛祖啊,菩萨始终是慈悲的。他安慰世上每一颗心,不管它有多卑微。”
一粒蒲公英的种子,被天风送到哪里算哪里,不记忆过去,不憧憬将来。昆仑山下草原上,她作为德吉一天天长大。让她身在其中的现在,是贫寒温暖的家,和每一天的星空原野。唱起牧歌,挥动牧鞭,风中飞扬起细密的发辫和红润的笑脸。依靠儿童的天赋本能,她轻而易举学会了全套的地方语言。说到对付生活的寻常琐碎,人类的喉舌往往更加方便有效。宇宙之心固然是崇高的,但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时时去体贴它。
不辩方向,不计时日,牧女的幸福单调懵懂。但也是恩典,同样需要被珍重。
生活就是如此。不管好的坏的,该遇到的总要遇到。人们在地上有意无意等待,直到冬天或春天来临。
这年春天暖得格外早。刚进入三月,湖面坚冰就拥挤着开始化凌了。往年交四月时尼玛老爹总要从山那边的冬牧场赶牛羊回家,今年他把日子提前到了三月半。他率领羊群一步步踏上雪线。尖利的山风一劈一劈割在脸上,好像它们从来就不是软的气流,而是某种坚硬的固体。太阳金灿灿又冷冰冰,照得一簇簇壮美冰峰蓝光闪耀。那冰冷傲慢的华丽,会让人错觉世界本身就是一大块光艳流溢的天然晶体。
尼玛把帽檐放下来,眯起一双见风流泪的老眼。天空蓝得过于凛冽凝酽,它太晴了。它让尼玛看见一些眼睛看不见的东西。春天的温暖气息吹啊吹,当吹化了山脚积雪,上层冰盖就会垮塌成可怕的雪崩。年年有这样的故事发生,人畜与冰雪和合相拥,并世长存。
雪山需要用它自己的方式清洗大地,尼玛想着。生生死死在自然时序中不是什么悲剧,可对于等着他回家的亲人意义就不同了。所以出门还是要步步小心。虽然危险的起落是不以人的小心与否为转移的。
翻到山的这一边,尼玛倚着一块背风的岩石歇脚。他坐下来,地上很冷。这山里连风连光线都是冷的硬的,人们还能指望石头些什么呢?他一辈子和这些硬的家伙打交道,在它们中间撞来撞去,撞得自己身上心上都流不出液体状态的东西来了。所以现在,他需要一点酒来软化这坚硬。
尼玛想着,抬眼看见冰雪顶戴的山峦之间远远走来一个人。没有羊群跟着,他走得十分孤单。
尼玛又眯起眼睛。头顶莽苍,足履大地,他好像从时光深处一直走来,不会停留于任何一个此间。又像雪山之魂俯瞰尘世,他是天眼开启时看到的一个象征。
尼玛不知道自己的胡思乱想有没有根据。人影移动得相当迅速,离近了看,原来是个小小少年郎。
年纪还小,可他生得高而挺拔。那仪态神情,和草原上见惯了的半大混小子完全不是一回事。反映在尼玛这面镜子上,那是孩童的清亮,和成人的优雅。如果尼玛懂得形容,也许会倾向于说这叫“举止合度”。
少年很自然地来尼玛旁边坐下,未语先笑:“阿叔,我来和你避避风。”
神迹在他身上,把软的硬的混杂起来了。尼玛想着就把酒递给了他:“小伙子,你穿得可不太暖和。”少年看起来显得单薄。他的衣服样式让尼玛想起几年前的德吉。这眉目藏秀的孩子,或许是绿色春天的又一个派遣。
少年接过喝了一口,眉毛倏地攒起来:“真辣。”说着把酒壶还回去,摇头又笑:“喝不惯。”
尼玛笑道:“草原上没有不喝酒的男人,不管他有没有行过成人礼。远方飞来的小雄鹰,你在雪山盘旋,想寻找什么?”
少年眼里闪过一丝调皮,又有些腼腆:“那是……一个考验。我在找雪莲的种子。”
尼玛呵呵地笑了:“我只知道雪莲是一朵花。至于它的种子,也许像你说的,是个考验。不管它是什么,飞上雪山的雄鹰总是值得称颂的。”他忽然停下来,用耳朵搜索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不过现在,另一个考验先到达了。”
少年站起来的时间也不比他晚,雪坡上轻微挤压的声音或许更早进到他耳中。尼玛开口的同时,少年一把拖起他转身向山梁上方冲去。老头儿还没来得及吃惊少年的力气打哪儿来,就被雪崩覆顶的狂飙糊住了意识。他把老眼绽开一线,怒云滚滚中少年的影子隐约闪了一闪,然后再看不见什么了,只除了满世界迷茫混沌的白。穷追猛打的气流一浪狠过一浪随后涌上,步子被掀翻,呼吸被撞飞,拉在一起的两只手也不得不松开。像分飞的落叶失散于恶风中,他们各飘各的去了。
尼玛清醒时,感到有只温暖的手一下一下在抚去他脸上的冰冷。“佛祖啊,我一定是升天了。”他叹息一声睁开眼睛,看见黑獒扎嘎蹲在旁边,嘴里呜呜叫着。他慢慢明白那温暖的东西是扎嘎的舌头,而不是佛祖派来接引的手。尼玛往天上看了看,星星一颗一颗藏在深黑的漩涡里转啊转,把光芒转得松散开来,就像星星们自己被自己放大了。可它们再大,也还是远远挂在天上的。包围着他的一圈雪壳子和从下到上的僵冷也让尼玛意识到自己没有升天,而是被扎嘎一爪一爪从雪堆下刨了出来。
夜风吹过,尼玛流下两行眼泪。不是为自己悲伤,而是他的脑子早就管不住两个泪腺了。他想擦掉它们,冻硬的手一下子没抬起来。赶在眼泪结冰之前,扎嘎把它舔没了。好在总有扎嘎。“好孩子,”尼玛笑着说,一边像个老熊般笨重地坐起来。他摸一摸腰带,酒壶还拴在那里没有扯脱。他把剩余的酒全部灌进胃里,觉得又活过来一点儿,就蹒跚着使劲站起,往不远处另一个雪壳子一步一挪移过去。
少年静静仰躺着,洁净面孔浮在雪地上,近乎透明。尼玛拾起他一只手装进自己怀里去,是这只手引着他往生路奔去了七八步。七八步不多,可灾难中的一半步也能区分生死。尼玛回忆他灵巧的步伐,他本来应该像羚羊一样窜到雪崩上方的生天里去,却为个不认识的老头,让自己了无生气睡在了能冻死野狼的雪地里。尼玛把僵硬的手指伸到他鼻端去,那里还有细微的一丝热气。他不禁摇了摇头。有必要这样吗?想以一个人的力量保住两个,这举动对任何人都是危险的。但人和人的联系存在于天地间,是最神秘的声音之一。不管它借什么环境说话,你最好欣然听从。
尼玛张望了一下,没看见他的牛羊。雪地和夜天让一切山谷变得没有差别,这是用人眼看到的。他摸了摸扎嘎蓬松的大头,它能捕捉和传递多少天地间人类无法知晓的秘密啊,幸亏总有扎嘎。
雪崩冲击得草原摇了三摇时,央金还在帐篷边挤牛奶。大地的震颤让她惊了一惊,丢下木桶就去牵马,一边向帐篷里喊德吉的名字,嘱咐她待在这儿看家。
德吉答应一声跑出来,看见阿妈上了马背往山脚方向奔去,她也呼哨一声唤来自己的小马,骑上就追。小孩不理会生死有多重大,和父母在一起是她的惟一本能。央金听见响动回头,没有说话,只是在前面跑得更急了。
雪崩推出的气浪能把人高高一扬抛过数道山梁。母女们驰过不记得几处坳谷,星星冒头时,满山还是死寂一片。往里行,积雪愈深。两人默默下马,牵着缰绳随马蹄越走越艰辛。直到德吉眼尖,指着前方忽然叫出声来:“阿妈!扎嘎!”
扎嘎奔行如黑夜里的风焰,比流星更为果决。
扎嘎带领母女俩找到尼玛时,他靠着雪壳子仿佛盹着了。双手从身后紧紧抱住少年的肩颈,两颗头挨在一起垂往胸前。他的皮袄衣襟敞开,想替两个人阻挡酷寒。
小马乖乖随妈妈一屈前蹄半卧在雪地上。央金很庆幸德吉跟了来,她一人一马,可驮不动这一老一小的两个男人。